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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十八章 赵司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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躁郁简直是睡眠的仇敌,毛焦火辣赶工作进度的人或许会祈祷神赐予他短暂的睡眠仇敌身份,但对于科比起床练球、而自己还无法入睡的闻笙来说,这个仇敌不是睡眠的,而是她的,它似乎想让她神经系统紊乱,最后英年长眠。
深深叹息了一口气,闻笙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侧躺迷迷糊糊睡了半小时,就窸窸窣窣地爬起来把今天的课程全部快速学了一遍。
灰白云层破口刹那间天光接踵而至,映照山河,贯穿尘世,连通苍茫大地无边天穹。保时捷缓缓驶出梧桐小道,汇入早高峰的车水马龙里,闻笙侧靠窗边,透过外不见内、内能观外的车窗,将阳光下细雨后带出犄角旮旯的湿润奔走繁忙的景象尽收眼底。
直到在离学校大门不远的路边下了车,她才恍惚过来,自己大抵是疯了,竟然会觉得她也是一根秩序链,靠近她的其他秩序链总免不了受影响,缺齿相缠相磨,乃至灰飞烟灭。
这个点的校园里没什么人,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保安大爷已经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小姑娘,你是猫头鹰吗?每天来这么早?”
闻笙罕见地接了一句:“不是,只是脑子比闹钟醒得早,躺多了怕它在里面自己斗地主。”
保安大爷:“???”
闻笙没理会他的下巴掉一地,独自往前走。穿梭在林荫道上,穿过偶尔冒出的三三两两行人,穿过长廊,辗转阶阶一模一样的楼梯,她好似走过的不止十几年来的时光,还有前夜里的漫长与煎熬,脚步顿在实验室大门口的刹那间她想通了,于是退让到一边,即便现在没有人。
——她单手拿着手机,拇指快速敲下一行字“你订的机票还是高铁”发送出去。
桌面手机一震,周渡烦躁地一抓后脑勺,拿起来一看再没放下去。
“高铁,周三的。”他立刻回复。
好半晌没收到消息,周渡没忍住往闻笙工位看去,没人,门口也没人。正当他惊疑时,那妮子终于惜字如金地施舍了他两个字“没票”。
周渡:“……”
什么意思?
他将闻笙那两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又看,像见鬼似的不确定地问:“你跟我一起回去?”
“嗯,”闻笙的声音突然出现传进耳朵,惊吓得周渡差点没从座椅里蹦起来,随后就从她的话里听出了恰到好处的失落,“迟到的缘分只能说有缘无分。”
说着,闻笙将早餐往他面前一推,伸手抓过他桌上的速溶咖啡闷了一大口,一股烧焦的沥青味,又酸又苦又腻。
迎着周渡还有些没回过神的目光,她又不好意思直接吐了,只好不动声色地哽咽下去。那一瞬间闻笙感觉那咖啡水糊在了她的嗓子眼里,还有一股不怎么溶于水的东西强行用水冲开的诡异口感。
“你还要吗?”周渡抓过一旁的盒子,扯出几条咖啡粉递向她。
闻笙一摆手,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无糖加浓咖啡,喝完的刹那间她感觉自己整个人四大皆空就差飞升了,没忍住问:“你都不加糖的吗?”
“加糖的咖啡更不健康。”周渡说。
闻笙:“……”
所以都不健康,为什么还要备这么多?
“不健康别喝了,”最终她还是没忍住说,“我那儿有茶叶,给你拿点。”
不待周渡问出倒腾到嘴边的疑问,人已经放下那纯黑的马克杯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很快再回来时她手上多了一个吉祥红的方形小盒子,里面是小袋小袋独立包装的茶叶。
周渡也没客气,伸手接过的同时问:“你真和我回去?”
