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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契 东宫脱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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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出了东宫,夜色未褪,浓墨般的天幕只在天际晕开一丝极淡的青灰,夜雾裹着刺骨寒气,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远处更夫敲了四更的梆子,声线沉哑地融进夜色里。
沈晏迟早已命人备了暖轿候在宫门外,车帘厚覆锦缎,轿内燃着银霜炭,暖意融融,案几上还温着一壶驱寒的姜枣茶。侍从小心扶着陆景渊入轿,老人脸色依旧泛白,气息却平稳许多,陆明舒悬了整夜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她立在轿旁拢了拢月白锦裙的裙摆,衣料上还沾着东宫水榭的潮气,鬓边碎发被夜风吹得散乱,贴在微凉的颊边。抬眼时,正撞进沈晏迟深邃的眼眸里,他一身玄色朝服沾着夜露与风尘,墨发仅用玉冠束着,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昨夜本就入宫议事,听闻东宫生变,竟连回府调兵都顾不上,直接闯宫请旨护她父女,整夜未曾得闲。
“沈大人此番相救,明舒记在心上。”她屈膝微微行礼,声音清润,带着商门嫡女特有的利落分寸,“陆家与琉璃阁,此后但有差遣,悉听尊便。”
沈晏迟眸色微沉,目光先落在她冻得泛红的耳尖,又移到那缕凌乱的碎发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他是沈家少主,半生浸在朝堂权谋里,步步为营,冷心冷情,这般直白的关切本是大忌,更何况陆沈一商一官,本就泾渭分明,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的盟友,可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惊惶,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淡语。
他伸手虚扶,指尖刻意避开她的衣袖,只轻轻托住她的肘弯,力道克制又稳妥,“何须说这些。昨夜凶险,你护着令尊周全已是不易,既无事,便好。”
陆明舒抬眼望他,夜色里,他眼底没有平日的疏离算计,唯有藏得极深的担忧。她忽然想起入夜时分,东宫局势愈紧,是他遣心腹悄无声息送进食盒,里面是她随口提过的江南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青梅酿;更是他闯宫时,对着圣上掷地有声的那句“陆府父女,是我沈晏迟要保的人”,决绝又坦荡。心口莫名一暖,她轻声道:“又让你费心了。”
话音刚落,便见沈晏迟从袖中取出一物,莹润的玉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是那枚她先前送他的羊脂玉簪,缠枝莲纹清晰,连簪头的碎金琉璃花蕊都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他妥帖收在贴身之处,才没沾半分尘灰。
“夜中风急,碎发挡眼碍事。”他语气自然得像寻常叮嘱,微微俯身,刻意拉开分寸,指尖只捻着簪尾,极轻极缓地将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束起。
玉簪贴着微凉的鬓角,他的指尖离她肌肤不过分毫,却自始至终未有半分触碰,唯有发丝掠过指尖的微痒。束好发,他立刻直起身,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转头对身侧禁军统领沉声吩咐:“调二十心腹暗卫,分守陆府与琉璃阁内外,今夜起轮值,但凡有不明身份之人靠近,不必多问,格杀勿论。太子虽被禁足东宫,难保不会狗急跳墙,遣人寻陆家麻烦。”
语气瞬间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夜色里的错觉。
陆明舒抬手轻抚鬓边玉簪,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缠枝莲纹,心头微动。她自幼在商道里摸爬滚打,见惯了利益交换、尔虞我诈,深知这世上从无平白无故的相助,可沈晏迟为了护她父女,甘愿得罪太子,将沈家拖入这趟浑水;一枚随手相赠的寻常玉簪,他竟贴身收藏;连她鬓边散乱的碎发,他都记在心上。这份超出合作的妥帖,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沈晏迟却已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玄色衣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些许水汽,声音淡得几乎要融进夜雾里:“往后若再遇险,不必遣人通报沈府,只需让琉璃阁挂一盏莲纹琉璃灯,我自会知晓,即刻赶来。”
无半句暧昧,全是权谋里的隐秘约定,可陆明舒心里清楚,他若只是想利用她手里的线索牵制太子,不必费这般心思布防,不必给她这般隐秘可靠的退路,更不必记挂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立在原地,望着他的马车缓缓驶远,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玉簪,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转瞬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她是陆家长女,父母远在江南打理商号,她独守京中琉璃阁,对上世家刁难、朝堂倾轧,步步为营,只为护住家族基业,儿女情长于她而言,本就是最奢侈的奢望。
晚翠跌跌撞撞地从巷口跑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可算找到您了!老爷他还好吗?方才府里来人说东宫出事,奴婢都快急疯了!”
