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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我脾气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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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城,秋还藏在夏的尾巴里。
正午,F大主楼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梧桐叶缝砸下来,扑面而来的风,热烘烘的,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邯州校区,人流如织,闻笙穿梭在其间,目的地是航天航空系报到处。
她穿件浅灰色的短袖针织衫,领口是简单的圆领,面料贴在身上却显不出一点褶皱。下身是条烟灰色的直筒牛仔裤,裤型刚好卡在脚踝上方,露出的小白鞋鞋面干净得发亮,鞋头那点弧度一看就不是随便能买到的款。
一米七二的个子,走在人群里得微微垂着眼跟人错开,肩背却挺得直,像棵没被风压过的小白杨。
黑长直,高马尾,垂在背后,风扫过脖颈时,晃出微微的弧度。
下颌线利落而不锋利,瞳仁黑得像浸了冷墨,看人时清透得能映出光影,却裹着点淡淡的疏离。
鼻梁细而挺,鼻尖弧度柔和,嘴唇浅粉,没涂口红,抿唇时线条规整,没什么多余的软态。
浅灰色的楼体映入眼帘,楼道里飘出打印机滋滋的声响,混着报到处老师讨论风洞试验设备调试的说话声,似乎还透着点工科特有的严谨气。
一楼大厅角落,长桌拼在一起,铺着浅蓝条纹桌布,桌角压着个印着“航天工程实验室”字样的保温杯。旁边帮忙的学长手边放着一摞《理论力学》教材,发梢沾了汗,贴在脸颊上,他看起来很热。
“老师好,我是X5届理论与应用力学新生,闻笙。”闻笙边说边把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老师抬头扫了眼材料,注意到“直博生”的标注,又看了看她。
没带行李箱,没背塞满生活用品的双肩包,只拎着个装着电脑和文献的帆布包,倒像是来参加课题组会,而不是来报到的。
“材料齐得很。”老师笑着划了下名单,“宿舍钥匙领一下?不过看你这样,好像不用住宿舍?”
闻笙点点头,轻嗯了一声,接过学长递来的实验室门禁卡,没要宿舍钥匙:“谢谢。”
学长愣了一下,手里的门禁卡串晃了晃,叮当作响:“啊——好,这卡能进系里的力学实验室和资料室,还有,明天组会,记得带之前说的《结构力学》参考书。”
旁边一个拖着大号行李箱的男生刚好凑过来登记,注意到闻笙资料上的“直博生”字眼,手里的拉杆顿了一下,偷偷抬眼扫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填信息。
出了工科楼,风里裹着点梧桐叶的气息,没那么黏了。
闻笙没叫车,就沿着路边慢慢走,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处,泛着浅金的光。
路过校门口的冰粉摊时,摊主喊了声“小姑娘,要碗冰粉不?”,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几下,闻笙微微叹了口气,还是掏出来了。
是她老妈林茉莉林女士的电话。
“东西已经给你送去公寓那边了,不准在外面瞎逛,报到完赶紧回家。”
“还有,你那个吉他,以后不准再弹了。”
通话戛然而止,闻笙默默将手机塞回兜里,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什么也没做,只是神游。
“周渡,老赵找你呢。”褚净着急忙慌的,看到周渡的身影,跑过去,拽着人就朝学校里跑。
“楼层塌了?你慌什么?”
“楼层没塌,但你昨天算的那组钢索承重模拟数据,老赵说比食堂阿姨抖勺还离谱。”
褚净往周渡胳膊上锤了一拳,吐槽说:“你是不是把力的分解算成食堂菜量分解了?再不去,他老人家要拿你那页草稿纸当风洞实验反面教材演示了。”
“明天可是新生组会哎,听说今年有个和你一样,大三保研进来的直博生,你不怕丢脸丢到姥姥家啊?”
贱嗖嗖的表情配上贱嗖嗖的语气,周渡瞟他一眼,只想送他两个字——真贱!
褚净做贼似的凑在周渡耳边,奇问:“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算的?
“昨晚赶课题报告,把钢索的疲劳强度系数跟上周测的铝合金试件数据弄混了。”
“就这样?”
“嗯。”
“完了完了,你等下等着被老赵按着头重温结构力学第一章吧。”
“……”周渡瞥向他,不说话。
就是这一眼,周渡注意到长椅上坐着发愣的女孩,怔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却还是被褚净察觉到了:“认识啊?”
“不认识。”周渡说完,伸手拽上他,脚步又快了些,“赶紧走,待会儿和我一起重温结构力学第一章。”
“哎,不是,你写混的,有我什么事?”
“你挡了我的光。”
“什么?!”
……
两人来到航天航空系,直奔导师办公室,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
“来来来,你过来,给我解释解释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赵司直指尖用力戳桌面的草稿纸,“你是直博生哎,还幻想研三解放呢?”
即将脱离壮年群体的赵司直,偏头发还浓密得很,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稀疏痕迹。身材修长匀称,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配黑西裤,硬生生被他穿出书香儒雅之味。
他瞅着周渡,细纹略布的脸上神情多了几分严肃,“眼睛那么大,真不知道生来干什么用的?”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我这是生来装饰用的。”周渡笑着打哈哈。
“……你,”赵司直听得两眼一黑,“一天到晚不要命的赚钱,真不知道是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周渡还在本科的时候,他就有所耳闻,这家伙兼顾学业,也没落下半分赚钱的机会。
最令人唏嘘的,还是周渡大三直接保研本校,一路直博。
更加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小子竟然进了他的组!
