《予安》风寻饮月

9、回家

　　第九章回家

　　夜色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贺嘉延从酒吧出来，一路走得飞快。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只知道，林予安那张又哭又笑的脸，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小鹿一样，充满了困惑和委屈。

　　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

　　“贺嘉延……我是不是不乖了？”

　　“你别不要我……”

　　贺嘉延猛地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墙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了抓。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

　　心里那股烦躁，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明明是那么讨厌gay。

　　明明是那么厌恶这种事情。

　　明明是林予安自己亲上来的。

　　他打他，是应该的。

　　是他自找的。

　　可是……
　　为什么他的脸，会那么疼？

　　为什么他的声音，会那么委屈？

　　为什么他哭着，却还在笑？

　　为什么……
　　他会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贺嘉延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越是冷静，林予安那张脸就越是清晰。

　　清晰得，让他几乎要窒息。

　　他猛地站直身体，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只想回家。

　　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静一静。

　　贺嘉延的家，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档公寓里。

　　他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以为家里没人，正准备开灯，客厅的灯却突然亮了。

　　贺嘉明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贺嘉明是贺嘉延的哥哥，比他大五岁，是一家公司的高管。

　　兄弟俩的关系，并不算好。

　　甚至可以说，有点针锋相对。

　　“哟，我们的大英雄回来了。”贺嘉明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今天又去哪里鬼混了？”

　　贺嘉延没理他，换了鞋，径直往房间走。

　　“怎么？”贺嘉明站起身，挡住了他的去路，“不说话？做了亏心事？”

　　贺嘉延皱眉：“让开。”

　　“我不让。”贺嘉明挑眉，“你脸上的表情，可太有意思了。”

　　他凑近了一点，仔细打量着贺嘉延，“怎么？被人甩了？还是……欺负了什么人？”

　　贺嘉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贺嘉明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的样子，有点像……做了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贺嘉延猛地推开他：“我后悔？我会后悔？”

　　他的声音有点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贺嘉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是吗？”他低声道，“希望你以后，也能这么嘴硬。”

　　贺嘉延没有回头，直接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后悔？

　　他怎么可能后悔？

　　他只是……
　　只是有点烦。

　　对，就是烦。

　　烦那个傻子。

　　烦他那张又哭又笑的脸。

　　烦他那句“你别不要我”。

　　烦他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傻子，而乱了心神。

　　贺嘉延走到床边，躺下，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黑暗中，他的心跳，依旧很快。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林予安的脸。

　　那张脸，苍白，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眼睛红红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掉。

　　却还在笑。

　　笑得那么难看。

　　那么让人心疼。

　　“操。”

　　贺嘉延再次低骂了一声。

　　他猛地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味道在肺里蔓延开来，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林予安……你最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不然……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与此同时，另一边。

　　林予安从酒吧出来，一路小跑着回家。

　　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眼泪也不停地往下掉。

　　但他没有哭。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眼泪，不停地从眼睛里涌出来。

　　像坏掉的水龙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

　　只知道，眼睛湿湿的，视线模糊不清。

　　他抬手，用手背擦了擦。

　　可眼泪越擦越多。

　　他的小脸，被打得通红，又被眼泪洗得湿漉漉的。

　　看起来，可怜得不得了。

　　终于，他跑到了自己家楼下。

　　他家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

　　林予安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一片漆黑。

　　爸爸妈妈还没回家。

　　他习惯了。

　　爸爸妈妈工作都很忙，经常很晚才回来。

　　林予安摸索着打开灯，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桌上，然后慢吞吞地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

　　左边的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刺眼。

　　林予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很疼。

　　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他还是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为什么……会这么疼呢？”他傻乎乎地自言自语，“是不是……我玩错了？”

　　他努力地挤出一个更明显的笑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林予安，你要乖。”

　　“贺嘉延只是……只是生气了。”

　　“你要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你再跟他说对不起。”

　　“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眼泪，依旧不停地往下掉。

　　但他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哭腔。

　　没有颤抖。

　　只是带着一点傻乎乎的认真。

　　他捂了捂自己的小脸，小声地说：

　　“脸好疼……”

　　“心里……也好疼……”

　　“可是……我为什么会疼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睛湿湿的，心里怪怪的。

　　很难受。

　　却不知道，这种难受，叫什么。

　　林予安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

　　他想写作业。

　　写作业，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可是，他刚拿起笔，就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根本握不住笔。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傻乎乎地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会抖呢？”

　　他用力地握了握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越是用力，手抖得越厉害。

　　“我……我是不是生病了？”他小声地嘀咕。

　　他放下笔，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疯狂地挠了挠。

　　“为什么……我写不了作业？”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

　　“为什么……贺嘉延要生气？”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他越想越乱，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哭。

　　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掉在作业本上，晕开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墨迹。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眼泪，浸湿了他的袖子。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又笑了。

　　“哈哈……”

　　“我是不是……很傻？”

　　“什么都不懂……”

　　“什么都做不好……”

　　“难怪……大家都叫我傻子……”

　　他的笑声，很轻。

　　很平静。

　　没有哭腔。

　　却比哭更让人心碎。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林予安猛地抬起头。

　　爸爸妈妈回来了。

　　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不能让爸爸妈妈担心。

　　他们工作已经很辛苦了。

　　门被打开，爸爸妈妈走了进来。

　　“安安，我们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妈妈！爸爸！”林予安立刻站起来，跑过去，傻乎乎地笑，“你们回来啦！”

　　妈妈看到他，愣了一下。

　　“安安，你的脸怎么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嘶——”林予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很疼吗？”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是谁打的？”

　　爸爸也走了过来，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林予安心里一紧。

　　他想起了离开酒吧前，赵梓晨他们说的话。

　　“傻子，记住了。”赵梓晨拍了拍他的脸，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今天的事情，不准跟任何人说。”

　　“尤其是你爸爸妈妈。”钱子豪也跟着说，“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们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还有贺嘉延。”王昊宇冷冷地补充，“他也不会再理你了。”

　　林予安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说了，他们就不跟他玩了。

　　说了，贺嘉延就再也不理他了。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朋友。

　　他不能失去他。

　　林予安抬起头，对着爸爸妈妈，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我……我没事。”

　　“就是……就是不小心摔的。”

　　“摔的？”妈妈皱起眉头，显然不信，“摔的怎么会是巴掌印？”

　　“我……我是摔在地上，被石头磕到了。”林予安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爸爸的眼神更冷了：“安安，看着爸爸。”

　　林予安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水，却努力地笑着：“爸爸，我真的没事。”

　　“就是……就是自己不小心。”

　　“你们不要担心。”

　　爸爸妈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和怀疑。

　　但看着林予安那张带着笑容、却又明显不对劲的脸，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

　　“好吧。”妈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小心一点。”

　　“嗯！”林予安用力点头，“我会的！”

　　爸爸也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厨房：“我去做饭。”

　　妈妈看着林予安，又看了看他脸上的巴掌印，眼神里充满了心疼。

　　“安安，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知道吗？”

　　“嗯！”林予安再次点头，笑得很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会说的。

　　永远不会。

　　因为他怕。

　　怕失去朋友。

　　怕失去贺嘉延。

　　怕自己，又变成一个人。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