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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试反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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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晨露湿滑。
林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清虚子身后,沉重的泥身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格外艰难。裹在身上的破旧道袍很快就被路旁的灌木枝杈勾出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灰黄的泥壳。兜帽勉强罩住她的“脸”,缝隙里漏进些许天光,也漏进山林间渐渐苏醒的嘈杂。
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或者说,它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被昨夜极致的恐惧和今早的忙乱暂时压了下去。
此刻,随着她一步步远离破庙,踏入更广阔的天地,那些祈愿、低语、呜咽,如同逐渐涨潮的海水,再次漫上意识的岸边。
比在破庙里更清晰,也更混乱。
因为移动,她“听”到的范围似乎也在变化。远处的、近处的,人的、非人的,强烈的、微弱的……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求雨……”
“……退散……”
“……饿啊……”
“……恨……”
林溪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像清虚子说的那样,将它们当做“耳边风”。
但那股源自泥身深处的“饥饿感”在不断加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内部掏挖,让她本就虚弱的灵光摇曳不定。
而某些格外尖锐、充满痛苦或绝望的祈愿,总会穿透她脆弱的屏障,直刺进来。
“娘……小宝好热……好难受……”
一个微弱、稚嫩、带着哭腔和呓语的声音,忽然格外清晰地钻入林溪的脑海。与之伴随的,是一幅模糊却揪心的画面:昏暗的茅屋,土炕上蜷缩着的瘦小身影,滚烫的额头,和一双母亲布满血丝、绝望无助的眼睛。
那画面和声音如此真实,仿佛就在她眼前耳边。
林溪脚步一顿。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清虚子察觉异常,回头看她。
“没……没什么。”林溪低下头,兜帽阴影遮住了她泥塑面孔上不存在的表情。她加快了脚步,试图将那声音甩在身后。
可那孩子的呻吟和母亲的抽泣,却像生了根一样,缠绕在意识里。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病气,和母亲心中那微弱却无比执着的念想:“让我儿退烧吧……哪怕用我的命换……”
荒谬。
林溪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世上生病的孩子多了,她救不过来。老道士说得对,想活命,就得心硬。
她紧了紧怀中的无头小像,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小像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像沉睡中的一次心跳。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高,林间的雾气散了些。清虚子找到一处背阴的溪流边,示意休息。
“喝点水。”老道士自己先掬起一捧溪水喝了,又拿出葫芦灌满。
林溪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清澈的溪水,犹豫了一下。泥胎……需要喝水吗?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裹着泥壳的手,指尖触碰水面。
冰凉。
没有滋润的感觉,水珠滚落,只带走少许泥屑。倒是那股凉意,似乎让泥身内部火烧火燎的饥渴感稍微缓解了一丁点。
她索性将双手都浸入溪水,感受着那份凉意顺着泥壳的缝隙缓慢渗入。
就在这时,那个孩子的哭泣声又来了。比之前更加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与之相对的,是那母亲祈愿中近乎崩溃的绝望和……一丝疯狂。
林溪“看见”那母亲冲出了茅屋,对着屋后一棵老树磕头,额头渗血,嘴里胡乱念着听不清的祷词。
“老天爷……山神老爷……过往的神仙……不管是谁……救救我儿……救救他……”
那疯狂而纯粹的愿力,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了林溪一下。
她闷哼一声,捂住额头——那个声音,那句话,太近了,太强烈了,几乎要和她自己那团微弱的灵光产生共鸣。
清虚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嚼着一块干粮。
林溪闭上“眼”,试图屏蔽。
可那母亲磕头的画面,额头的血迹,孩子气若游丝的呼吸,混合着那股不顾一切的祈求,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只是回应了那只老鼠极其微弱的“想找点吃的”的意念,就从它那里反馈回了一丝阴冷的气息,缓解了饥渴。
那么……回应人的祈愿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老道士的警告言犹在耳:沾因果,露行迹。
可是……
那孩子真的要死了。
那个母亲真的要疯了。
而她“听见”了,如此清晰,如此真切。仿佛只要她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份滚烫的痛苦。
鬼使神差地,林溪低下头,看着溪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裹着破道袍、兜帽罩头的泥塑轮廓。她对着那倒影,也对着脑海中那对绝望的母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其微弱的意念,轻轻说了一句:
“会好的。”
三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力量,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
但就在她说出口的瞬间,怀中的无头小像猛地一颤!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流从小像中涌出,瞬息间流遍她全身,然后仿佛循着某种无形的通道,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
林溪浑身剧震!
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灵觉中“映出”的画面:那股冰寒气流穿过山林,掠过村庄,钻入那间昏暗的茅屋,轻轻拂过炕上孩子滚烫的额头。
孩子紧蹙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瞬。
紧接着,难以形容的虚弱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林溪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被瞬间抽空了一大块。泥身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滞涩,每一道裂缝都在扩大,灵台中的那点微光急剧黯淡,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发黑。
那些原本只是背景噪音的祈愿声,骤然放大、扭曲,变成尖锐的嘶鸣和疯狂的呓语,冲进她濒临崩溃的意识!
