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 第六章 “和一个小 ...


  •   闻笙下意识地转身,好巧不巧就对上周渡仰靠椅背、两条眉难舍难分的神情。

      周渡怔了一下,眉头舒展的同时脚底用力,将座椅转了回去,刻不容缓地继续与折磨得人痛不欲生的实验再战八百回合。

      闻笙右手插在白大褂兜里,随意倚着桌缘,左手撑在桌面,修长的食指以某种节奏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好似这种压抑得让人得道成魔的氛围里弥漫着某种别人听不见的乐曲。
      片刻后,褚净推门走了过来,闻笙的目光这才轻轻一动,双手插兜往外走。
      “师妹,你这就走啊?”褚净问。
      闻笙平静地一点头:“那,师兄,你们忙。”
      褚净:“噢,好。”

      直到看不见闻笙的身影,他才做贼似的凑到周渡身边,低声说:“哎,不是,哥们儿,师妹走了哎。”
      这么淡定,对吗?

      周渡四平八稳地处理着手上的事,也没让他的话掉在地上:“腿长在她身上,她想走就走呗,你还想倚老卖老不成?”

      听他这意欲遮掩的态度,褚净表示无语。
      虽然吧,相比周渡,他确实年龄有点大,但就同级而言,他的年龄还是比较正常的。
      毕竟他是一步一个台阶读上来的,而某人是悬空几阶上来的。
      “大爷,您老忙吧,奴才告退。”褚净胳肢窝夹着资料,一拱手抱拳,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过道里,闻笙目视前方,步伐均匀,对周围一切置若罔闻。
      几个路过的师兄师姐和“平起平坐”的同门迎面而来,他们挨个给闻笙打招呼,然而闻笙只是微微一颔首,径直与他们擦身而过。
      行至三米开外,她顺风耳似的听觉里被大抵归属在人类模糊边缘的某种东西的嗡嗡声塞满了,但她也只是脚步顿了一下,没多停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三保研上来的就是不一样哈。”
      “毕竟人家身高摆在那里,高处霜雪寒嘛。”
      “师姐,我记得组会那天,导还特意留下她,她以前就是本校的,估计是和导认识得比较久吧。”
      说这话的是一个戴银丝细框椭圆眼镜的男生,小眼睛,鹰钩鼻,栗色锡纸烫,大众的黑白配,脚上是一双炫彩的运动鞋。
      他是今年的研一新生——顾盼。
      说这话的语气小家碧男的。

      他可没记错,大家准备报到那天给赵导送礼,群里猪嚎狗吠,热火朝天,唯有一人——闻笙观战全场,被艾特了也不吭声。
      即便报到当天下午,师门这一届新生汇聚一堂出现在赵司直办公室里,直到带着被婉拒的贡品离开,也没见着那位神秘奇人。

      旁边的师姐王冊冷笑了一声:“真当自己来这儿是打卡上班呢?刷个脸就走,”她脚上没闲着,嘴也没停,“可惜了,会学习……学不会做人。”
      顾盼拉开门侧身,等所有人都进去了,他才进去。

      实验室里现在只有周渡和褚净。
      顾盼又说:“都是人,但是我看周师兄就很好啊,为什么某些人就是另类呢?”
      好巧不巧,他话音还没落完就对上周渡偏头斜过来的眼神。顾盼生硬地一笑:“……师兄——”

      “谢谢夸奖啊,但是它不长肉,”周渡十分真诚的笑容一纵即逝,“帅哥美女们,干活啊,还想学牛马过寒暑假呢?”

      “以前自称牛马,现在连牛马都当不起,终究是我不配啊!”严丝合缝的气氛突然破开道口子,实验室里紧接着响起鬼哭狼嚎的哀怨声:
      “做不完的实验,跑不完的数据,看不完的论文,产不出上等狗屎……这日子猴年马月是个头啊?”
      “别说了,我有亿亿点破防,论文又被打回来的痛啊,我就算是条猫,即使有九十条命也不够杀啊!”
      “哈哈哈哈哈哈昨天导看过我论文,他说……说我的论文糊弄敌方驴友有两把刷子哈哈哈……”
      ……

      无论是学畜,还是社畜,被“定”在这种岗位的,不管什么年纪,周五傍晚大概率是他们最欢脱的时刻。
      当然没有周末的和调休的另当别论,他们就是这个“大概率”中无法完全肯定的那部分。

      苟在实验室一整天,周渡感觉自己已经精尽力竭,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实验楼,他仰头看了眼夜空——明月高悬。
      “可能,太阳也没休息吧。”他想。

      兜里手机震动,周渡掏出来,发现是褚净的消息,问他咋还没回宿舍。

      褚净原本比他大一届,但是他三年修完了四年的学分,“捡了狗屎运”,拿到了保研资格,就和褚净一起“升级”了。
      褚净本科不是本部的,高考完,他扬言道:“牢笼里的青春解放啦!以后天高任鸟飞,北风凛冽,爷要去感受南方的温柔似水!”

