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风寻饮月

6、恶心的喜欢

　　恶心的喜欢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教室里的喧闹就被压下去大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和翻书声。

　　贺嘉延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眼神冷得像冰。他昨晚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放学时林予安那句——

　　“你夸我吗？”

　　还有他那副傻乎乎、笑得一脸干净的样子。

　　烦得要命。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什么都不懂、还一脸无辜的傻子。

　　尤其是……傻子还长得那么软，那么乖，让人看着就心里发毛。

　　林予安坐在旁边，正小心翼翼地啃着昨天剩下的馒头。馒头已经硬了，他却吃得很认真，时不时喝一口自带的凉白开，喉咙滚动着，像只温顺的小兽。

　　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眼镜腿上的胶带又松了些，歪歪扭扭地挂在鼻梁上。

　　贺嘉延看着他这副穷酸又蠢笨的样子，心里的火更旺了。

　　他猛地伸出脚，狠狠踹了一下林予安的凳子腿。

　　“哐当”一声，林予安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里的馒头也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

　　“你……你干什么？”林予安吓了一跳，连忙捡起馒头，心疼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却还是舍不得扔掉。

　　这是妈妈昨天特意给他留的，他中午还打算靠这个垫肚子。

　　贺嘉延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他：“谁让你在这儿吃东西的？一股穷酸味，恶心死了。”

　　林予安愣了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听不懂“穷酸味”和“恶心”是什么意思。

　　在他的世界里，别人跟他说的一切，都是好话。

　　“你……你是在……夸我吗？”林予安抬起头，看着贺嘉延，眼睛亮晶晶的，“夸我……吃得很香？”

　　贺嘉延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说我恶心？”林予安继续认真地问，“是……是在夸我……很特别吗？”

　　贺嘉延的脸瞬间黑了。

　　这傻子，不仅蠢，还蠢得离谱。

　　连“恶心”是骂人的话都听不出来。

　　“我不是在夸你。”贺嘉延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骂你。”

　　林予安眨了眨眼，更困惑了：“骂……骂我？”

　　他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贺嘉延，笑得一脸真诚：“你……你骂我，也是在……跟我说话。”

　　“跟我说话，就是……就是喜欢我。”

　　贺嘉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突然有点想笑。

　　笑这傻子的天真，笑他的愚蠢，笑他的不自量力。

　　“你觉得，我喜欢你？”贺嘉延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你这种傻子，也配让我喜欢？”

　　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嗯。”

　　“因为……我喜欢你啊。”

　　贺嘉延的手指一顿，夹着的烟差点掉下去。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贺嘉延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喜欢你啊。”林予安看着他，笑得一脸灿烂，“我……我喜欢所有人。”

　　“你……你也是其中一个。”

　　贺嘉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最讨厌的就是同性恋。

　　在他眼里，男人喜欢男人就是恶心、变态，是拿不上台面的脏东西。

　　而现在，一个傻子，一个他看不上眼的废物，居然说喜欢他？

　　还说喜欢所有人？

　　贺嘉延的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厌恶。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你他妈是个gay？”贺嘉延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嫌弃，“男人喜欢男人，真他妈恶心。”

　　林予安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微微缩了缩，却还是努力保持着笑容：“gay……是什么？”

　　贺嘉延冷笑一声：“就是你这种变态。”

　　林予安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贺嘉延，一脸认真地说：“那……那我就是吧。”

　　贺嘉延：“……”

　　他没想到林予安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这傻子，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装的？

　　“不过，”林予安又补充道，语气很认真，“我……我喜欢很多很多人。”

　　“老师……我也喜欢。还有……还有爸爸妈妈，还有……还有楼下的保安叔叔，卖包子的阿姨……”

　　他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着，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光芒。

　　“你……你也是其中一个。”林予安看着贺嘉延，笑得一脸真诚，“所以……你骂我，我也不生气。”

