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小姐的蝴蝶》江水泱

8、 第八章 “礼尚往来

　　闻笙低着头，左脚尖踢右脚尖：“赵姨……我有个师姐，她……长这么大还没喝过甜味水。”
　　赵姨秒懂她的意思：“你是想给她带，对吧？”
　　闻笙点头，没吭声。

　　赵姨立刻转身，寻来一个粉粉嫩嫩的礼物袋，“那两瓶怎么够？多拿几瓶，你能拎多少？”赵姨边装边说。
　　闻笙每次买饮料都是整件拿，正好有人帮忙消灭，省得她多喝。赵姨是这样想的。

　　“应该……不止两瓶吧，”闻笙汗颜，“装满袋子。”
　　赵姨一样拿了一瓶，袋子装不下，大概装了品种的一半，满满当当。
　　合上冰箱门的声音断了她脑袋里的弦：“今天周六哎，你也要去学校啊？”
　　闻笙接过袋子，欲盖弥彰地斜眼看向桌角，假装自己没有在心虚那袋零食：“嗯，没课也要做实验写论文，赵姨，我先走了。”
　　赵姨：“好，那你中午想吃什么，想好了给我发消息。”
　　闻笙：“好，谢谢赵姨。”

　　直到在学校门口下了车，走进学校，她悬着的心才彻底安稳。要是叫林茉莉知晓了，免不了又要隔着太平洋谈判一番。

　　闻笙到实验室的时候，正好迎面对上博士师兄姜尚的视线。

　　实验室工位的布置也十分讲究，进门第一个工位——博士师兄的位置，最接近知识的位置，姜尚往那儿一坐就可以看到谁来了谁没来，第一二排，基本上是低年级同学，再往里走，是研二的工位，最里面靠窗一排——研三的风水宝地。
　　周渡的工位在姜尚的工位对角线最长端，得天独厚，可谓是“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闻笙的工位在周渡面对面一排，过道边上的位置。

　　姜尚不确定地看了眼手表，七点半，心想：“都卷成这样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闻笙身后。
　　身材中等，栗色锡纸烫，正是研一新生顾盼。
　　站在闻笙身后，他那头栗色卷毛毫无自觉性地给闻笙做了个时新发型，只看得见宽度，瞧不见高度。

　　顾盼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闻笙的手提袋上：“闻笙你来这么早啊？”
　　不待闻笙看向他，又听他说：“保时捷的速度快吗？”

　　闻笙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去了工位：“你祖上姓好奇吗？”
　　本想解释一下的，但是这人从长相到表情，从穿着到气质，处处都透着一股味——老绿茶，姜黄味的。

　　顾盼没料到她这么不顾情面，到抽了一口气：“我这不是没坐过豪车嘛，多少有点好奇。”

　　闻笙没理会他，注意到角落里撑着眼皮看论文的周渡，她顺手给他插播了一条两字快讯——“过来”。

　　周渡耷拉眼皮瞥了眼手机屏幕，又淡定地看向电脑屏幕，下一秒直接不淡定了。
　　他看到了什么？
　　闻笙主动发的消息！
　　周渡不确定地又看了一眼内容，然后下意识地看向闻笙的工位，她低着头忙碌——整理东西。

　　周渡拉下头上的耳机，起身俯察品类，就听到姜尚说顾盼的话：“你这多少实属有点多了……”

　　实验室此刻只有他们四人，周渡就顺嘴接了句：“什么多了？”
　　姜尚笑着打哈哈：“他盐巴吃多了。”
　　“多喝水，洗洗脑子，”周渡绕过工位，冲顾盼一抬下巴，“接水去，省得待会儿看那些叽里咕噜的玩意看不明白。”
　　前半段他声音不大，顾盼没大听清，只听清了后半段，于是“听话宝宝”似的抱着保温杯去接水去了。

　　闻笙擦桌子的动作一顿，心想，这厮那耳机绝对是个摆设。

　　“你……找我有事？”周渡低声问。
　　闻笙没说话，只是拿走零食袋最上层的外套，把两个袋子推向他。
　　周渡单手撑侧腰，另一只手抓后脑勺的碎发，“什么意思？”
　　打一巴掌再给颗糖？

　　闻笙：“礼尚往来。”
　　周渡弯起嘴角，有意思，这回答怪让人出乎意料的。
　　他扫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大概估算了一下，看向闻笙：“那……我自行处理？”
　　闻笙把要用的文件拿出来放在桌面，说：“随你。”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都有意无意地打量两人。周渡把袋子一拎，招呼大家：“闻笙师妹给大家带了点吃的，女孩子力气有限，大家一人拿一样啊，都过来都过来，拿了赶紧回去干活。”

　　低头翻阅资料的闻笙动作倏地一顿。

　　褚净嬉皮笑脸地跳着过来：“还有这等好事？我看看我看看，我拿瓶水，谢谢师妹。”
　　姜尚笑着走过来，也伸手拿了瓶水：“谢谢师妹，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们。”
　　闻笙点点头。
　　有人带头，大家也不再拘束，都选了自己喜欢的那一样，向闻笙道过谢，回工位为未来的蓝图打地基去了。
　　周渡把袋子整理好，伸手抽了瓶水，又拿了袋零食：“谢谢师妹，我先过去了。”

　　闻笙把剩下的连同袋子一起放进柜子里，拿出背包里的头戴式耳机戴上，也一头扎进了那片博大精深混合叽里咕噜的深海里，进行今日第一轮缺氧式游荡。

　　“如果一个女生问她对象，我是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生？”褚净一噘嘴，在嘴唇和鼻子下面架了根笔，“她对象说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得等他看完世界上所有女生后才能回答……”
　　一片混沌之中，手上的活还算轻松的研畜们抽空看了他一眼，又听见他说：“要使以上对话中，这个男生的论证基本成立，最需要假设的前提是什么？”
　　“又拿你那颠三题目出来考人呢？”他旁边的研二师弟毛增笑着吐槽。

