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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跛道指迷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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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破庙残缺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又从漏洞处汇成细流,滴答滴答地落在泥地里。空气里那股土腥味更重了,混合着老道士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香火气。
林溪僵在石台上,泥塑的身躯里,某种类似心脏的东西在剧烈鼓噪。
他能看见。
不仅看见,他还“闻”到了什么。
“怎么?”老道士见她不说话,反而往石台边又凑了半步,歪着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吓傻了?还是……根本不会说话?”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似乎想戳戳林溪的胳膊。
林溪猛地往后一缩,动作之大,让后背的泥壳又簌簌掉下一片。她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
“哦,能懂人言。”老道士收回手,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眼中兴味更浓,“灵性不低,可惜……托生错了皮囊,也托生错了时辰。”
他在庙里踱了两步,木棍点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最后在离林溪不远的一处稍微干燥的草堆上坐了下来,卸下背上的包袱。
“饿了吧?”他忽然问,没看林溪,自顾自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
油纸打开,是两块黑乎乎的、看着就硬邦邦的粗面饼子。老道士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林溪的“饥饿感”并没有因为看到食物而缓解,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匮乏,仿佛整个泥身都在缓慢地干涸、开裂。但老道士的动作,至少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他看起来暂时没有把她拆了研究或者拿去换钱的打算。
“知道‘灵骨’是什么吗?”老道士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问。
林溪缓缓摇头,泥屑从脖颈处飘落。
“啧,果然是个啥也不懂的雏儿。”老道士咽下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人有人骨,妖有妖丹,神有神格。你这‘灵骨’嘛……说好听点,是天生的通灵胚子,神魂纯净,最容易承接愿力、感应幽冥。说难听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溪,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弄的意味。
“——就是一块没主儿的、香喷喷的肥肉。修邪道的,抓你去炼魂;养小鬼的,拿你当容器;那些山精野怪、孤魂野鬼,更是巴不得吞了你,补补它们那点子残缺的灵性。”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林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泥身的深处渗出来。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冰冷。
唐僧肉。
原来真是字面意思。
“你听听,”老道士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朝向庙外黑沉沉的雨夜,“这方圆几十里,有多少‘东西’在躁动?你以为它们是在等雨停?”
林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那些原本被她强行压到意识底层的嘈杂声音,又隐隐约约地浮了上来。这一次,她努力地去分辨,不再只是听内容,而是去感知“声音”的来源和性质。
求雨的农人,哭子的母亲,饥饿的孩童……这些是人的祈愿,清晰而沉重。
但在这之下,仿佛还有一层更隐秘、更粘稠的“低语”。
庙后荒山里,有什么在贪婪地嗅探;远处乱葬岗,磷火幽幽,带着冰冷的注视;甚至脚下的泥土深处,都似乎有微弱而混乱的意念在翻滚。
它们未必都明确地“知道”她的存在,但却被某种“异样”的气息吸引,本能地躁动着。
“闻到了吧?”老道士哼了一声,“你这身‘灵骨’味,在它们那儿,就跟黑夜里的灯笼差不多。”
林溪的泥手慢慢攥紧,指缝间挤出细碎的干泥。
“那我……该怎么办?”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但至少能成句。
老道士看着她,没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饼子包好,塞回包袱,又摸出个脏兮兮的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两种法子。”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学会装聋作哑。”他晃晃第一根手指,“把你那对‘幽冥耳’彻底封死,把自己当块真泥巴。不闻,不问,不理。时间久了,灵光自晦,或许能躲过去。”
林溪沉默。装聋作哑?那些声音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怎么装?更何况,那种逐渐干涸的“饥饿感”……
“看你这样子,第一条路难。”老道士撇撇嘴,伸出第二根手指,“那就第二条——学会当个‘真聋子’。”
“真聋子?”
“对。”老道士把葫芦挂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不是让你听不见,是让你‘听见了也当没听见’。管它是人是鬼是精怪,哭天抢地也好,怨气冲天也罢,统统当耳边风。心硬一点,血冷一点,别动那没用的恻隐之心。你一回音,就沾了因果;你一插手,就露了行迹。”
他走到林溪面前,弯下腰,浑浊的眼睛近在咫尺。
“这世道,死人比活人多,冤魂比清风多。你救不过来,也管不过来。想活命,就先学会‘不管’。”
林溪迎着他的目光,泥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睛”的位置,那两团微弱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灵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管?
听着脑海里那个孩子虚弱的“饿”,听着那个母亲绝望的“求山神”,听着那无数细碎的悲鸣……当做没听见?
老道士直起身,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边缘泛毛的黄色符纸。符纸上用暗红色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
“喏,”他把符纸塞到林溪僵硬的泥手里,“贴上,能遮掩点气息,挡挡那些不入流的小东西。省得你还没想明白怎么当聋子,就先被路过的饿鬼叼了去。”
符纸入手微凉,带着老道士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艾草混合着硫磺的味道。
“你……为什么帮我?”林溪握紧符纸,哑声问。
老道士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帮?小泥巴,你想多了。老道我只是路过躲雨,碰见个稀罕物件,多说了两句。至于这符……”
他摆摆手,重新背起包袱,拄着棍子往庙门口走去。
“——就当结个善缘。这乱世,谁知道明天谁还能喘气呢?”
雨势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老道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溪一眼。
“记住我的话。想活,就装聋作哑,或者……心硬如铁。”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踏进雨幕里,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夜色和山林雾气中。
破庙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雨滴敲打残瓦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众生悲愿。
林溪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符纸。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极微弱的流光一闪而逝。
她把符纸小心地贴在胸口——泥壳龟裂最严重的地方。
一股微弱的暖意渗透进来,不是温度,更像是一层薄薄的、无形的纱,将她与外界那些躁动的“低语”稍微隔开了一些。那些声音并没有消失,但变得模糊、遥远了,不再那么尖锐地直接刺入意识。
她靠在冰冷的石台上,望着门外沉沉的黑暗。
装聋作哑?
心硬如铁?
泥塑的手指,无意识地擦过腰间——那里,是之前醒来时,就系着的一小截褪了色的、看不出原色的旧布条,打了个粗糙的死结。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雨声,祈愿声,还有老道士离去前那句飘散在风里的话,在空旷的破庙里交织回荡。
夜还很长。
而她那对“幽冥耳”能听到的,除了众生的苦,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正在从更深的黑暗里,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