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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簪谢 陆明舒赠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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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阁的生意因东宫宴的风头愈发红火,陆明舒却无心应酬,只在阁后小院里打磨一枚羊脂玉簪。玉料是周府暗格旁顺手带出来的边角料,莹润细腻,她刻上细密的缠枝莲纹,又嵌了碎金琉璃做花蕊,日光下看,竟比寻常玉簪多了几分剔透灵动。
“小姐,沈大人差人送了帖子来。”晚翠捧着烫金名帖进来,“说是请您过府赴宴,答谢您帮忙查案。”
陆明舒指尖一顿,玉簪上的碎金纹路晃了晃,淡淡颔首:“知道了,备车。”
她将玉簪收入锦盒,换了一身月白暗纹罗裙,素雅却难掩身段窈窕。马车行至沈府门前时,天色已暗,朱漆大门洞开,沈寂候在门口躬身相迎:“陆小姐,大人在水榭设宴,请随我来。”
穿过抄手游廊,临水而建的水榭跃入眼帘,晚风拂过池面,荷叶田田,蛙鸣蝉噪藏着几分夏夜的静谧。沈晏迟身着墨色常服,正倚在栏杆旁看池中游鱼,玄色衣摆垂落,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见她进来,他转身看来,眼底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褪去了朝堂上的冷冽,多了几分平和。
“坐。”他抬手示意,语气自然无波。
案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竟全是江南风味,还有一坛封口的酒坛。沈晏迟亲自执壶,将琥珀色的酒液斟入白玉杯,推到她面前:“这是江南运来的青梅酿,度数浅,陆小姐应该吃得惯。”
陆明舒端起酒杯浅抿一口,酸甜的酒香漫过舌尖,竟和记忆里家乡酿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讶异:“沈大人倒是有心。”
“举手之劳。”沈晏迟放下酒壶,指尖轻敲案上的麻纸副本,语气重归沉稳,“周显的证据已连夜呈给圣上,三日后便会下旨定罪。陆家商队的通关勘合,我让人备齐了,明日一早就送到琉璃阁。”
陆明舒颔首致谢,神色淡然:“多谢沈大人,此番相助,陆家记在心里。”
两人相对而饮,席间绝口不提朝堂纷争与家族算计,只说些江南的风物人情。沈晏迟说起曾随父亲南下巡查,见过江南水乡的琉璃工坊,言语间竟有几分真切的怀念;陆明舒也聊起幼时在工坊看匠人吹琉璃的趣事,语气难得松快,眉眼间染着几分少年意气。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落在水榭的窗棂上,偶有晚风拂过,衣袂轻扬,竟有种难得的静谧和谐。陆明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心里暗忖,这般平和的沈晏迟,倒和平日里那个深不可测、步步为营的世家少主判若两人。
“对了。”她忽然想起袖中的锦盒,取出来推到他面前,“这是用周府玉料的边角料做的,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权当谢礼。”
沈晏迟掀开锦盒,那枚羊脂玉簪静静躺在杏色绒布上,缠枝莲纹细密精巧,花蕊处的碎金琉璃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光泽,莹润中带着剔透,雅致又独特。他拿起玉簪,指尖轻轻拂过纹路,眼底闪过明显的惊艳,转瞬便敛去,只淡淡道:“这般手艺,世间难寻,陆小姐倒是谦虚了。”
“不过是随手而为。”陆明舒垂眸,语气淡然,指尖微微蜷起——这谢礼不算贵重,却藏着她的心意,既非攀附,也非敷衍,恰是合作者间的恰当分寸。
沈晏迟却郑重地将玉簪收入袖中,语气认真:“多谢陆小姐赠礼,我很喜欢。”
话音落,两人间一时沉默。池面的荷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烛火跳动着,空气里竟漫开几分微妙的尴尬。陆明舒连忙端起酒杯饮酒,避开他的目光,心里暗自警醒——她与他是各取所需的合作者,是宿怨家族的对手,万不能因这点客套乱了心神。
恰在此时,沈寂快步走来,躬身立于水榭外,语气凝重:“大人,宫里传旨,圣上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沈晏迟脸色微变,起身迅速整理了下衣摆,神色重归肃然:“失陪了。”他看向陆明舒,目光里添了几分叮嘱,语气郑重却不逾矩,“我让人送你回琉璃阁。”
“不必麻烦,我带了马车来。”陆明舒也起身,语气从容,“沈大人公务要紧,快些入宫吧。”
她转身刚走出两步,便被沈晏迟叫住:“陆明舒。”
陆明舒回头,见他站在烛火暖光里,眉头微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字字恳切,不掺半分算计:“周显倒台事小,太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素来记仇,定会迁怒于你。三日内务必小心,若有半分危险,不必犹豫,直接来沈府找我,沈府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陆明舒心头微动,迎着他认真的目光,缓缓颔首:“我记下了,沈大人也多保重。”
目送沈晏迟随沈寂匆匆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陆明舒才转身出了沈府,乘上自己的马车。夜色渐浓,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方才沈晏迟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心里竟莫名多了几分安稳,这安稳来得猝不及防,让她忍不住轻蹙眉头,压下心头异样。
马车刚停在琉璃阁门前,守在阁外的伙计便快步迎上来,神色慌张,额上满是冷汗:“东家,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有人趁夜送来一封密信,没留姓名,只说务必亲手交给您!”
