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小姐的蝴蝶》江水泱

3、 第三章 这是哪位神

　　翌日。

　　新生组会。

　　周渡靠门边而坐，这是他的惯例——方便跑路，哪怕提前一秒。

　　叩叩叩——
　　会议室门被敲响，不轻不重的三声。满屋子师生循声望去，皆好奇来人是谁。

　　周渡皱了皱眉，眼底神情略显不悦，起身开门。
　　这是哪位神仙？参加组会也卡点。

　　嘎吱一声。
　　门内的人垂眼凝视，门外的人微仰平静。
　　阳光与昏暗交融。
　　仿佛时光在此刻凝固了。

　　周渡脑海里满屏问号，还没理清楚，就听到面前的女孩不冷不热的声音：“师兄，你好，我叫闻笙，直博一新生。”
　　默了一会儿，大概半分钟的样子，没听到回应，她又说：“……麻烦让一让。”他挡着她的路了。
　　大概一米九的身高，白色短袖下，宽肩窄腰依稀可测，她被掩得严严实实。

　　“师妹，你好。”周渡回过神，微垂下眼低声回应，默默让开了道。

　　闻笙大概扫了一眼，自顾自地走到门口的空位上坐下，恰好在周渡前面一排，正对着他的位置。

　　周渡合上门，回到位置上坐下，他的视线落在前方、女孩束着高马尾的后脑勺，她坐姿端正，拉过放在腿上的牛皮双肩包掏出书本和笔记本，准备记笔记，声响几不可闻。

　　赵司直看了女孩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明显的慈笑，但是她好似不知道他的存在般，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须臾，他抬起手，握拳掩唇轻咳一声：“今天把大家聚在一块儿，主要是欢迎咱们理论与应用力学专业新加入的几位同学…………”
　　“………机会跟着责任走，一会儿我会跟你们说清楚文献阅读要求、组会汇报节奏，还有科研诚信底线，搞科研，要坐得住冷板凳，要脚踏实地，别想着走捷径。”
　　“先不多说，新同学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不用太长，就说说自己本科接触过的力学相关课题，或者对咱们组哪个研究方向感兴趣，后面咱们再细聊接下来的学习和科研安排。”

　　直到新生自我介绍结束，周渡也没离开，身旁的褚净惊讶，以往的周渡一旦知晓会议基本内容，或者不是很重要，偶尔会提前开溜，特别是有事的时候，今天还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坐得住。
　　不仅坐姿端正，还听得特别认真，就是视线一直停留在前方那位学妹后脑勺。

　　他偷偷瞟向周渡的记录本，两张空白页上赫然多了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流固耦合研究方向。
　　他看了看周渡，又看了看前排的学妹，嘴角笑意蔓延三分——某人的报应来了。

　　将近三个小时的组会结束，待人走得差不多，赵司直叫住闻笙，又朝周渡招手。
　　“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师兄，周渡，周而复始的周，渡人渡己的渡，小周，这是闻笙，‘忽闻缑笙度宫商’的闻笙，就是我昨天给你说的师妹。你们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他研究的也是流固耦合这个方向。”

　　闻笙掏出手机，打开企鹅二维码，看向走到身侧的少年。

　　周渡微低着头，单手捏紧背包肩带，视线停留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好半晌没动静，直到赵司直叫他，他才回过神。
　　“小周，发什么愣？”
　　“哦，好。”
　　两人加上企鹅号，赵司直又提醒道：“微信也可以加一个，手机号也留一下，没网的时候就打电话。”
　　他记得周渡是有微信的，他还有他的微信联系方式。
　　就这样，闻笙和周渡水到渠成地留了彼此所有联系方式。

　　注意到闻笙要收手机，褚净连忙掏出手机，乐呵呵道：“师妹还有我的，留一下，以后找不到他，可以找我，我帮你找他。”
　　闻笙看他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留了。

　　回去的路上，四人没有一起。
　　闻笙跟着赵司直走了，周渡和褚净一道。

　　林荫道上，褚净抬手挡住头顶洒下的刺眼阳光，无端感概：“有钱真好。”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周渡每天不要命地赚钱的意义和目的。
　　周渡瞥他一眼，没多言。
　　须臾，又听到褚净说：“iPhone 6s plus ，光零头差不多能买你那破手机买两个了。”语气里全是苦命，没有半分喜悦，即使有，也是苦笑。

　　褚净家条件大差不差，小康家庭，来了申城，发现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一开始他挺嫌弃周渡跑兼职的：家教，约拍，自学程序帮别人做设计……甚至还拿着自己设计的财务软件到处推销，一遍又一遍，哪怕被对方一次又一次地赶出来，也不曾丧气。
　　换作那时的他，一定拉不下脸面做这样的事。
　　后来见周渡赚到钱，心动了，他也加入其中，赚得不多，日积月累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只是他这人口袋浅，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资金周转站”。
　　现在的他只想说，面子是个什么东西？好吃吗？好吃吗？
　　红叶子映照脸上的红光才是王道。
　　但凡他要敢当着周渡的面说出上面一番轰轰质问的话，周渡一定会用看二逼一样的眼神扫过他，然后再幽幽地补上一句“要不要我给你炒一下”。

