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引》枕江源

3、风波起 赴宴扬名挫

　　旬日之后，东宫设宴的帖子，由内侍送到了琉璃阁。

　　烫金锦帖字迹秀雅，落款是太子妃的私印。晚翠捧着帖子满面喜色：“小姐，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多少京中贵女挤破头都求不来，方才陆府还遣人来问，夫人说让您得空回府，和府里姐妹合计赴宴的衣裳首饰。”

　　陆明舒正坐在案前打磨琉璃佩，指尖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日头正好，永安坊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景象。可她清楚，这太平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东宫设宴名为赏荷，实则是太子妃笼络世家女眷、为太子积攒人脉的手段。沈晏迟让她去，是给琉璃阁借东风扬名的机会，可这机会，也是烫手的山芋。

　　陆家举家从江南迁来京城不过半年，父亲虽在礼部任职，却远不及百年世家根基深厚。她一个开琉璃阁的陆家姑娘，贸然现身东宫宴，难免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沈家与陆家祖上的宿怨，若被有心人察觉，怕是会惹来祸端。

　　“备车。”陆明舒放下刻刀，声音平静，“把那件烟霞色云锦裙取来，再带上‘莲开并蒂’琉璃簪钗。回禀母亲，我拾掇妥当便回府，不必等我。”

　　晚翠应声而去，转身又回头：“小姐，沈大人那边要不要通传一声？老爷昨日还叮嘱，宴上少与人争执，万事稳妥为先。”

　　陆明舒唇角微勾，眼底闪过冷光：“不必。他既想让我去，自然会安排妥当。父亲的话我记着，见机行事便是。”

　　黄昏时分，马车停在东宫门外。陆明舒扶着晚翠的手下了车，只见朱门大开，门前车水马龙，尽是京中世家的马车。不远处，陆府的马车刚停下，二房姐姐陆明薇扶着母亲下车，瞧见她便挥手招呼。陆明舒笑着颔首，脚下却未挪动。她一身烟霞色云锦裙，裙摆暗纹缠枝莲衬得身姿窈窕，头上“莲开并蒂”琉璃簪钗，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竟比金玉还要夺目。

　　守门内侍见她衣着不俗又持有帖子，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层层回廊，便是设宴的赏荷池。池中荷叶田田，粉荷亭亭，岸边案几罗列，精致点心鲜果琳琅满目。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言笑晏晏，鬓边珠翠晃得人眼花缭乱。

　　陆明舒刚走到池边，几道探究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这是谁家的小姐？看着眼生得很。”
　　“听说是江南来的，开了家琉璃阁，好像是礼部陆大人府上的。”
　　“陆家在京中毫无根基，她怎么能进东宫宴？怕不是走了门路吧。”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陆明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京中这些世家女眷，眼高于顶，最是看不起外来之人。

　　她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晚翠守在一旁斟茶。刚喝了两口，一阵环佩叮当声传来，一群人簇拥着身着正红色宫装的太子妃走来。太子妃容貌端庄气度雍容，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陆明舒也垂眸而立。

　　太子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明舒头上的琉璃簪钗上，眼中闪过惊艳：“这位小姐，头上簪钗倒是别致，不知出自哪家手艺？”

　　陆明舒抬眸躬身：“回太子妃的话，这簪钗是臣女亲手所制，出自永安坊琉璃阁。臣女陆明舒，家父是礼部仪制司郎中陆景渊。”

　　话音落下，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竟是她亲手做的？这手艺也太绝了！”
　　“琉璃阁我听过，专做高端定制，寻常人根本订不到，原来是陆大人的千金。”

　　太子妃走上前，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琉璃钗，赞叹道：“果然是好手艺，这般温润的光泽，比宫里的琉璃器还要胜上几分。陆大人好福气，养出这般巧手的女儿。”

　　陆明舒浅笑：“太子妃谬赞了，臣女只是略懂皮毛。”

　　两人正说着，一道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太子妃姐姐，你看我这对镯子好不好看？”

　　吏部尚书千金李嫣然挤上前来，身着粉色罗裙，腕间羊脂玉镯莹润剔透，脸上满是得意。她扫过陆明舒，语气不屑：“不过是些琉璃玩意儿，再好看也比不上玉石金贵。”

　　这话一出，议论声更响了。陆明舒笑意未减，目光落在她的玉镯上，淡淡道：“玉石有玉石的温润，琉璃有琉璃的剔透，各有各的好，不必分高低。”

　　“你！”李嫣然脸色涨红，“强词夺理！琉璃不过是不值钱的俗物，怎能与美玉相提并论？”

　　“哦？”陆明舒挑眉，声音清亮，“李小姐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琉璃。我琉璃阁有一枚‘星辰碎’琉璃佩，日光下能映出漫天星河，曾有人出价万两黄金求购，我都未曾舍得卖。不知李小姐这对玉镯，可值这个价？”

　　万两黄金！众人哗然。李嫣然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这对玉镯不过千两银子，与万两黄金相比，云泥之别。