陆明舒心头一凛,接过那封封缄严密的信,指尖捻开火漆,拆开一看,信上只有潦草的一行字,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显然刚写不久:太子已知周显事泄,今夜便会对你与陆大人下手。
她脸色骤变,一把将密信捏碎,纸渣落在掌心,沉声吩咐:“晚翠,备车,去陆府!”
刚要抬脚,又猛地顿住——父亲今夜当值,按例该在礼部衙署,若太子要动手,最可能的便是在衙署截人,去陆府不过是徒劳。她立刻改了口,语气急促却镇定:“不去陆府,去礼部衙署!”
马车调转方向,车辕扬起一阵尘土,疾驰在夜色里,晚翠扶着车壁,满脸担忧,声音发颤:“小姐,会不会出什么事?要不要先派人去沈府报信?沈大人虽入宫了,沈管家总能拿主意的!”
“来不及了。”陆明舒眉头紧锁,指尖冰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沈晏迟入宫议事,宫门禁严,未必能脱身,我们先去看看情况,见机行事。”
可马车刚行至半道,便见一辆陆府的马车迎面而来,车夫满脸是汗,神色焦灼,见到陆明舒的马车,立刻勒住缰绳,高声大喊:“小姐!不好了!老爷被太子的人带走了,说是请去东宫问话,至今未归!夫人急得团团转,命小的四处找您!”
陆明舒心头一沉,果然如此。太子扣住父亲,无非是想拿父亲当筹码,逼她交出周显案的剩余证据,或是逼她反咬沈晏迟一口,好洗清自己的嫌疑,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沈家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掀开车帘吩咐:“知道了,你先回陆府安抚母亲,就说我去东宫接老爷,让她不必担心,切记不可声张。”
待陆府马车匆匆离去,晚翠急得眼眶发红,拉着她的衣袖哀求:“小姐,太子摆明了是设下的陷阱,您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我们不能去东宫啊!要不您先躲一躲,等沈大人从宫里出来再说!”
“不去东宫,父亲危在旦夕。”陆明舒眼神坚定,挣开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太子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只要我去了,他暂时不会为难父亲。你留在琉璃阁,守好门户,若我三更未归,便去沈府找沈晏迟,把这个给他。”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琉璃印鉴,正是当初为沈晏迟定制的那批,印鉴背面刻着极细的莲纹暗记,是两人早约定好的紧急信号。晚翠含泪接过,紧紧攥在掌心,重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好!您千万要保重!”
陆明舒孤身一人乘马车前往东宫,夜色深沉如墨,东宫门前灯火通明,侍卫林立,戒备森严,比往日多了数倍人手,刀光剑影在灯光下闪烁,显然是早有准备,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刚下车,便见李嫣然挽着太子妃的贴身侍女走出来,一身粉色罗裙,满脸得意的讥讽:“陆明舒,你倒是胆子大,明知是陷阱,还敢孤身前来,果然是个孝女,可惜啊,今日怕是要父女二人一同折在这里了。”
陆明舒懒得与她置喙,神色冷淡,抬步便要入宫,门口侍卫立刻上前阻拦,长刀横在身前,语气冰冷:“东宫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去通报太子,陆明舒应约而来。”陆明舒抬眼,目光锐利,语气沉稳,“告诉他,他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侍卫不敢怠慢,对视一眼,匆匆入内禀报。不多时,便有内侍引着她穿过重重殿宇,殿外寂静无声,连个巡逻的侍卫都没有,显然是刻意清了场,要将她困死在这里。
内侍将她引至偏僻的偏殿,躬身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殿内烛火昏暗,光影摇曳,太子端坐于上首,面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气压极低,周显披头散发地跪在一旁,衣衫褴褛,脸色惨白,显然已受过严刑审讯,气息奄奄。
而父亲陆景渊被两名精壮侍卫押着,虽面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却依旧脊背挺直,神色凛然,不见半分惧色。
“明舒,你怎么来了!快走!”陆景渊见她进来,又急又怒,厉声呵斥,挣扎着想要挣脱侍卫,“这是太子设下的圈套,与你无关,你快些离开!”