      褚净高考的那一年,各地区的高考政策也是不尽相同,辽宁当时采用的是估分填报志愿方式。

      虽然褚净高考前一年被称为“智能手机元年”,但市场主流还是不智能系列,社交平台还在“偷菜”“抢车位”的娱乐玩法里打转,那时候的地区攻略大多是掺杂在旅游攻略里的凤毛麟角。
      所以,保守估完分后,他就在填报志愿前大攻特攻一番,最后定位“精准”地落在云贵高原片区。

      家里说太远了,让他填近点,他却信誓旦旦地举着诺基亚在众人面前晃悠:“山清水秀啊,冬天如此,一年四季岂不是爽歪歪?”
      照片是他用电脑搜信息时拍下来的,糊得近视眼能看成一坨马赛克。
      “恁们瞅瞅,这山老高了,冬天风进不来,简直爽啊!”褚净说,“夏天往山顶一站,‘一览众山小’,那叫一个舒服!”
      ……

      直到身临其境的第一个寒冬,他发现云贵高原的山高是高,绿也绿,但是那玩意儿它不管用,只会冷眼旁观。寒风虽然比不上大东北的钝刀,但是那玩意儿它扇脸无声刺骨疼啊!最可恨的是屋里没有暖气,隔着秋裤,夜晚的被窝总是能他让屁股墩子打半宿抖。
      “熬”了三年,他受不了了,考研前他又攻略了一番,毅然决然地选了申城。

      南方冬天的温柔似水还没体验到,他不甘心。但是到申城后,褚净发现依旧没能拜脱湿冷刺骨这个鬼。
      周渡当初听了他的历险记,笑得直不起腰,说他应该回炉重学地理。

      他们宿舍三年没换过,人还是那群人,但和周渡关系最好的是褚净。
      那家伙没女朋友之前,在学校里,可以说和周渡过得像“连体”两男的,有女朋友之后,晚上也会按时回宿舍。只要不和周渡在一起,褚净到宿舍之后都会对他例行“日常慰问”。

      周渡快速回了句:“刚到实验室楼下,我晚点再回去。”
      褚净:“有情况?”
      周渡:“有竖心旁,我就是想出去逛逛,安啦安啦,快和嫂子煲电话粥去吧。”
      说是电话粥,其实褚净和他女朋友每次打电话都在互相查缺补漏——俩人都是研三,在备战国考。

      褚净有些不放心:“真不用我陪你去?”
      周渡:“嗯,我溜达一圈就回来了。”
      褚净:“好吧,注意安全。”
      周渡:“好。”

      他在黑暗里找到他那辆“二八型”自行车,一路疾风出了校门。
      骑了一段路,他放慢速度,凌晨的邯州路人流车流大幅减少,昏黄路灯穿透梧桐叶缝隙,在道路上映出小块小块的光影。

      周渡漫无目的地往前骑,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想放空放空自己,所以就跟着心走,直到江风吹拂脸上,他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申江边上。

      凌晨的申江边上,行人稀少,散步的,三两好友互遛的,自己遛自己的,一人遛行李的……各种原因出现在这里的,周渡就是这其中之一。灯光依然璀璨,映照江面,少了白天的拥挤与喧闹,显得宁静迷人。夜晚的明珠塔格外醒目,整个城市仿佛在沉睡,但它的美依旧在静谧中闪耀……

      周渡看了眼时间,正准备调转车头原路返回,突然瞥见前方护栏旁边一抹还算熟悉的背影,他怔愣了好久。
      “闻笙?”