　　“你吹牛！”李嫣然咬着牙，却没了底气。

　　陆明舒正要开口，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陆小姐的琉璃，确实值这个价。”

　　众人循声望去，沈晏迟身着玄色常服缓步走来，身姿挺拔，剑眉星目，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太子妃连忙笑道：“沈大人来了，快请坐。”

　　沈晏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陆明舒身上，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前几日我在陆小姐的琉璃阁定制了一批印鉴，手艺堪称一绝。”

　　这话无疑是为陆明舒撑腰。李嫣然见状，脸色更白，悻悻地闭了嘴，转身躲进人群。

　　太子妃何等聪慧，看向陆明舒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原来陆小姐与沈大人相识，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陆明舒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浅笑：“不过是生意上的往来罢了。”

　　沈晏迟走近，与她并肩而立。微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袍鬓发，一个清冷，一个冷冽，竟莫名相配。周围的目光顿时变得暧昧，探究、嫉妒、忌惮交织。陆明舒清楚，经此一宴，琉璃阁的名声定会传遍京城，而她与沈晏迟的关系，也会被人议论纷纷。

　　这正是沈晏迟想要的——让所有人都知道，她陆明舒与沈家有关系，既能护她一时，也能将她更深地拉进这盘棋局。

　　陆明舒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他正望着池中荷花，眉眼沉静，仿佛刚才为她说话的人不是他。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沈大人这步棋，走得倒是妙。”

　　沈晏迟转头看她，眼底闪过笑意：“陆小姐不也一样？借着东宫的东风，琉璃阁的名声，怕是要更盛了。”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里满是算计，却又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跑来，在太子妃耳边低语数句。太子妃的脸色倏然一变，随即强笑道：“诸位，圣上有旨召太子即刻入宫，今日的宴便先到此为止，改日本宫再设宴相请。”

　　众人皆是一愣，圣上这个时候召太子入宫，绝非偶然。赏荷池边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陆明舒心头一凛，联想到近日京中的风声，朝堂之上怕是又要起波澜了。她看向沈晏迟，却见他面色如常，仿佛早已知晓一切。

　　“陆小姐，”沈晏迟开口，声音低沉，“夜色已晚，我送你回府吧。”

　　陆明舒没有拒绝，她知道沈晏迟急着送她回去，定是有话要说。

　　两人一同走出东宫，晚翠识趣地跟在身后，拉开距离。马车里檀香袅袅，沈晏迟率先打破沉默：“今日之事，多谢陆小姐配合。”

　　“沈大人客气了。”陆明舒靠在车壁上，目光平静，“我们本就是合作关系，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沈晏迟看着她，眼底闪过玩味：“方才李嫣然刁难你，你倒是应对得从容。”

　　“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挂齿。”陆明舒淡淡道。

　　沈晏迟低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圣上召太子入宫，是因为西北战事。太子素来主和，而我父亲为首的主战派势力不小，这次召见，怕是要议此事。”

　　陆明舒心头一动，西北战事，父亲昨日回府还与母亲提过几句，只说朝中争议颇大。

　　“沈大人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她看向他，目光锐利。

　　沈晏迟靠在对面车壁上，与她对视：“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兵部侍郎周显。他表面是主战派，暗地里却与太子私交甚密，我怀疑他是太子安插在主战派里的棋子。”

　　陆明舒心头一震，周显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前几日他还派人去琉璃阁，想定制一批琉璃摆件。

　　“我凭什么帮你？”陆明舒挑眉。

　　沈晏迟唇角微勾，抛出诱饵：“周显的夫人最爱琉璃，你若能接近她，定能查到蛛丝马迹。事成之后，我可以帮你，让陆家的商队在京中畅通无阻。”

　　陆明舒沉默了。陆家从江南运来的绸缎茶叶，在京中屡屡被关卡刁难，父亲为此愁眉不展多日。若能得沈家相助，陆家便能彻底在京中站稳脚跟。

　　这条件诱人，可风险也极大，一旦被周显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窗外月色清冷如水。良久，陆明舒抬眼看向沈晏迟，眼底闪过决绝：“好。我帮你。”

　　沈晏迟唇角的笑意更深，他就知道，这个看似温婉的江南女子，骨子里藏着不输男子的野心和胆识。

　　马车停在陆府门外时，夜色已深。府门大开，管家候在门前，见她回来连忙躬身：“小姐，老爷和夫人还在厅里等您。”

　　陆明舒推门下车，转身看向车内的沈晏迟：“沈大人，合作愉快。”

　　沈晏迟颔首，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琉璃簪上，声音低沉：“陆小姐，小心。”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陆明舒站在原地望了许久，晚翠轻声道：“小姐，夜深了，老爷和夫人该等急了。”

　　陆明舒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陆府。穿过回廊，前厅暖黄的烛光映入眼帘，父亲的咳嗽声隐约传来，母亲的低语温柔相伴。

　　她站在廊下，抬头望向天边明月。东宫宴的风波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周显、太子、沈家……这盘棋牵扯甚广，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陆明舒，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抬手轻抚鬓边的琉璃钗，眼底闪过锋芒。这场博弈，她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