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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莲灯照夜 查二皇子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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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清砚院的晨光刚漫过窗棂,陆明舒便握着刻刀坐在案前,案上摆着半成型的莲纹琉璃牌,莹白胚料上,缠枝莲纹顺着刀刃蜿蜒,边角还嵌了细碎的金砂,是照着沈晏迟那枚玉簪的纹样刻的。
晚翠端着药碗进来,见她指尖沾着琉璃细粉,连忙上前:“小姐,太医说这药膏需趁热敷,您昨夜为老爷守夜,又早起刻琉璃,仔细伤了眼睛。”
陆明舒放下刻刀,接过温热的药膏,指尖刚碰到瓷瓶,便想起沈晏迟那方素笺上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转瞬便敛去:“琉璃阁的暗卫撤了吗?”
“没呢,”晚翠一边帮她涂抹药膏,一边道,“沈府的暗卫守得严实,连只野猫都近不了门,沈管家还送来了新的通关勘合,说往后陆家商队过卡,只需出示这枚莲纹琉璃牌,沈家辖下关卡一概放行。”
她说着递过一枚巴掌大的琉璃牌,正是沈晏迟让人照着两人约定的莲纹所制,莹润通透,牌后刻着极小的“沈”字暗记。陆明舒摩挲着牌面,心头微定——有这东西,陆家商队才算真的在京中立足,沈晏迟给的,从来都是最实在的底气。
刚收好琉璃牌,管家匆匆来报:“小姐,沈大人派人来报,二皇子今日登门拜访沈府,似是为太子禁足一事,想拉拢沈家站队,还问您要不要暂避沈府,恐二皇子派人盯梢琉璃阁。”
陆明舒眉眼一凛。二皇子素来野心勃勃,太子失势,他定然要趁势拉拢主战派的沈家,若沈晏迟应下,朝堂格局便会彻底倾斜;若不应,沈家怕是要遭二皇子记恨。而她陆家,既是沈家明面上的盟友,自然也成了二皇子的眼中钉。
“不必避,”她起身换了身烟青暗纹锦裙,语气沉稳,“备车去琉璃阁,我倒要看看,二皇子的人,敢不敢在永安坊动手。再者,周府余孽还未清干净,我得去阁中查点旧账。”
琉璃阁外,果然有两道陌生身影徘徊,衣着普通,却眼神锐利,盯着阁门的方向目不转睛。陆明舒下车时余光一扫,脚步未停,径直入阁,伙计早已得了吩咐,见她进来便低声道:“东家,昨日清点周府定制的头面时,发现锦盒夹层里藏了半张密信,字迹是周显的,只写了‘二皇子府 粮草’几个字。”
陆明舒接过密信,指尖抚过潦草的字迹,心头一沉。周显既通太子,又暗联二皇子,显然是想两边下注,而粮草二字,必与西北战事有关——二皇子若私囤粮草,怕是要借着西北战乱,谋夺储君之位。
“把密信收好,”她沉声吩咐,“再把去年陆家漕运记录取来,我要查近半年来,有没有不明粮草经漕运入京,落点在二皇子府辖地。”
正翻查账册时,晚翠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不好了!沈府来人说,沈大人与二皇子议事时起了争执,二皇子当场拂袖而去,还放话说,沈家若不识抬举,便要让沈家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陆明舒指尖一顿,账册上的漕运路线瞬间模糊。她想起沈晏迟昨夜的叮嘱,转身便要去取莲纹琉璃灯,却被伙计拦住:“东家,沈大人早有吩咐,若二皇子发难,您万万不可露面,他说他能应付。”
“应付?”陆明舒冷笑一声,“二皇子心狠手辣,沈晏迟当众拒他,他定然会从软肋下手,沈家的漕运码头、兵部旧部,还有……我陆家。”
话音刚落,阁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响动。伙计脸色惨白地跑进来:“东家!是二皇子的人,说琉璃阁私藏军械,要强行搜查!”
陆明舒快步走到前厅,只见十几个身着黑衣的壮汉闯了进来,正砸着架上的琉璃摆件,为首之人面色阴鸷,正是二皇子的贴身护卫:“奉二皇子令,查抄逆党陆明舒的琉璃阁,但凡可疑之物,一律带走!”
“放肆!”陆明舒挡在架前,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琉璃阁是正经商号,何来私藏军械之说?二皇子要查,也需有圣上的勘合文书,尔等这般强闯民宅,是要抗旨吗?”
护卫嗤笑一声,挥手便要上前抓她:“陆小姐,别给脸不要脸,你与沈晏迟勾结,坑害太子,二皇子要办你,便是奉旨行事!”
