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等你》酌风

7、第 7 章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频频闪过，舒乔觉得晃眼，就扭头看向前方，正好对上后视镜上池涣的目光。

　　池涣自告奋勇地载一部分员工去聚餐地，不知怎地，舒乔就被分到池涣的副驾驶座上。
　　舒乔垂眼，在心里数了数，竟和池涣快十年没见面了。
　　绝交的话语在舒乔心里响起，仿佛就在昨天。

　　这些年来，舒乔的时光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键。大学在密集的学习、比赛、兼职中度过，毕业之后便是密不透风的工作和加班。舒乔回想了下，觉得这些时光里鲜明的记忆点非常少。
　　怎么大家突然就长大了呢？

　　“你们经常去这家店聚餐吗？”
　　池涣突然开口，眼光往舒乔这边看，但舒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作声。
　　车后座的同事见状，立刻接上话，跟池涣聊了起来。说到有意思的点上，池涣低声地笑，笑声里低沉的磁性，令舒乔感到陌生。

　　舒乔突然看了池涣一眼，池涣的笑声止住，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期待着舒乔会跟他说些什么。
　　舒乔打量了池涣几秒，注意到池涣的不自在，就礼貌地冲他点下头，然后收回视线，心想：其实也没怎么变。

　　从以前开始，只要舒乔的目光在池涣身上停留的时间长点，池涣就会感到不自在。舒乔意识到，池涣应该不喜欢被注视，所以就配合地很少去注视他。
　　池涣看向后视镜，注视着舒乔，哑声失笑，心想：你还是那么冷漠。

　　到了餐厅的包间，部长殷勤地请池涣入座，有意要将池涣安排在自己身边。池涣却故意站着寒暄，留意到舒乔坐下之后，才落座，坐在舒乔的旁边。
　　虽然部门聚餐多了池涣这个“外人”，但因为池涣的大方善谈，所以大家也不拘谨，很快就聊了起来，就像池涣只是他们的新同事般。

　　舒乔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平时聚餐多被动搭话，出于礼貌也会主动跟人攀谈，不让气氛在她这里冷下去。她把部门聚餐当作加班，尽力地扮演着需要的角色。
　　但今天就不需要了。
　　舒乔恢复自己安静的本色，观察着自己喜欢吃的菜什么时候转到自己的眼前来。不然的话，很可能就错过了。

　　然而这一次只要是她喜欢吃的菜，都会稳稳当当地停在她的眼前，等她夹完之后，转盘才继续转动。转盘转动的瞬间，池涣不经意地拿起公筷，将一块鱼腹夹到舒乔的碗里。
　　舒乔注意到这一切都是池涣的手笔后，一时有些失神，模糊了时空。

　　待舒乔回过神时，她已经拍拍池涣的肩膀，使唤着池涣帮她倒饮料。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你们认识？”
　　“看起来好像认识很久的样子。”

　　池涣原本可以替舒乔回答这些问题，但他故意沉默着，等待着舒乔的回答。
　　舒乔在心里自我批评：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小时候的习惯怎么就没改掉？

　　舒乔在内心叹了口气，然后冲大家淡淡一笑，说：“刚聊了几句，我发现池先生很亲和。”
　　池涣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拿起饮料帮舒乔倒完又帮其他人倒了，还和部长喝起酒来。大家很认同舒乔的话，顺带着将话题转到池涣身上，还有人仗着酒劲问起池涣是否有女朋友。
　　池涣的目光不经意地从舒乔身上扫过，淡笑着说：“不瞒大家，其实我是母胎单身。”

　　这一回答，引起大家的起哄。
　　舒乔安静地吃着饭，也不参与话题。

　　这时候又有人问起池涣对女朋友的标准，池涣低声笑了笑。大家原以为会被敷衍了事，没想到他却认真回答起来。
　　“我其实没什么标准，但因为喜欢过一个人，所以所有标准都按照她的来了。”池涣的笑眼变得温柔起来，继续说道：“她说话总是直接又冷漠的样子，其实很温柔很坦诚。她不擅长运动，喜欢看书。她在我眼里十分漂亮，就算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吸引我。”
　　“哇——真深情。”大家七嘴八舌评价着。

　　舒乔嘴里咀嚼着食物，也咀嚼着“喜欢过”这个词，忽然觉得那段时光已经变得很遥远，远得她都找不到证明池涣这番话的蛛丝马迹。
　　也许是日久生情？池涣经常跟她待在一起，在哪些细碎的时刻动心都是有可能的。
　　但无论如何，都过去了。

　　饭后，舒乔拒绝了池涣送她回家的建议，自己打的走了。
　　池涣看着舒乔离开的身影，丝毫不着急，盘算着他和舒乔公司的合作还有一段时间，可以慢慢来。而这也是他一听到有个项目和舒乔的公司有关，就努力争取来的打算。

　　这时候，喝醉的部长走到池涣身边，一语惊人：“你喜欢舒乔吧？可惜她一个月前就提了离职，今天是她工作最后一天。”说到这，部长打了嗝，捂住自己的嘴：“哎，我这嘴啊，舒乔今天答应来聚餐的前提就是不让我告诉大家这件事。算了，反正都早晚会知道的。”
　　此时舒乔的车已经汇入车流中，远去，令池涣再也找不到。

　　池涣暗暗捏紧了拳，目光变得晦暗，心里再次受到被推开的疼痛。
　　过去，他原以为等高考后，舒乔会慢慢从悲伤中走出来，到那时再请求跟舒乔和好。可是舒乔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池涣好不容易找到舒乔上的大学，一放假就在她大学附近蹲点，走过舒乔可能会走过的地方，却没有一次遇到过她。他只能通过父亲找到舒叔叔的联系方式，再辗转拿到舒乔外婆的电话，偷偷跟她外婆保持联系。
　　池涣知道，舒乔心里还留着空洞，不会喜欢他这样贸然接近。所以他就从她外婆那打听她的消息，了解她独自一人的生活，远远地旁观着。在打听到舒乔工作的公司后，池涣就一直在找机会接近。