　　贺嘉延沉默了几秒。

　　他突然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他就说嘛。

　　这傻子怎么可能是gay。

　　他只是……脑子不好使，分不清“喜欢”和“友好”的区别。

　　贺嘉延的眼神慢慢恢复了冰冷，心里的那点慌乱也渐渐平息下来。

　　他甚至觉得，刚才自己的反应有点可笑。

　　居然被一个傻子的一句话吓成那样。

　　“你喜欢所有人？”贺嘉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包括昨天抢你钱的人？”

　　“嗯。”林予安点点头，“他们……他们只是跟我玩游戏。”

　　贺嘉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挑了挑眉：“哦？什么游戏？”

　　“就是……就是保护费游戏。”林予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能说清楚的话题，“他们说，交了保护费，就会保护我，还会和我玩。”

　　贺嘉延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他们保护你了吗？”

　　“保护了呀。”林予安用力点头，“他们说，有他们在，就没有人敢欺负我。”

　　贺嘉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那你昨天为什么鼻青脸肿地回来？”

　　林予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回忆什么：“哦……那是因为我们玩打架游戏，他们不小心打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贺嘉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突然觉得，这傻子不仅蠢，还贱。

　　被人打了，被人抢了钱，还帮人数钱。

　　这种人，活该被欺负。

　　“那你今天带钱了吗？”贺嘉延突然问。

　　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零钱，还有一枚硬币。

　　“我今天带了五块钱。”林予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妈妈说，省着点花。”

　　贺嘉延看着那几张零钱，眼神暗了暗。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一个很恶劣的想法。

　　“你想跟我玩吗？”贺嘉延问。

　　林予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想！”

　　“那你也要交保护费。”贺嘉延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想跟我玩，就得交保护费。”

　　林予安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保……保护费？”

　　“对。”贺嘉延点点头，“就像你跟那些人玩一样。”

　　林予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又抬起头，看着贺嘉延。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犹豫。

　　那是他今天所有的零花钱，是妈妈好不容易给他的。

　　可是……

　　他真的很想跟贺嘉延玩。

　　比跟那些校外的大孩子玩，还要想。

　　“那……那要交多少？”林予安小心翼翼地问。

　　“五块。”贺嘉延伸出手，“全部。”

　　林予安的手猛地一抖，塑料袋里的硬币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连忙弯腰去捡，手指有些发抖。

　　“全……全部吗？”林予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那我中午就没有钱买吃的了。”

　　贺嘉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那你可以不吃。”贺嘉延淡淡地说，“或者，你可以选择不跟我玩。”

　　林予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慌：“我……我要跟你玩！”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去。

　　“给你。”林予安的声音有点哽咽，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五块钱，全部都给你。”

　　贺嘉延接过塑料袋，看都没看一眼，就随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很好。”贺嘉延的语气很平静，“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林予安愣住了：“我……我是你的人了？”

　　“对。”贺嘉延点点头，“意思就是，只有我可以欺负你。”

　　林予安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欺……欺负？”

　　“就是玩。”贺嘉延不耐烦地解释，“你不是喜欢玩吗？”

　　林予安想了想，然后点点头，笑得一脸灿烂：“嗯！我喜欢玩！”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贺嘉延的眼神有多冰冷。

　　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同学投来的同情、好奇、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跟贺嘉延玩了。

　　这就够了。

　　贺嘉延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他原本以为，这傻子会哭，会闹，会反抗。

　　结果呢？

　　只是犹豫了一下，就乖乖把钱交了出来。

　　还笑得这么开心。

　　真是……无聊透顶。

　　“林予安。”贺嘉延突然叫他。

　　“到！”林予安立刻站起来，声音响亮。

　　全班同学都被他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

　　贺嘉延却只是淡淡地说：“坐下。”

　　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坐下，脸上还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他以为，这是贺嘉延跟他玩的第一个游戏。

　　名字叫——“听口令”。

　　贺嘉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突然觉得，这傻子，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玩。

　　玩到他哭，玩到他怕，玩到他再也笑不出来。

　　那一定，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