就在壮汉的手要碰到她衣袖时,一道寒光闪过,利刃破空而来,直直钉在那护卫脚边,入木三分。众人惊惶转头,只见沈寂一身青衣,腰佩弯刀,立在阁门口,身后跟着数十名沈家暗卫,神色肃穆,气场凛冽。
“二皇子的人,也敢在沈某的地界撒野?”沈寂声音冰冷,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琉璃阁是沈府保的,今日谁敢再动一件器物,伤一人,休怪我刀下无情。”
护卫见是沈寂,脸色骤变,却仍强撑着:“沈护卫,这是二皇子的命令,你敢违抗?”
“二皇子的命令,比得过圣上的旨意?”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传来,沈晏迟身着玄色常服,缓步走入,墨发束起,剑眉微蹙,周身冷冽的气场压得众人喘不过气,他走到陆明舒身侧,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手腕上——想来是方才争执时被碰伤,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意,转头看向那护卫,语气狠戾,琉璃阁是沈家辖下商号的合作方,动她,便是打沈家的脸。二皇子要为难,先问过沈家手里的兵部职权。
护卫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退了出去,琉璃阁内总算恢复清净。
陆明舒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是刚从沈府赶来,连衣裳都未换,袖口还沾着些许尘土,心头微动:“你怎的来了?二皇子那边……”
“无碍。”沈晏迟打断她,抬手示意沈寂带人守在阁外,转身时,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放着一枚羊脂玉镯,莹润细腻,正好能遮住她手腕上的红痕,刚从玉器行取的,戴上挡挡伤,免得旁人见了,说沈家连合作方都护不妥帖。
陆明舒没接,挑眉道:“沈大人倒是清闲,还有功夫管这些小事。二皇子被拒,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不去筹谋应对,反倒来我这小阁子?”
“应对二皇子的事,沈寂已去安排,”沈晏迟不由分说,执起她的手腕,轻轻将玉镯套上,尺寸刚刚好,像是特意为她量过,比起那些,我更担心你这边出岔子。你若出事,查二皇子粮草的事便断了头绪,得不偿失。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手腕时,陆明舒心尖轻轻一颤,连忙抽回手,垂眸掩饰眼底的异样:“我自有办法,未必需要你救。”
沈晏迟低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了然,也不戳破,走到案前,拿起那半张密信,又扫过账册上的漕运路线,脸色渐渐凝重:“周显私通二皇子,囤粮草于京郊码头,我猜,他克扣的西北军饷,怕是都用来给二皇子买粮草了。”
“我也是这般想,”陆明舒点头,指着账册上的一处标记,“陆家漕运上月曾见过一批无名粮草,从江南运来,落点正是二皇子的京郊别庄,当时我只当是寻常货物,如今想来,定是周显经手。”
两人凑在案前,一同看着账册,烛火映得两人身影交叠,檀香混着松烟香漫开,竟有种难得的静谧。沈晏迟指着一处码头的名字,低声道:“这处码头是二皇子的心腹管辖,守卫森严,若想查粮草下落,怕是不易。”
“不易也要查,”陆明舒抬眼,眼底满是锋芒,“西北将士浴血奋战,却连粮草都被克扣,二皇子为了储位,置万千将士性命于不顾,此等恶行,绝不能姑息。再者,这也是扳倒二皇子的最好机会,你想沈家稳站朝堂,我想陆家彻底立足,这桩事,我们必须做成。”
沈晏迟望着她澄澈而坚定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全然的认可与默契:“好。三日后是京郊庙会,码头守卫会松懈,我带暗卫去查粮草,你借漕运之便,带陆家商队接应,若遇变故,便点亮莲纹琉璃灯,我自会赶来。”
“一言为定。”陆明舒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莹润的触感传来,让她莫名安心。
三日后的京郊庙会,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来往百姓络绎不绝,京郊码头果然守卫松懈,不少守卫都偷溜去逛庙会,只剩寥寥几人看守。
沈晏迟一身布衣,混在人群中,沈寂带着暗卫紧随其后,几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码头仓库。仓库内果然堆满了粮草,袋上都印着二皇子府的暗记,旁边还堆着不少军械,沈晏迟眼神一冷,低声吩咐:“沈寂,让人把暗记拓下来,再取几袋粮草当证据,动作要快。”
就在暗卫拓印暗记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皇子的声音带着怒喝:“沈晏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本皇子的码头!”
沈晏迟心头一凛,没想到二皇子竟会亲自前来,当即道:“走!”
众人刚要突围,却见仓库门被猛地推开,数十名弓箭手围了上来,箭尖直指众人,二皇子身着锦袍,面色阴鸷地站在中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只要你死了,沈家群龙无首,这储位,便是我的囊中之物!”