“父亲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歇几日便好。”陆明舒打断她的慌乱,语气平静无波,扶着她的手踏上暖轿,“走吧,回府。”
轿内,陆景渊正闭目养神,察觉到动静睁眼,神色凝重得很:“晏迟此举,是彻底把沈家绑上了我们陆家的船。太子失势,二皇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我们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女儿明白。”陆明舒颔首,指尖仍未离开鬓边的玉簪,“我们与沈家,本就是互相借力,如今不过是合作得更紧密些,再无退路罢了。”
话虽这般说,脑海里却忍不住闪过过往的点滴——初见时,她在琉璃阁设局查周府旧案,他一语道破她的算计;贵女宴上,有人刁难她商门出身,是他看似无意掷落茶杯,引开众人注意,解她窘境;昨夜水榭对坐,他难得卸了防备,与她论及商道与朝堂的制衡,眼底是与她相通的锐利通透。
这人,是她最该提防的对手,却也是这波诡云谲的京城里,她唯一能托付后背的盟友。
马车缓缓驶入陆府大门,陆夫人早已带着一众下人候在门前,灯笼映得满院通明,见父女二人安然归来,当即红了眼眶,一边急着扶着陆景渊去请太医诊脉,一边拉着陆明舒的手细细打量,生怕她受了半分委屈。
安顿好父母与前厅诸事,陆明舒才回了自己的清砚院。刚坐下歇了片刻,贴身丫鬟便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进来,低声道:“小姐,沈府的人刚送来的,说是沈大人亲自吩咐,务必交到您手上。”
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一小罐瓷瓶装的药膏,瓶身贴着一张素笺,字迹遒劲锋利,是沈晏迟的手笔,墨迹还带着几分未干的湿润:东宫缠斗恐碰伤筋骨,此膏消肿化瘀,夜敷两次最宜。周府余孽未清,琉璃阁今夜起闭店,勿出。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只有字字句句的妥帖叮嘱。陆明舒捏着素笺,指尖摩挲着墨迹,心口竟泛起一丝暖意。她自小在利益场中长大,见惯了虚与委蛇,这般细致入微的关照,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去取两坛陈年醉仙酿,送到沈府,多谢沈大人赠药。”她淡淡吩咐,又补了一句,“再遣人去琉璃阁,传我指令,闭店谢客,严守门户,严查所有往来旧部与货品,不许出半分差错。”
丫鬟应声退下,院落里只剩廊下灯笼摇曳的光影,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陆明舒坐在案前,拿起案上的琉璃胚料,指尖捏着刻刀落下,刀刃划过胚料,又是一朵细密的缠枝莲纹——从前只是随性而刻,如今这纹样,倒成了她与他之间,无人知晓的默契。
另一边,沈府书房。
沈晏迟刚换下沾了夜露的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发间仅松松系着一根墨带。沈寂躬身立在阶下,低声禀报:“大人,陆府已安妥,暗卫已全数就位,守住了陆府与琉璃阁的所有出入口。太子被圣上斥责,禁足东宫三月,府中之人皆被看管,暂无异动。陆小姐差人送来了两坛醉仙酿,还有一张谢笺。”
他拿起案上的谢笺,字迹娟秀工整,全是客套的道谢之言,字字句句都恪守着盟友的分寸。扫过一眼便随手放在一旁,淡声道:“酒留下,笺子不必留了。”
“是。”沈寂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大人,您为陆小姐簪发,又调了您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暗卫去值守,未免太过逾矩。陆小姐是商门嫡女,您与她走得太近,若是被御史参一本,说您官商勾结,怕是会坏了您的布局。”
沈晏迟端起案上的冷茶,指尖叩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恢复了平日的沉冷。他望向案头那枚与陆明舒同款的莲纹琉璃印鉴,声音平静无波:“陆明舒手里握着周府构陷陆家,乃至牵扯太子的关键证据,更是能制衡二皇子的重要力量。保住她,才能破了眼前的死局,些许安排,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查案,别无他意。”
沈寂低头应是,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家大人向来冷面冷心,算计半生,从未为谁这般费心——那暗卫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亲信,那药膏是他特意让人按祖传秘方调制的,这般细致,说只是为了布局,谁会信?
书房重归寂静,沈晏迟饮尽杯中冷茶,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宫门外的画面。夜色里,她眉眼清润,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他为她簪发时,她微微一怔,眸光潋滟,那般鲜活,倒不似个在商道与权谋里步步为营的女子。
他猛地睁开眼,眸色复归冷沉,指尖用力攥紧了茶杯。
他要的是为沈家洗清旧冤,整顿朝堂乱象,陆明舒是他最好的棋,也是最契合的盟友,绝不能有半分逾矩之心。
可方才指尖触到玉簪的微凉,看到她鬓发整齐时的顺眼,指尖残留玉簪微凉,竟比握剑时更清晰,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在无人知晓的夜色里,悄然生了根。
窗外的夜雾渐渐浓了,廊下的檀香袅袅飘进书房。沈晏迟拿起案上的莲纹印鉴,指腹反复摩挲着纹路,眼底深邃难辨,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无人知晓,那枚贴身收藏又亲手簪上的玉簪,那盏隐秘的莲纹灯,那句夜色里的叮嘱,早已成了两个背负家族重任之人,在权谋暗涌里,心照不宣的羁绊。
往后的漫漫长夜与风刀霜剑,他们是彼此的铠甲,是彼此的底气,是细水长流的相护,也是前路未知里,唯一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