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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琉璃碎 陆沈二人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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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京城,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永安坊深处的琉璃阁,却偏生守着一方清寂。冰纹窗棂半开,穿堂风裹挟着淡淡松烟香,拂过案上那盏新出炉的“雨过天青”琉璃盏。盏身莹润,流转着似雨过初霁的天光,看得桌后女子微微出神。
陆明舒指尖轻触盏壁,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她来京城不足三月,凭着一手绝艳的琉璃手艺,硬生生在权贵环伺的永安坊站稳了脚跟。琉璃阁专做高端定制,主顾非富即贵,可谁也不知,这家看似清雅的铺子,竟是江南陆家安插在京城的一枚暗棋。陆家与京中沈家素有嫌隙,她此番入京,便是要为家族寻求转机。
“东家,城西的王管事又派人来了。”伙计捧着账册匆匆进来,额上汗珠滚滚,“还是说太子大婚的那批琉璃摆件,想再宽限五日,还说……还说要压三成的价。”
陆明舒收回目光,眼底的柔和瞬间敛去,只剩一片清冷的锐利:“告诉王管事,宽限一日,加两成定金,货出即付尾款。他若不依,这单,琉璃阁不接了。”
伙计愣了愣:“可那是太子大婚的单子,推了怕是……”
“怕什么?”陆明舒轻笑一声,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京里能做出‘雨过天青’成色的,独我一家。他敢压价,便是算准了我不敢得罪东宫,可他忘了,我陆明舒的规矩,从来不由旁人定。”
她话音刚落,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寻常客卿的拖沓,倒像是习武之人,步履沉稳,落地无声。
伙计正要应声,抬头便见门口立了个人,顿时噤了声。
来人一袭玄色暗绣缠枝莲劲袍,袍角绣着银线织就的云纹,是京中亲贵才能用的规制。墨发用一枚寒玉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角,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周身便透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冷冽气场。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皆身着青衣,腰佩弯刀,神色肃穆,一看便知是近身护卫。
男子缓步踏入,目光扫过阁内陈列的琉璃器物,最后落在陆明舒身上,不似寻常男子的惊艳打量,反倒带着几分审视,像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又像在勘破一局棋的关键。
陆明舒心头微凛。她认得这身衣袍,认得那枚寒玉簪——京中最得圣上倚重的世家少主,沈家嫡长子,沈晏迟。
沈家,正是陆家素有嫌隙的对手。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无波:“贵客临门,不知有何指教?”
沈晏迟没答,只抬了抬手。身后侍从立刻上前,将一个紫檀木匣子稳稳放在桌上。匣子厚重,边角鎏金,一看便知藏着要紧物事。
“在下想定制一批琉璃印鉴。”沈晏迟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像碎冰撞在玉石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要日光下泛碎金纹路,入手温凉,三日之内,必须交货。”
陆明舒搁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琉璃阁规矩,定制需提前半月下单,概不接急单。贵客请回吧。”
“十倍价钱。”沈晏迟淡淡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伙计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账册险些滑落。十倍价钱,足够买下半间琉璃阁了。
陆明舒却只是挑眉:“贵客是来买琉璃,还是来砸我的招牌?”
她起身走到沈晏迟面前,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寒玉簪上,语气轻描淡写:“沈大人身兼要职,日理万机,怎的有空来我这小铺子,耗时间说这些废话?”
沈晏迟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隐去身份,便是不想声张,却没料到,这个看似寻常的江南女子,竟能一眼识破他的来历。
“陆东家好眼力。”沈晏迟微微颔首,周身的冷冽气场收敛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压迫感,“不过,太子大婚的单子,陆东家怕是腾不出手。不如,先接下我的。”
他抬手示意,侍从立刻掀开紫檀木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装订整齐的通关文书,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正是陆明舒求而不得的东西。
江南陆家的商队,滞留在居庸关多日,便是因为没有这批文书。而兵部,正是沈家的势力范围。
“居庸关的那批琉璃原石,陆东家怕是等得急了。”沈晏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已将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只要你接下这单印鉴,这些文书,便是你的。”
陆明舒的指尖猛地一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成了拳。
她确实为了这批文书,托了无数关系,砸了无数银钱,却始终寸步难行。她万万没想到,沈晏迟竟然连这个都知道,甚至连文书都提前备好了。
可她更清楚,沈晏迟不是善茬。他心思深沉,怎会平白无故送她这么大一个人情?这批琉璃印鉴,定有猫腻。
她抬眼看向沈晏迟,男人站在日光里,玄袍上的银线云纹被晒得发亮,眉眼冷冽,目光沉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沈大人这是在跟我做交易?”陆明舒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玩味,“就不怕我拿了文书,却不交差?”
沈晏迟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极淡,却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了然:“陆东家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买卖划算。这批印鉴于我有用,这批文书于你救命,你我之间,不必说那些虚话。”
他上前一步,与她咫尺之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进她眼底:“你要通关文书,解陆家燃眉之急;我要这批印鉴,破我眼前困局。这笔买卖,公平得很。”
陆明舒心头一震。
他没说透,可话里的机锋却字字戳心。他知道她的软肋,知道她背后的陆家,甚至算准了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她又何尝不是?借着这笔交易,她能顺利拿到文书,更能借机探一探沈晏迟的底细,摸一摸沈家的脉络。
她想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是想利用她?
他们是对手,是素有嫌隙的两派。
可此刻,他们却站在这间小小的琉璃阁里,心照不宣地达成了这场交易。没有谁点破那层“棋子”的窗户纸,却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两人便已落子入局。
陆明舒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叠文书上,又抬眼看向沈晏迟。男人的眼神坦荡,却又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她忽然笑了,笑意漫进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决绝:“好。我接下这单。”
沈晏迟挑眉,静待下文。
“但我有个条件。”陆明舒一字一句道,“这批印鉴,我要亲自送到沈府。”
她要亲自去沈府,看看沈家的底牌,看看沈晏迟究竟想做什么。她要将这枚“棋子”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沈晏迟看着她眼底的算计,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有探究,有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可以。”
他应得干脆。
他正等着她来。等着这只来自江南的狐狸,踏进他布下的棋局。
三日后,她会带着琉璃印鉴上门,换取那叠文书。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交锋,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没有一纸婚约的牵绊,只有家族嫌隙的宿怨,人心算计的冷冽,和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那盏雨过天青的琉璃盏上,盏身流转的光泽,忽明忽暗。
像极了此刻的京城,也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风云暗涌,棋局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