箭矢如雨般射来,沈寂连忙护着沈晏迟躲闪,暗卫与弓箭手厮杀起来,一时间刀光剑影,惨叫连连。沈晏迟虽武功高强,却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肩头不慎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了布衣。
“大人!”沈寂急喊,想要护着他冲出去,却被弓箭手死死拦住。
二皇子见状,得意大笑:“沈晏迟,你也有今日!识相的,便写下认罪书,说你私通外敌,克扣军饷,本皇子或许还能留你全尸!”
沈晏迟冷笑一声,抬手抹去唇角血迹,正要开口,却见码头外忽然亮起一盏琉璃灯,莹润的莲纹在夜色里格外显眼,灯光流转,正是他与陆明舒约定的信号。
“二皇子,你高兴得太早了!”
清脆的女声传来,陆明舒身着劲装,骑着马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陆家商队,商队众人都手持长刀,显然是早有准备。她目光锐利,扫过围堵的弓箭手,高声道:“奉圣上密旨,查抄二皇子私囤粮草军械一案,尔等若是识相,便放下兵器,否则,以谋逆论处!”
原来她早料到二皇子会有防备,提前让人将证据递交给圣上,得了密旨前来。弓箭手见状,顿时慌了神,不少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二皇子脸色惨白,厉声呵斥:“胡说!你何来圣上密旨?不过是矫诏行事!”
“是不是矫诏,你看这是什么!”陆明舒抬手,亮出一枚鎏金令牌,正是圣上亲赐的查案令牌,光芒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沈晏迟趁乱挥刀,斩断身边弓箭手的箭支,快步走到陆明舒身边,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却依旧身姿挺拔:“倒是你,来得正好。”
陆明舒见他肩头染红,眉头瞬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你受伤了?”
“小伤,无碍。”沈晏迟不在意地摆手,转头看向面色如死灰的二皇子,语气冷冽,“二皇子,私囤粮草军械,意图谋逆,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禁军很快赶来,是沈晏迟早安排好的后手,见此情景,当即上前将二皇子与心腹拿下,锁链加身。二皇子被押走时,怨毒地盯着陆明舒与沈晏迟:“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给我等着!”
码头终于恢复清净,夜色渐深,庙会的喧嚣早已散去。晚翠拿着金疮药跑过来,陆明舒拉着沈晏迟坐下,亲自为他处理伤口,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箭伤,动作轻柔:“沈大人倒是英勇,明知有埋伏,还敢孤身闯进来。”
“我若不来,怎引得出二皇子的全部兵力,你又怎好带着密旨前来拿人?”沈晏迟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烛火映得她睫毛纤长,眼底满是认真,心头一暖,语气不自觉放柔,“再说,有莲纹灯为信,我知道你定会来。”
陆明舒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里面盛着夜色与星光,还有藏不住的在意。她连忙垂眸,掩饰眼底的慌乱,低声道:“别多想,我只是为了陆家,为了我们的合作。”
沈晏迟低笑一声,也不戳破,任由她为自己包扎伤口。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码头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远处的莲纹琉璃灯还亮着,莹润的光芒映着两人的身影,静谧而绵长。
他知道,她嘴上说着合作,却在得知他遇险时,第一时间带着商队赶来;她也知道,他嘴上说着布局,却在箭雨袭来时,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后。
这场始于算计的博弈,早已在一次次的相护与默契里,变了模样。
禁军收拾好粮草军械,前来禀报,沈晏迟起身,对着陆明舒颔首:“我需入宫复命,你先回琉璃阁,我晚些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能回。”陆明舒将剩余的金疮药塞给他,“伤口记得按时换药,别沾水。还有,二皇子虽被抓,他的残余势力未必会善罢甘休,你万事小心。”
“你也是。”沈晏迟望着她,语气郑重,“莲纹灯记得常亮,无论何时,只要灯亮,我必到。”
陆明舒颔首,看着他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登上马车。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她抬手轻抚,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晚翠笑着道:“小姐,沈大人待您是真的不一样,方才箭雨袭来,他第一时间就挡在您身前呢。”
陆明舒没说话,闭上眼,脑海里却闪过他肩头染血的模样,还有他眼底的温柔,心头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她与他,是朝堂勋贵与江南商阀的天然对手,是立场各异的利益盟友,可这一路相护走来,早已成了彼此最特殊的存在。
而京中风云,远未平息。二皇子倒台,朝堂势力重新洗牌,沈家虽稳居上风,却也树敌无数;陆家商队蒸蒸日上,却也引来其他商帮的觊觎。
前路依旧凶险,可这一次,陆明舒不再是孤身一人。
因为她知道,那盏莲纹琉璃灯亮起时,总有一个人,会冲破风雨,为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