　　有钱的第一件事，谁不是将一切都换成更好的？攒一攒，还要换最好的。
　　但周渡就是一个另类，有了钱也只舍得给自己换一个大几百的背包，或者买双好鞋，其他的吃穿用度能省则省，衣服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
　　对周渡，他只有两个字——抠搜！

　　周渡目视前方，轻笑道：“怎么过都是人生，怎么活都是生活，起点不同，努力就好。”
　　因为终点也各不相同。
　　没必要看到别人好就去责怪自己。
　　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路。世事变迁，终究不过是人事档案里随时替换的几行文字，而社会运转的齿轮，不会因为任何人停滞半分。

　　褚净一怔，周渡在笑，可那眼底的笑意分明含着苦涩。
　　想起他一直停留在闻笙后脑勺的目光，褚净好像读懂了他此刻的神情，毕竟是过来人。他郑重地拍了拍周渡的肩膀，笑笑：“别让你的人生被任何人、任何事左右。”
　　或许值得，或许不值得。
　　人生这本书，正文可以有千万种可能，可以海纳百川，可以包罗万象……唯独不能只是档案袋里轻飘飘的几张a4纸。

　　周渡点了点头，风轻云淡道：“嗯，我心里有数。”
　　二人在食堂分开，周渡还有事，褚净回实验室处理完数据，完了要去第一建筑施工队找他女朋友，把昨天没来得及约上的饭补上。

　　此时，学校里，闻笙本来要跟赵司直一道去找她爸闻秉文闻教授的，但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把她叫走了，只能赵司直自己“赴约”了。

　　笙歌影视文化。
　　闻笙推门而入，谭清怡就迎了上来。

　　“笙笙，渲染中断了，”看了眼身后满面愁容的工作人员，她又说，“还有，甲方那边在前期的拍摄过程中没有设置足够的跟踪点，导致咱们这边在制作特效时出现了画面不同步、掉帧的现象。”
　　谭清怡是个广东人，一米六一的个子，穿件无袖白T，修身的，衬得她瘦瘦小小的，长发搭在肩上，无论是笑，还是说话，两边的梨涡都会毫不吝啬地展露。

　　闻笙跟着她走向工位。
　　闻笙弯腰挪动鼠标，大概检查了一下，接着，她打开软件的渲染队列面板，找到中断的任务，勾选了“继续上一次渲染”，画面的渲染就自动从中断帧开始。
　　这个时候的渲染软件——After Effects已经有了断点渲染功能。
　　“这个，我和甲方那边再沟通一下，”闻笙看向电脑屏幕，“合作之前，我们已经和制片那边沟通好的，现在出现这样的问题，责任全权在他们那边。”

　　听完这番话，大家脸上的愁容立刻偃旗息鼓。
　　刚才是担心甲方那边用精度来找茬，但是有闻笙这句话，他们顿时不慌了。他们都是从工作室创立就一直跟着闻笙的，自是知道闻笙的脾气——不是我方的错，绝不低头，大不了不要这一单，但是绝不委屈自家人，至少在合作这件事上，她是这样的。
　　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挺直腰板走路，哪怕是错了，站直也能在别人攻击时，快速逃跑。
　　谭清怡点头：“好。”

　　闻笙当场给甲方打了电话：“王总监，是这样的，您们这边在拍摄过程中的跟踪点不够……”
　　电话那头是个女生，根据声音判断，三十岁不到，称得上好说话。
　　闻笙说什么，对方都应着，她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进度跟上，二是视觉上无明显卡顿。
　　和对方确认好关键帧后，闻笙耷拉上眼睑，说：“好，打扰您了。”然后等对方主动挂断电话。

　　现在的网剧和小型广告对特效精度的要求还没有达电影级别，多数甲方会选择优先保证进度、局部微调的结果，毕竟返工重拍的成本远高于后期补救的成本。
　　所以这样的选择，闻笙也能理解。

　　“我下午不太忙，”闻笙往工作室里那个经常空缺的工位走去，“这边你们继续，另外几个广告的文件传给我。”
　　谭清怡有些担忧地说：“笙笙……”
　　“没事，”闻笙拉开椅子坐下，“困了，我会休息的。”
　　她打开旁边的柜子，拿出自己工作时的装备——护颈，抱枕……
　　一扭头，对上谭清怡犹豫的神色，闻笙毫无波澜的眼底多了两分笑意：“这还能比做实验累？”

　　拧不过她，谭清怡只好作罢，立马招呼大家干活，顺便将文件传到闻笙的电脑上。谭清怡后知后觉，也觉得自己担心过度了。
　　毕竟闻笙这个状态还能跳级保研，比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