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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谋定 琉璃印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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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暮色四合。
陆明舒乘着一辆素色马车,停在沈府朱漆大门外。车帘掀开,她一身月白锦裙,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小匣,匣内便是那批泛着碎金纹路的琉璃印鉴。身侧的丫鬟晚翠连忙扶她下车,低声叮嘱:“小姐,沈府规矩多,凡事留心些。”
陆明舒微微颔首,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安心。
守门的仆役见她衣着素雅却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晚翠亦是进退有度,不敢怠慢,连忙通报。不多时,便有个穿青布衫的管事迎出来,躬身道:“陆小姐,我家大人在书房候着。”
陆明舒颔首,将晚翠留在门房等候,独自跟着管事穿过抄手游廊。沈府不愧是京城顶级世家,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是掐丝珐琅的工艺,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可走着走着,她便觉出不对——这一路行来,竟没见到几个仆从,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分明是刻意清了场。
她唇角微勾,心头冷笑。沈晏迟这是要与她单独对峙,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管事将她引至一间书房外,便躬身退下。陆明舒抬手叩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推门而入,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沈晏迟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玄色劲袍的衣摆垂在地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身侧立着一人,青衫皂靴,面容沉静,正是他的心腹谋士,亦是侍从的沈寂。沈寂见她进来,只微微颔首,神色不动,眼底却已将她打量了个通透。
听到动静,沈晏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匣子上,眼底波澜不惊。
“陆小姐倒是守时。”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陆明舒将匣子放在桌上,轻轻掀开,里面的琉璃印鉴在烛火下流转着碎金光泽,“沈大人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沈晏迟走上前,指尖拿起一枚印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印鉴纹路精细,日光下的碎金纹路,在烛火里竟化作暗纹,若非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寂亦缓步上前,垂眸扫过匣中印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陆小姐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沈晏迟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陆明舒没接话,只抬眼看向他:“沈大人答应我的东西呢?”
沈晏迟放下印鉴,转身走到书案后,沈寂立刻上前一步,从一叠文书里精准抽出一卷,递到他手中。沈晏迟接过,随手扔在她面前。陆明舒伸手拿起,指尖拂过上面鲜红的天子行玺印纹,心头微定——正是她要的兵部勘合文书。
“文书是真的。”沈晏迟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不过,居庸关的守将,是我沈家的门生。”
陆明舒拿着文书的手一顿。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文书能解一时之急,可往后陆家的商队要想安稳过境,还得看沈家的脸色。
她抬眼看向沈晏迟,男人正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着,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身侧的沈寂垂手而立,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却在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
“沈大人这是,还想做长久买卖?”她挑眉。
“陆小姐的琉璃阁,往后在京里立足,怕是也少不了要用到沈家的人脉。”沈晏迟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鹰,“你我之间,这才只是开始。”
陆明舒心头一凛。
他果然看穿了她的来意。她开琉璃阁,从来不是为了做生意那么简单。陆家在江南势大,可在京城却根基浅薄,她需要一个跳板,而沈晏迟,就是那个最危险,也最有用的跳板。
而沈晏迟,怕是也早就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帮她,不是好心,而是看中了她身后的陆家势力——江南的漕运、织造,哪一样不是朝廷的命脉?
两人对视一眼,烛火在两人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沈寂站在一旁,静默无声,却像是这棋局的旁观者,将两人的算计尽收眼底。没有言语,没有试探,却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那层未说出口的算计。
他是执棋者,要借她的手,搅动江南的风云。
她也是执棋者,要借他的势,在京城站稳脚跟。
而他们,又都是对方棋盘上,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沈大人倒是坦诚。”陆明舒将文书收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既然是长久买卖,那便祝我们……合作愉快。”
沈晏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不像之前那般冷冽,竟带了几分真切的玩味:“合作愉快。”
陆明舒不再多留,抱着文书转身便走。刚走到门口,却听身后沈晏迟忽然开口:“陆小姐,慢走。”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三日之后,东宫设宴,邀请京中贵女赴宴。”沈晏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琉璃阁的手艺,该让更多人知道了。”
沈寂抬眸,看向陆明舒的背影,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陆明舒心头一动。
东宫设宴,那是京中贵女挤破头都想进的场合。沈晏迟这话,是在给她递梯子,也是在……逼她入局。
她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输男子的气魄:
“好。”
一字落下,推门而出。
晚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吹起她的鬓发。晚翠连忙迎上前,扶住她微凉的手臂:“小姐,可还顺利?”
陆明舒抬头看向天边的弯月,月色清冷,一如她此刻的心境。她握紧手中的文书,淡淡道:“走吧,回府。”
这场棋局,从琉璃阁的交易开始,到沈府的对峙,不过才落下两颗子。
往后的路,步步是险,步步是局。
可她陆明舒,从来不怕。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书房内,沈晏迟看着桌上的琉璃印鉴,指尖轻轻摩挲着印鉴上的暗纹。
沈寂缓步上前,躬身道:“大人,陆家的商队,明日便能过境了。陆明舒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倒是个难得的对手。”
“知道了。”沈晏迟淡淡道,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盯着琉璃阁,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
“是。”
沈寂退下,书房重归寂静。沈晏迟拿起一枚琉璃印鉴,对着烛火细看。碎金纹路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像极了陆明舒那双看似平静,实则藏着锋芒的眼睛。
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兴致。
“陆家的小狐狸,倒是比我想的,要有趣得多。”
月色渐浓,笼罩着整座沈府。也笼罩着,这场始于算计,终将纠缠一生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