      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闻笙缓缓地侧过头看向来人,眼神空洞,缓和好半晌,看清周渡的脸,她愣了一秒,眼底的情绪骤地烟消云散。
      “师兄,”她看了眼他身侧的自行车,又问:“一个人?”
      周渡的视线扫过她手里的酒瓶,语气平缓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嗯,一个人。”

      没人吭声,气氛有点尴尬。沉默半晌,周渡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喝酒……”
      闻笙冷淡地说:“谁规定这个点只能雄性动物出没?”
      周渡:“……吹风容易感冒头疼。”
      上面那两句话俩人几乎同时开口,闻笙言快,周渡越说声音越弱,还越来越慢,俩人“默契”的同时闭了嘴。

      借助路灯,周渡看清她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三分之二,没上脸,却一身酒气,他皱了一下眉,随即低下头停自行车。
      “和一个小酒鬼讲什么道理?反正她又没动手。”周渡想着,停好车,站在闻笙身侧看她望着江面发呆。

      见闻笙又喝了一口,周渡不紧不慢地说:“凌晨是身体器官修复和代谢的关键时段,酒精本来就已经在加重肝脏负担,你还站在江边迎着风喝,吹了风,叠加酒精对呼吸系统的轻微抑制作用,只会让你更加疲劳,也会让你的抵抗力下降……”
      闻笙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我还以为会就此长眠呢。”

      周渡一怔,随即侧身倚靠护栏,双腿闲适地靠放,右手手肘搭在护栏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见她左手捏着酒瓶,右手拎着手机,双手搭在护栏上,垂在江面,周渡察觉到她想松右手,眼疾手快地抢过她的手机,塞进自己兜里。

      闻笙嗤笑了一声:“光明正大抢劫呢?”
      周渡顺嘴接了一句:“现在是晚上,所以,顶多算代管。”
      正式认识到现在,他们总共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看她冷冷清清又一副“别人家孩子”的模样,他真的以为她不是特别乖,但至少是乖的。

      总之,闻笙现在的状态,挺让他出乎意料的,但他并没有喝酒是件坏事的意思。学生时代,烟酒大概是学生离经叛道最被悉知的代表,这个群体里男生居多,但是女生出现,不倡导也不是另类。

      小时候的叛逆大多想法单一——博取某人的关注,引起某人的重视,但是这样的行为带来的不是被理解、被关注、被重视,反而被烙上了一个“叛逆”的标签。后来的“叛逆”是被太多太多的主客观因素蹂躏、撕扯到无法呼吸,又无法宣之于口,所以借助外界的刺激物来短暂的麻痹神经,即使烟散酒醒后的痛苦如狂潮卷土重来,但至少是多活了片刻又片刻。
      但痛苦本来就是在伤害身体,所以别用伤害身体的方式帮助痛苦一起伤害自己。

      闻笙将酒瓶递到他面前:“喝吗?”
      她大抵是真的醉了,从小到大,从不和任何人共用一副碗筷的人,此时此刻竟然毫无顾忌地将自己喝过的酒瓶子递到一个不熟的男生面前。

      周渡摇摇头:“不喝。”
      “那你有烟吗?”
      “我不抽烟。”

      闻笙低下头凝望江面,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周渡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的反应,片刻后才见她缓缓抬起头,侧靠护栏微微仰头望他,眼底迷离若隐若现。

      周渡一怔。
      猝不及防手中被塞了个酒瓶,紧接着他就亲眼目睹闻笙从兜里摸出一盒炫赫门和一个纯黑打火机,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一支。

      那盒烟拆封了,却一家子整整齐齐大团圆。闻笙也不记得是啥时候买的了,可能是年初吧,反正她每年都会偷偷换一盒,今夜却是此生第二抽。
      第一次久远得大概是几年前第一次接触,具体原因她已经记不清了。

      闻笙缓缓吸了一口,透过慢慢飘散的淡蓝色烟雾,她看着周渡,一手夹烟,轻轻咬着牙,从眼底到唇角慢慢浮现出笑意:“你不抽烟啊?”
      周渡下意识就点头。
      “我教你啊?”说着,她突然靠近,搭住他的手臂,同时低头深吸一口烟,从唇缝间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把那口烟喷在了他脸上。
      “……”微凉的嘴唇近乎贴在下巴上的那一瞬间,周渡整个人仿佛被定那里,全身肌肉如数紧绷,头皮发麻。

      须臾闻笙松开手就退后一大步,又拿走他手中的酒瓶,指间的烟燃着没再抽。她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说好听点宠辱不惊、说难听点就是半死不活的老样子,手肘搭在护栏上面,长发任风吹,世界坍塌她仿佛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