“父亲莫急。”陆明舒压下心头焦灼,缓步上前,对着太子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臣女陆明舒,见过殿下。听闻殿下找家父问话,臣女猜想,许是有误会,特来解惑。”
“误会?”太子冷笑一声,猛地拍案而起,指着周显,语气阴鸷,“周显克扣军饷,私通外敌,你是亲眼所见的证人!今日你只需当堂指证,此事是沈晏迟暗中指使,周显是沈家安插在兵部的棋子,所有罪责皆由沈家承担,我便放了你父女二人,既往不咎!”
原来太子打的是这个主意,想将所有脏水全泼给沈晏迟,彻底扳倒沈家这颗眼中钉,扫清自己的障碍。陆明舒抬眼,目光澄澈而锐利,直视着太子,语气坚定:“臣女不敢欺瞒殿下,周显克扣军饷的账册、与外敌私通的密信,臣女都亲眼见过,字字句句皆是他亲笔所书,落款只有他的私印,往来信件也无半分沈家痕迹,与沈家无半分干系。殿下要臣女指证沈大人,无凭无据,臣女做不到。”
“放肆!”太子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尖直接抵在陆景渊颈间,剑刃锋利,瞬间便划破了肌肤,渗出细密的血珠,“你敢抗旨?本太子今日便告诉你,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今日你若不依,你父亲便血溅当场!”
陆景渊神色不变,昂首挺胸,高声道:“殿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为难小女!陆家世代忠良,从不会做捏造证据、诬陷忠良之事!”
周显见状,连忙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哭喊:“陆小姐,你就认了吧!沈晏迟权势再大,也敌不过太子殿下啊!你若指证他,你父女二人还有活路,否则今日都要葬身于此!”
陆明舒看着颈间抵着长剑的父亲,心头揪紧,指尖冰凉,却依旧强作镇定,目光冷冷扫过周显,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周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克扣军饷,延误西北战事,害的是边境万千将士的性命,是黎民百姓的安稳,这般滔天罪行,岂是攀咬他人便能脱罪的?你今日就算攀咬沈大人,也难逃圣上的惩处,不过是多添一项诬陷之罪罢了!”
周显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太子见她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眼底杀意渐浓,握剑的手微微用力,陆景渊颈间的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染红了衣领。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护着沈晏迟,陪着你父亲去死了!”太子眼底阴鸷,语气狠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禁军整齐划一的呼喝声,殿门被猛地推开,沈晏迟身着玄色朝服,带着大批禁军鱼贯而入,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夜露与风尘,显然是刚从宫中赶来,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周身气场冷冽,自带威严。
他快步上前,下意识地挡在陆明舒身前,对着太子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臣沈晏迟,奉旨捉拿叛党周显!圣上已有明谕,周显克扣军饷、私通外敌,证据确凿,即刻押入天牢严加审讯!”
太子脸色骤变,握着长剑的手都在发抖,指着沈晏迟,厉声呵斥:“沈晏迟!你敢抗旨?本太子在此问话,岂容你放肆!”
“臣不敢抗旨。”沈晏迟抬眼,眼底满是冷冽,抬手示意身后内侍,“臣手中有圣上手谕,不仅要捉拿周显,更要清查东宫私押朝廷命官一事。陆大人乃礼部重臣,无过无错,殿下私自扣押,已是逾矩,还请殿下即刻放人!”
内侍上前一步,高声宣读圣上手谕,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传遍整个偏殿。殿内太子的侍卫与禁军对峙,太子身边的人见有圣上手谕,皆是神色慌乱,纷纷不敢上前,连押着陆景渊的侍卫也松了手,垂首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周显面如死灰,瘫倒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被禁军上前锁链加身,拖拽着押了下去,一路哀嚎不止。太子看着沈晏迟,眼底满是怨毒,却碍于圣谕,不敢有半分异动,只能咬牙怒喝:“放了他!”
陆明舒连忙上前扶住父亲,从怀中取出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颈间的血珠,动作轻柔,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父亲,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找太医看看?”
“我无事,别担心。”陆景渊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虚弱却坚定,目光落在沈晏迟身上,郑重躬身行礼,“今日多谢沈大人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陆家日后定当报答!”
“陆大人客气了,护持朝廷命官,本就是臣的职责。”沈晏迟语气平淡,神色未变,目光却落在陆明舒扶着父亲的手上,见她指尖微微发颤,显然是后怕不已,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转瞬便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