“嗬……”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喂!”清虚子反应极快,一把扔了干粮,跨步上前,在她后脑勺即将撞上岩石的瞬间,托住了她沉重的泥身。
入手冰凉、坚硬,但清虚子的脸色却变了。他手指迅速搭上林溪裹着道袍的手腕——那里没有脉搏,只有泥壳。但他闭目凝神,片刻后猛地睁眼,眼中满是惊骇。
“生机被抽走了!你这泥巴丫头,刚才做了什么?!”
林溪已经无法回答。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无数重叠的、狂乱的噪音,泥身仿佛要四分五裂。
只有怀里那尊小像,依旧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但那寒意此刻却成了唯一让她保持一丝清醒的锚点。
清虚子不敢怠慢,迅速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乌黑发亮、气味刺鼻的药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捏开林溪的下颌,泥壳发出脆响。老道将药丸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变成一股辛辣滚烫的流质,强行灌入林溪的灵台。
混乱的噪音被这股药力暂时压制下去,撕裂般的虚弱感也有所缓和。林溪终于能喘过气,泥塑的胸膛微微起伏。
“我……不知道……”她声音细若游丝,“我只是……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清虚子瞪大眼睛,“对谁说的?说的什么?”
“一个孩子……发烧……他娘在求……”林溪断断续续,将刚才感应到的画面和那句无心的“会好的”说了出来。
清虚子听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溪边石头上。
“造孽啊……真是造孽……”他喃喃道,“老道我让你装聋作哑,你倒好,不仅听了,还应了!你可知,‘言出’对于你这种身怀灵骨、又初通幽冥的存在意味着什么?那是契约!是回应!你要消耗自己的力量去‘兑现’的!”
他指着林溪,手指都在发颤:“你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可你的灵性、你的愿力、甚至你的生机,都随着那句话递出去了!幸好那只是最普通的退烧祈愿,消耗不大,幸好……”
他瞥了一眼林溪怀中小像,“……有这位将军残留的一点力量帮你挡了一下,又及时引导了方向,不然就凭你刚才那状态,直接灵光溃散,变成一堆真正的烂泥都有可能!”
林溪听得心头发冷。她没想到,只是一句近乎无意识的低语,竟有如此严重的后果。
“那……那个孩子……”她忍不住问。
清虚子掐指算了算,又侧耳听了听风中传来的、极远处隐约的人声动静,神色复杂:“你那句话,加上这位将军引导过去的一点阴寒气息,那孩子的烧……应该是退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林溪的灵觉中,那个孩子微弱的哭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陷入沉睡的平稳呼吸。而那母亲几近疯狂的祈愿,也化作了一阵压抑的、喜极而泣的呜咽,以及一缕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带着感激的意念,飘飘悠悠,朝着林溪的方向而来,轻轻融入她几乎枯竭的灵台。
像一滴温水,落入干裂的土地。
那股虚弱到极致的感觉,似乎被这微乎其微的暖意,稍微滋润了那么一丝丝。
林溪愣住了。
这就是……回应祈愿的“反馈”?
清虚子也察觉到了那缕微弱的暖意,摇摇头:“这点子感激愿力,抵不上你耗掉的万一。而且,你开了这个头,往后类似的‘祈求’只会更多、更强烈。你挡得住一次,挡得住十次百次?”
他顿了顿,看着林溪依旧茫然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当务之急,是你这身子得缓缓。今夜我们得找个地方落脚,不能再露宿荒野了。你这模样,再折腾下去,真就碎了。”
林溪默默点头,抱紧了怀中小像。小像依旧冰凉,但在那冰冷深处,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与她灵光微弱的联系。
她不知道燕奚留下这小像是何用意,是守护,是监视,还是别的什么。
但方才那危急关头,确实是这小像的力量介入,引导了她胡乱释放的回应,或许还保住了她最后一点灵光不散。
夕阳开始西斜,将山林染上一层暖橘色,却驱不散林溪心头的寒意和茫然。
她抬起泥塑的手,看着指缝间新裂开的细纹。
一句话,几乎要了她的“命”。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远处,那母亲压抑的哭声似乎化作了隐约的、带着庆幸的乡间低语,随风飘散。更远的山影背后,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方才那阵微弱的灵性波动和阴气流转惊动,投来了模糊而好奇的一瞥。
清虚子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尘土,望向蜿蜒山道的尽头,那里,依稀可见几缕炊烟。
“走吧。”他叹了口气,“前头好像有个村子。但愿……今晚能安稳点。”
林溪挣扎着站起,跟着那道蹒跚的背影,再次踏入渐沉的暮色。
怀中,无头小像寂静无声。
唯有溪水潺潺,流向前方不可知的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