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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半阴兵来 ...


  •   符纸贴在胸口,那股微弱的暖意勉强维持着林溪的意识清醒。

      雨在半夜时分彻底停了。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倾泻下来,在泥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庙外的山林在死寂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拖得长长的,渗人得紧。

      林溪没敢睡——虽然她也不知道一尊泥胎需不需要睡觉。那些被符纸过滤后变得模糊的祈愿声,依旧像潮水下的暗流,在意识的边缘涌动。孩童的“饿”,母亲的“求”,病人的“痛”……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而沉重的网。

      饥饿感并没有缓解,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清晰。那不是胃部的空虚,是整个泥身都在缓慢地“风化”的钝痛。她尝试动了动手指,指关节处传来细微的开裂声。

      得找点吃的。

      可泥胎能吃什么?

      她想起老道士那句话:“你这身‘灵骨’味,在它们那儿,就跟黑夜里的灯笼差不多。”

      或许……反过来也一样?

      林溪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庙角阴影里。那里,之前她“听”到的微弱意念——那只瘸腿的老鼠,还在执着地“想找点能啃的东西”。

      集中精神。

      她尝试着,不是去“听”,而是去“触碰”那个意念。很微弱,很原始,像一粒蒙尘的珠子。

      “过来。”她在心里默念,同时调动起泥身里某种陌生的、微弱的力量——或许就是老道士说的“灵光”。

      阴影里传来窸窣声。

      一只皮毛脏乱、后腿有些跛的灰老鼠,畏畏缩缩地探出头。它的小眼睛在黑夜里闪着两点幽光,直直地“看”向林溪。

      不是看向石台上的泥像,而是透过泥像,“看”到了里面那点吸引它的东西。

      老鼠犹豫着,慢慢蹭过来。在距离石台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头,尖细的胡须抖动着。

      林溪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意念了:一种混杂着饥饿、恐惧和本能的贪婪。

      她试着从自己那点微末的“灵光”里,分出一丝——就像从干涸的井里勉强舀出一勺泥水——递向那意念。

      老鼠猛地一颤,随即像是闻到了什么极致的美味,小小的身体激动得发抖。它不再犹豫,几下窜到石台边,却没有咬林溪的泥身,而是就那么仰着头,贪婪地“吸食”着那缕微弱的灵光。

      林溪感到一阵更加明显的虚弱,但与此同时,某种阴冷的、带着土腥和腐朽气味的“东西”,从老鼠身上反馈回来,渗入泥身。

      干涸龟裂的感觉,似乎缓解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这就是“进食”?

      交换?还是掠夺?

      老鼠吸食了几口,满足地吱吱叫了两声,转头窜回阴影,消失不见。而它反馈回来的那点阴冷气息,除了稍微缓解饥饿,还带来了一串破碎的、属于老鼠的“记忆”碎片:潮湿的洞穴,腐烂的草根,被野猫追杀的惊惧,还有……昨夜山那边飘来的、让它族群不安的“铁锈和灰烬”味。

      林溪消化着这些杂乱的信息,泥塑的眉心微微蹙起。

      铁锈和灰烬?

      没等她细想,一股远比老鼠意念强大百倍、冰冷刺骨的“注视”,陡然从庙外的黑暗中刺来!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庞大、有序、带着森严的煞气和死亡的气息,正从山林深处,朝着破庙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符纸瞬间变得滚烫!

      不是温暖的烫,是灼烧般的刺痛!

      林溪猛地捂住胸口,泥壳在掌心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她惊恐地看向庙门外。

      月光不知何时被浓厚的乌云遮蔽。

      风停了。

      连虫鸣和夜枭的啼叫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祈愿,不是低语,而是整齐划一的、沉重如闷雷的——

      脚步声。

      铁靴踏在潮湿山路上的声音,混着甲叶摩擦的铿锵,由远及近。

      还有马蹄声。不是活马的奔腾,而是更沉闷、更虚幻,仿佛踏在阴阳交界处的蹄音。

      一股无形的阴寒之气,如同潮水般漫过山野,漫进破庙。地面未干的水洼表面,凝结出细密的白色霜花。墙角残留的蛛网挂上了冰凌。

      林溪的泥身在这股寒意中寸寸僵硬,意识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异常清醒。

      她看见庙门外,原本朦胧的夜色,被一种幽绿泛蓝的、仿佛鬼火的光芒照亮。

      光芒中,影影绰绰出现了队列。

      先是两面残破的、依稀能辨出“燕”字和某种猛兽图案的黑色大旗,在无风的夜色中猎猎飞扬。旗帜后方,是两排沉默行进的身影。

      它们穿着制式的、布满刀箭创痕的黑色札甲,头戴铁盔,面甲放下,看不清面容。手中持着长矛或环首刀,刃口在幽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队列整齐得可怕,步伐完全一致,踏在地上,却只发出闷响,没有活人的喘息。

      是军队。

      但不是活人的军队。

      它们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阴气,铁甲缝隙里渗出暗红如干涸血迹的雾气。没有体温,没有生机,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战场煞气和死亡沉淀的冰冷。

      队列中央,是一匹异常高大的、披着黑色马甲的战马。马眼燃烧着两团幽绿的火焰,四蹄踏着虚幻的黑色烟尘。

      马背上,坐着一名将领。

      他同样身着黑甲,但那甲胄更加厚重精良,肩吞兽首,胸护明光,即使布满伤痕与暗沉的血污,依然透着慑人的威严。他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环首长刀,刀身隐有暗红纹路流转。

      林溪的目光,凝固在他的颈项之上。

      那里……空无一物。

      头盔之下,是断裂的、被时光侵蚀得发黑的铠甲领口。没有头颅。

      无头将军。

      他稳稳地骑在马上,仿佛那颗缺失的头颅从未影响他的威严与掌控。整个阴兵队列,都以他为核心,沉默行进,煞气冲天。

      它们穿过山林,无视地形,径直来到了破庙前。

      然后,停住。

      上百阴兵,连同那匹鬼马,整齐划一地停下。幽绿的光芒映照着破败的庙门,也映照着石台上那尊缩在阴影里、几乎要碎裂开的泥胎。

      死寂。

      令人心脏都要冻结的死寂。

      林溪连“颤抖”都做不到,泥身每一个颗粒都在尖叫。

      下一刻。

      无头将军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得仿佛他从未失去头颅。他将长刀倒插于身侧泥地,刀身没入半尺,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他面对着庙内的林溪,单膝,跪地。

      厚重的黑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身后,上百阴兵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全部单膝跪倒。长矛顿地,环首刀挂胸,动作整齐划一,激起阴风阵阵。

      无头将军那空荡荡的颈项“转向”林溪,尽管没有头颅,没有眼睛,林溪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沉重如山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带着金石摩擦般质感的声音,直接在林溪的脑海深处响起:

      “末将——”

      “燕奚——”

      “恭迎吾主——”

      “归位!”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林溪脑中嗡的一声,那些压抑的祈愿声、老鼠的碎片记忆、泥身的干涸痛楚、冰冷的恐惧……所有一切,都被这四句话、十六个字,炸得粉碎。

      吾主?

      归位?

      她眼前发黑,胸口那张符纸瞬间燃烧起来,化为灰烬。失去符纸隔绝,无数声音和意念疯狂涌入,阴兵队列的冲天煞气如同实质的冰水将她淹没。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跪满庙外山道的沉默阴兵,是那柄插入大地的染血长刀,和那个无头却依旧保持着跪拜姿态的将军身影。

      月光彻底被乌云吞噬。

      荒山,破庙,泥胎,阴兵。

      夜,还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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