以为读研之后,学术压力更大,他肯定会收敛些,结果赚得更不要命了。
尤其是近几年。
脚尖够得到风口,双脚就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关键是,这家伙瞧着也不像穷得里裤裤头脱线的那种人。
周渡理直气壮地开口:“都重要。”
赵司直:“……”
注视着面前弯着腰、躬着身改错的少年,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老赵,我改完了。”周渡盖好笔帽,将纸又递回去。
“这一届新生中,有个女孩子年纪小,也是直博生,你以后多带带她……”
周渡打断赵司直的话:“我怕是难以胜任,恐会辜负您老这片心意。”
在赵司直瞪眼注视下,他又补充道:“我脾气不好,怕给学妹吼哭了。”
懒懒散散的语气,大爷姿态,赵司直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三遍“这位大爷科研能力不错”,这才勉强忍住想骂人的冲动。
旁边猝然传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噗呲”声。
褚净握拳,迅速掩在唇边,佯装淡定。
周渡这厮有点人情味,但是也只是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点。别说是男生,就是女生,犯了蠢他一样的冷脸。
“你带也得带,不带也得带!”赵司直有点气急败坏,“我已经答应老闻了。”
周渡嘴角抽抽。
褚净侧身,双手搭在周渡肩上,连忙推着人往外走,“老赵,改完了,我们就先回去啦,您老放心,学妹,周渡一定会好好带的。”
褚净假装没看见斜睨而来的视线,也假装看不见办公桌后的不悦目光。
带上办公室的门后,他狠狠松了一口气。
“你说你,他让你带,你应着就是了,那个学妹有本事保研上来,肯定也是个大佬。”
“哭了你哄?”周渡挑眉,斜他一眼,语气还略有迟疑。
这下褚净哑口无言。
这种情况还真发生过。
以前有个学妹不小心把实验器材打翻,摔坏了,正好周渡前面说过要用,也没有凶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大概三秒钟,对方当场就泪流满面。
自那以后,周渡一般不带女生。
就算带,对方真的犯错,也最多冷一下脸,但他也这样在航天航空系出了名——不近人情。
本来理工科男多女少,别说“肉”,光汤汤水水都不够抢,不近人情近乎没人要,而这哥寡从娘胎来,至今未脱过。
褚净挠挠头:“不合适吧?我家霸王花一巴掌能把我打成陀螺。”
周渡边下楼,边上下打量他一眼,挑了下眉:“那不是挺好的?正好帮你燃烧卡路里。”
褚净是个不太讲究的人,背个大红色双肩包,穿件黑T恤,一条同色运动裤,一头乱毛,下巴上胡茬凌乱,身材不似商贾富态,但也算得上略带丰腴。
每当他开始注重个人形象,换上那副“企业精英”之态,大家立刻了然于心——小情侣间的线上会晤暂停,线下会晤正式拉开帷幕。
褚净知道周渡这话的意思——他平时不爱运动,还爱吃,整日里,除了科研、学习,就是逛吃、躺尸。
他摸了摸鼻子:“你不是单身吗?和学妹多交流交流学术,说不定哪天就告别一人仗剑走天涯之旅……”迎上周渡无语的目光,他顿了顿,“人生多漫长!科研多无聊!没人陪的夜又黑又孤独!你想想啊,天寒地冻的冬天,有一个温馨的小家在等你,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东北大炕坐多了,被消化道代谢混合气体冲着天灵盖了?”周渡油盐不进,“同课题组谈对象?亏你想得出来,那和办公室恋情有什么区别?”
褚净是辽宁人,体格子看上去也比一般人大气不少,他理不直气不壮地说:“分了比办公室恋情更老火。”
“老火”这个词还是他认识周渡以后,跟周渡学的。
办公室处对象,分了,大不了辞职,换一家。同课题组……褚净摇摇头,不敢想象那个场景,稍不注意就是“身败名裂”。
现在还不流行PPT,但是学校BBS论坛和表白墙,光是这两个已经够喝一壶了,更别提还有那些乱杀四方八卦群。
周渡无言以对。
走到一楼,褚净想起周渡刚从外面回来,又问:“你去实验室,还是回宿舍?”
“都不去,”周渡说,“和朋友约了饭,在第一建筑施工队那边,你要不要一起?”
褚净也想去,因为他女朋友就是申城第一建筑施工队的,但是一想到自己还有一堆实验数据要处理,只能恋恋不舍地拒绝了:“我就不去了,你去吧。”
“好。”
……
聚餐结束,周渡又蹬着他那辆颇有历史厚重感的二手自行车慢悠悠地原路返回,十来分钟的路程硬是被他蹬了半个小时,还蹬出一股走村串镇、收废品的味道。
从国慷路蹬到国瑞路,往前又走了一段,不经意间注意到一抹算不上熟悉的身影,他怔了一下。
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刚从车里下来的闻笙敏锐地循着那道无形穿透空气的目光望去,正好对上路边那位少年的视线。
他穿一件白T恤,同色直筒微喇牛仔裤挺括,一条长腿轻松着地,支撑着自行车,纹理三七让那张朝气蓬勃的脸多了三分成熟。
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拎着的袋子上,闻笙平静地将东西换了只手,面无表情地转身往里走。
刚才回来的路上,车轮被什么东西扎漏气了,司机要去处理,所以她只能自己走回公寓了。
目送那抹倩影渐行渐远,周渡恍惚看清了袋子上的其中几个字——“申城**卫生中心”,随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片刻后,他也蹬着他那辆能进博物馆的二手自行车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