　　他在心里做了许多预设，想象着舒乔会对他说什么，期待着舒乔会像过去那样呛他，但是没有一样实现。就连舒乔的身影，他现在都捕捉不到了。
　　池涣突然觉得刚才喝下的酒都变得苦涩，灼烧着他的心。

　　公区凌乱地摆着生活用品，地板的边角都有一层污垢，那是舒乔费劲打扫好后又蒙上的。这就是和别人合租的生活。
　　每个人都是单独找的中介，租了四室两厅中的一个房间，公区共用。合租室友的性别和生活习惯都是随机的，给舒乔造成过很大困扰。
　　幸好，她明天就搬离这里了，离开这个寸土寸金的繁华城市，重新开始。

　　舒乔绕过公区的纸箱和架子，走回自己的房间，完成最后的行李整理，然后洗漱，坐在床上等待自己的心冷却下来。
　　原本，她以为一切都会随时间过去，但是今天遇到池涣，过去的一切又翻涌而来。

　　她和池涣快乐的相处时光、妈妈孤独的治疗生活、她的悔恨和懊恼、妈妈临终前的哭诉。
　　“乔乔，妈妈想要离婚。”
　　妈妈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伴随着波浪汹涌的海浪声，泪水将舒乔埋没。

　　舒乔原以为，只要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她经历了作品被窃取、努力工作换来更多加班要求、独自完成项目的功劳被同事分走、领导出错却把责任推给她、跳槽搬家、还完助学贷款等等大人该经历的事，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长大。
　　她依旧是那个希望妈妈还在身边的孩子。
　　这天夜里，舒乔把自己埋在温暖的被窝里，却在冷颤中睡去。

　　在有河流穿过的小镇上，开来了贴着搬家标识的货车。
　　舒乔坐在副驾驶座上，稍稍把头伸出车窗外，迎面吹来湿润的风，伴随着悦耳的流水声传来，令她期待着在这里的生活。

　　“舒乔，这边！”
　　远远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高挑女生冲舒乔挥手，把车引导到舒乔租的房子附近。
　　舒乔走下车跟她打招呼，笑容里多是感激，“学姐，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怎么现在还说这种客气的话？你与其嘴上说谢谢，不如等忙完后请我吃饭。”学姐莞尔一笑，“我连饭店都挑好了。”
　　“没问题，到时候你吃多少都行。”
　　“我等着就是你这句话。”

　　舒乔指挥着搬家工人把行李都放进家里后，才重新打量起这个新家。毕竟当时她来看房时比较匆忙，前后很多事都是学姐张罗的。
　　这栋两层的小房子自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棵桃花树，正对着二楼的阳台。
　　一楼进门是个客厅，再往里走是个开放式厨房和杂物间。二楼是卧室和洗漱间。整个房子是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而且采光极好。
　　舒乔决定把书桌放在一楼的窗边，累了就用窗外的景色治愈眼睛。或者当阳光过分吸引她时，她就直接到院子里走走。

　　舒乔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构着未来，不知不觉就天黑了，于是准备去外面探探小店。但她刚走到门外，就注意到有道目光停在自己身上。
　　舒乔警觉起来，直接转身看去，直视对方。但是对方没有躲开，反而兴奋地喊了起来。

　　“奶奶，隔壁住的是个漂亮姐姐——！”
　　原来是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女孩，她说话时脑后的马尾随着身体幅度摆动，书写着活力。
　　她话刚落音，屋里就传来一声硬朗的答声：“你问她吃饭没。”
　　“姐姐，你吃饭了吗？”
　　舒乔一愣，摇摇头。

　　小女孩见状，高兴地嘿嘿一笑，大步地走到舒乔面前，“正好今晚我奶奶炖了一大锅牛肉，姐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一旦有人靠近，舒乔心里的围墙就会高高筑起，甚至再往上砌高点。
　　舒乔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女孩敏锐地注意到舒乔的心思，开始撅起嘴来。舒乔只好咽下回答，说先回家一趟，待会再回答。

　　一回到家，舒乔就给学姐打电话，了解到刚才的女孩是留守儿童，由奶奶带大。她们俩是她唯一的邻居，而且是很热心的好人。舒乔打听完，才放下心来，从箱子里翻找起来。
　　过了会，舒乔出门就见到蹲点的小女孩，把手上精美的笔记本送给女孩。紧接着，女孩就兴高采烈地把舒乔拉到她们家吃晚饭去了。

　　女孩的奶奶在吃饭间和舒乔聊起生活小事，确认舒乔是个好邻居后，又给舒乔添了碗饭。
　　舒乔端着饭，看着温柔的人，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有家庭氛围感的环境中吃饭了。
　　饭后，女孩被奶奶赶去学习，舒乔陪着奶奶聊天，被奶奶介绍着这个小镇的大小事。
　　“等你熟悉了这里，你会喜欢上这里的。”
　　舒乔的嘴角噙着温暖的笑意，期待着奶奶说的那天。不对，或许那天已经到来，她现在已经喜欢上这里了。

　　与此同时，在与小镇风光截然不同的城市商业中心，池涣从一间饭店包间走出来，扯了扯颈间的领带。
　　他幽深的眼里看不出情绪，语气平稳地对着手机说。
　　“合同终于谈下来了，这下你可以告诉我舒乔去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