　　褚净拿走笔，用力撸了一把已经被他搓成极品鸡窝的头发，有气无力地装高深：“老衲已疯，我看见大圣来接我了，你们都别拦我。”
　　“哎，我来接你了。”对面传来声音，是周渡，他和褚净的工位正好面对面。
　　褚净看向窗外，正午了，阳光正好：“那走吧，就是现在。”

　　周渡随意往椅背上一靠，没有继续接他的玩笑话：“最需要假设的前提是，世界上所有女生在漂亮这个点上是可以比较的，男生只说了女生，但在这里要把漂亮和女生连接才行，这题应该属于断点搭桥吧……但其实这个男生说的看完世界上所有女生这个事，和女生问她是不是颜值最高这件事之间没有关系，所以想要使两者有关系，必须得这个男生所看的世界上所有女生的颜值是可以比较的。”

　　褚净看着自己三刷终于对了的题目，感慨：“你不去考公，可惜了。”
　　周渡摇摇头：“你是快解放了，不出意外的话，我这个本科学历的身份至少还要再维持两年。”
　　一听这话，褚净心里突然平衡了。

　　科研虐他千百遍，他待科研如祖宗。虽然上周的研三组会被老赵说他的论文一旦落到敌方手里，得让对方国家的科技水平倒退十年，但至少快看到头了。
　　他还在想着呢，旁边的毛增忽然笑出声：“褚师兄那天开完组会，回来说他找到了人生方向，哈哈哈。”
　　周渡也跟着笑了，他大概知道是什么了，褚净昨天还和他唠叨了几句。
　　褚净两眼一闭，往椅背上一栽，伸手掐着人中。须臾，又双手用力从后脑勺往脸上一抹，差点没爆粗口，最后没忍住仰天长啸：“这昏天黑地的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这个点实验室已经没什么人了，毛增瞄了一眼最边上完全不受影响的闻笙，问周渡：“哎，师兄，那要是褚师兄刚才那道题用在生活中，男生回答是，是不是就没有下文了？”
　　周渡写笔记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若有所思地说：“不是，但是她可能会问你，为什么是，不过，你要是直接说不是，估计真得熄火。”
　　褚净轻笑：“你应该说，我的世界只有漂亮的你和需要你的我，只有你在的世界才是最真实的世界，单身狗！啥也不是！”
　　毛增气笑了，咋还带人身攻击呢？

　　这个实验室光棍还是少，除了研一那批，其他年级或多或少只剩下一两个单着的，研二还有他和王册，三年级就只剩周渡一个，据说这哥们还是朵母单花。

　　毛增笑着起身，拍了拍褚净的肩膀，看向周渡：“吃饭，师兄，你们去吗？”
　　褚净点头，周渡摇摇头，“你们去吧，我这还没忙完。”

　　科研确实枯燥无味又痛苦难捱，但也挺有意义的。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实验数据、写论文……哪怕睡觉，梦里都游离着那些让人痛苦的知识、数据，哪怕实验室里一低头又一抬头就是昼夜交替，但拿到成功结果，那一刻的高兴也是真的。
　　周渡苦笑，失之毫厘就得一遍又一遍重新来过的实验，坐在工位上磨一整天也写不出二百字的论文，被组会一次又一次疯魔的进度汇报，被导师痛骂也只敢苟着不敢吭声的一日又一日，各种压力叠压而来的反复焦虑……也是真的要人命。

　　褚净收拾东西：“老周，那我们先过去了，需要带饭的话，手机上吱一声。”
　　周渡：“好，去吧。”

　　路过闻笙，毛增犹豫又犹豫，建设又建设，随口问了一句：“师妹，你不去吃饭吗？”
　　闻笙戴着耳机，反应慢了半拍，扭头看清他的脸，茫然地摇摇头。
　　毛增抿了抿嘴：“那……你需不需要带饭？”
　　闻笙：“不用了，谢谢师兄。”
　　毛增还想说什么，褚净蟒臂一伸，勾搭住他往外带：“走吧走吧，师妹忙着呢。”
　　又冲闻笙笑着说：“师妹，我们先走了哈。”

　　闻笙拿掉耳机，看了眼手机，赵姨已经到楼下了。她起身，注意到角落里的人，目光往桌面一瞥，沉吟片刻，然后抓起手机离开了。
　　她到楼下的时候，赵姨已经在阴凉的地方等了有一会儿。
　　“笙笙，”赵姨冲闻笙招手，“这儿。”

　　赵姨是个中年妇女，保养算不上好，但也算得当，笑时，眼角细纹密布，身材丰腴，无论什么时候看着都像个香饽饽的白面馒头。
　　她是三年前开始照顾闻笙的，也是闻笙这么些年来遇到过最好的一个保姆。

　　“天热，晒，下次记得给自己带把伞，”闻笙看见赵姨不知是累的，还是热的满头大汗，从兜里摸出纸巾递过去，“路上慢点。”
　　赵姨擦了擦细汗：“好，我多带了些，你紧着喜欢吃的吃，不喜欢的就不要吃了。”
　　闻笙回了句“好”，拎着袋子回去了。
　　实验室里依旧只有周渡，不知道在苦思冥想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借着得天独厚的位置优势，他注意到闻笙去而复返的身影，但也只是一眼，又埋头做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