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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魂初定 ...


  •   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水底,不断下坠。

      无数破碎的声音、画面、意念在黑暗中翻涌:龟裂的田地,病榻上凹陷的眼窝,老鼠洞穴的潮湿,铁靴踏地的闷响,燃烧的幽绿马眼,还有那句如同烙印般刻进灵魂深处的——

      “恭迎吾主归位!”

      林溪猛地睁开“眼”。

      没有冰冷的水,只有透过破庙顶漏下的、苍白的天光。她依旧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泥身僵硬,胸口传来火烧火燎的痛——不是符纸的余温,是某种更深层的、灵性被强行冲击后的钝痛。

      记忆如潮水回涌。

      阴兵。无头将军。跪拜。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泥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簌簌往下掉渣。目光惊恐地扫向庙门外。

      空无一人。

      不,不是空无一人。

      是空无一“鬼”。

      山道寂寂,晨雾在林间缓慢流淌,鸟雀在枝头发出清脆的鸣叫。昨夜那森严的队列、冲天的煞气、幽绿的光芒,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只有泥地上,那几处凝结的、尚未完全融化的异常霜花,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着陈年血土的阴冷气味,提醒着她昨晚的一切并非虚幻。

      林溪挣扎着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符纸已化为灰烬,被夜风吹散,只在泥壳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印记。印记周围的泥裂得更开了,像一张干渴到极致的嘴。

      饥饿感比昨夜更甚,一种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的虚弱感攫住了她。

      “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林溪霍然抬头。

      是那个跛脚老道士,清虚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依旧背着那个褪色的包袱,拄着木棍,斜倚在没了门板的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混杂着惊奇、了然、警惕,还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您……”林溪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清虚子慢悠悠地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番,尤其在那些霜花和空气中残留的阴气上多停留了几眼,啧啧两声,“老道我本来都走出十里地了,半夜里突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好家伙,这边阴气冲霄,鬼哭神嚎的。想着你这块‘唐僧肉’别真让哪路不长眼的给啃了,这才折回来看看。”

      他在距离石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靠近,目光落在林溪身上,又移到空荡荡的庙门外。

      “结果倒好,”他咂咂嘴,语气说不清是感叹还是嘲讽,“唐僧肉没被啃,反倒是把山里的‘老虎’给招来了。还是头三百年的吊睛白额大虫。”

      林溪的心脏——如果那团微弱的灵光算心脏的话,猛地一缩:“昨晚……那些……”

      “阴兵过境,地祇朝拜。”清虚子接得干脆,眼神锐利起来,“领头那个没脑袋的,如果老道我没看错,应该就是这北边苍风原一带,传说中三百年前战死的北府军玄甲军校尉,后来被敕封为本地护军将军的燕奚。”

      燕奚。

      林溪记住了这个名字。昨夜那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低沉声音,自称“末将燕奚”。

      “他不是……死了吗?地祇又是什么?”她努力消化着这些陌生的信息。

      “死了,也没死透。”清虚子在草堆上坐下,掏出葫芦灌了一口,“寻常人战死,魂魄要么入轮回,要么消散。但有些执念深重、或者生前有特殊际遇的,再加上点香火愿力、地脉灵气,就可能化成‘地祇’——算是半个鬼,半个神,依附一方水土而存。这燕奚将军,当年死得惨烈,又受过朝廷敕封,有点香火根基,化为此地护军将军,也不算稀奇。”

      “可他……”林溪想起那空荡荡的颈项,和整齐划一的阴兵队列,“他看起来……”

      “看起来不像个正经地祇,倒像个煞气冲天的鬼将军?”清虚子嗤笑一声,“这就对了。神祠被毁,香火断绝,地祇要么沉睡,要么消散,要么……被执念和煞气侵蚀,变成更麻烦的东西。这燕奚将军的神祠,听说六十年前就毁于战火了。按理说,他早该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溪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可他昨晚来了,还对着你跪下了。称你为‘主上’,迎你‘归位’。”清虚子一字一顿,“丫头,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只是‘一块不小心开了窍的泥巴’吗?”

      林溪沉默了。

      泥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台边缘,抠下更多的碎泥。

      “我不认识他。”她低声说,“我也不记得是什么‘主上’。我只是……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这是实话,至少是她认知范围内的实话。

      清虚子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想从她泥塑的脸上看出花来。最后,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不过,不管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别的什么……麻烦已经惹上身了。”

      他指了指庙外:“阴兵朝拜,地祇称主。这动静,瞒得过凡人,瞒不过方圆百里有点道行的东西。现在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座破庙呢。”

      林溪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清虚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跑呗。留在这儿,等着被当成稀罕物件围观、研究,还是被某些觉得你‘僭越’了的正牌地祇找上门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收拾收拾,能动的赶紧动。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待了。”

      林溪看着自己泥塑的手脚,苦笑:“我这样……能跑到哪里去?”

      清虚子皱了皱眉,也是。一尊会动的泥像,走到哪儿都是活靶子。

      就在这时,林溪眼角的余光瞥见,香案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定睛看去。

      是一尊小像。

      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黝黑,像是某种金属铸造,又像是浸透了岁月的沉木。造型是一位按刀而立的将军,甲胄分明,身形挺拔,只是颈项之上……空空如也。

      无头小像。

      但林溪莫名地觉得,那就是他。燕奚。

      小像安静地立在积满灰尘的香案一角,仿佛已经在那里待了无数年。但林溪记得很清楚,昨天这香案上除了灰尘和碎瓦,什么都没有。

      是他留下的?

      清虚子也注意到了小像,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拨了拨,没敢用手碰。

      “阴气凝形,神念寄物。”他嘀咕道,“这将军,倒是给你留了个‘护身符’?还是……定位的锚点?”

      林溪看着那尊小像,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恐惧尚未散去,但昨夜那声“恭迎吾主归位”带来的震撼,以及此刻小像无声的“存在”,又让她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冥冥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她与这位三百年前的无头将军,牢牢捆在了一起。

      清虚子转身,从自己破烂的包袱里翻了翻,扯出一件同样破烂、但还算完整的灰色旧道袍。

      “套上。”他把道袍扔给林溪,“好歹遮一遮你这身泥。路上尽量别动,装成个背着的泥塑神像。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溪接过道袍。布料粗糙,带着老道士身上的汗味和香火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她笨拙地将宽大的道袍裹在身上,遮住了大部分泥身,只露出一个“头”——用道袍的兜帽勉强罩住。

      行动依旧僵硬笨拙,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但至少,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尊自己会走的泥胎了。

      离开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香案边,伸出手,握住了那尊冰冷的无头小像。

      入手沉甸甸的,寒意刺骨。但在那寒意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她胸口灵光隐隐呼应般的波动。

      她将小像揣进怀里,贴近那团微弱的灵光所在。

      清虚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拄着棍子,率先踏出了破庙的门槛。

      晨雾尚未散尽,山林寂静。

      林溪跟在老道士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山路上。泥身沉重,步履维艰。怀中的小像冰凉,却成了她与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之间,第一个切实的、带有温度的(尽管是冰冷的温度)联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更不知道,昨夜那场阴兵朝拜,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因果和未来。

      她只是迈开步子,踏入了迷雾笼罩的山林。

      身后,那座承载了她最初惊恐与迷茫的破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黝黑的轮廓。

      仿佛一个时代的句点。

      又像是一场巨大风暴的,最初那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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