闻笙自动屏蔽那双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神,视线落在马克杯残留的咖啡渍上,轻轻“唔”了一声,低声补充了一句:“没票。”
虽然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如何应付林女士,但是没票,所以一切都沦为空谈,她还是好好待在实验室与课题同生共死吧。
当然她可以改其他出行方式,毕竟她每次出门都是临时决定的,从来没有提前抢票这么一说,甚至大多数时候是临到站门口再购票或改签。但是不能和周渡乘坐同一班次,她就不会去。
她也大可以选择悄无声息地购买一张机票,假装自己只是去黔阳旅游,不经意路过去看看他。但是他既然提出来了,她又对他那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感情,那样的做法只会刻意得令人作呕。
闻笙自认为她不能那么做。
“那个……”“啪嗒”一声轻响,周渡手中的茶叶盒子放在桌面,他说,“我买了的。”
所以迟到的缘分不一定是有缘无分,一切准备就绪,那将是一场时机绝佳的东风。
在闻笙诧异的眼神下,周渡心漏了一拍,座椅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动,左手握住闻笙的右手,指腹似羽毛般轻柔地划过她掌心结痂的伤口,顾不上碰掉的盒子以及那散落一地的咖啡粉条,解释说:“我和朋友约好一起回去的,他突然有事不去了……”
闻笙就着他的手蹲下去,两人一起将咖啡粉条捡起来。
就在闻笙将咖啡粉条放进周渡手里的同时,她蹲在地上,仰头冲他浅浅一笑:“好啊。”
所有动作霎时顿住了。
天光由窗而入,勾勒出周渡无可挑剔的轮廓,尽管头发略微凌乱,依旧气质不减分毫。
阴影中他目光低垂,惊喜又梦幻地注视着被他周身暗影笼罩的女孩,似乎她那一笑胜过世间万丈光芒,照进了他二十几年千沟万壑的心海里。
两人对视半晌,周渡将所有咖啡条换到一只手里,左手掌心朝上握住她的右手,牵她站起身:“好,一定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把你带回来,绝对不会出现普法栏目剧里那么畜生的事情。”
“什么畜生?”
周渡话音未落地,空气骤地冰冻三千尺。
他惊恐而尴尬地循声看向他那工位的对面,褚净全然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好像周渡脸上有花似的,然后他就看到慢条斯理出场的闻笙。
千分之一秒里,褚净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那么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偷鸡摸狗似的问:“那什么……你俩在一起了?”
两位当事人还没发话,那狗胆包天的目击者突然话锋一转,重重咳嗽了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地说:“虽然工位这边没有摄像头吧…但是咱们注意点形象,啊,实验课题确实忙,但是……”
“但是你个头!”周渡毫不犹豫扔出手中一大把咖啡粉条,尽数砸在褚净胸口上,也不再顾及闻笙还在场,直接开启一舔嘴唇能毒死自己的模式:“眉毛底下挂两蛋,只会呼吸不会看啊?还是大脑萎缩成小脑,小脑死在枕头上?整天除了装点颜色废料,还知道装点什么?国考那么红的颜色都压不住啊?”
一顿机关枪问候,褚净直接被问懵在原地,自动忽略了那两人有没有在一起的问题,心想:这小兔崽子脸都不要了吗?
他们私底下交谈肯定少不了问候生殖器,可能不全面,但肯定没有圣人的素质。
可是周渡这家伙当着闻笙的面,就这么水灵灵的暴露自己,褚净不禁怀疑——这小崽子和小师妹还有戏吗?估计要熄火!
心里咕哝一番,他冲闻笙一笑:“误会误会,师妹你别往心里去啊,是师兄有眼无珠。”然后屁颠屁颠地弯腰捡咖啡条去了。
安静下来,周渡脑子一热的温度降下去,他挠挠头,手足无措,不敢看闻笙。
身边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的侧脸,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在褚净捡完东西之前漫不经心地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而后温凉的指腹顺着他硬挺的下颌滑到下巴,用力捏了捏,带着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回了工位。
阳光直射,周渡从坐在角落那个位置起始到此刻,他从未觉得耳朵和脸那样热,甚至是烫,就像要被太阳活活烤熟了一样。
闻笙离去,他硬是没敢多觑一眼。
闻笙坐在工位上,左手夹着一直签字笔来回转,直到电脑启动完毕,她嘴角的笑意才彻底消散——难怪那么像小狗,伶牙俐齿的。
那边两兄弟还在说什么,闻笙没仔细听,大概意思的是那些咖啡粉条都赏赐褚净了。
闻笙后来才知道,那张票是周渡提前买的,并不是什么他朋友不回去了多出来的。周渡订票的时候本来想和以往一样直接订机票的,但是脑子里灵光一闪,就抢了四张高铁票,只是一直没敢问她。
“你说说你,不在学校好好研究课题,还没放假就跑回来做什么?”赵司直手中文件夹轻轻拍在女孩胳膊上,佯装怒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做什么,人家对你不感冒,你放过人家吧。”
“那我也没把他怎么样啊?知道的晓得你是我亲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亲爹,”女孩心里犯嘀咕:两三年没捞到联系方式,她能把他怎么样嘛?
赵司直觑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你要是能把他收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但是人家对你没那个意思,你就别白费那劲了。”
“那我要是真能呢?”
赵司直:“你姓赵,但你不叫赵飞燕,给老子收敛点,不然你妈抽你,别怪我这个当爹袖手旁观。”
同行的正是他唯一的女儿赵戬沅。
赵戬沅还想再说什么,一条长腿跨进实验室的赵司直登时瞪了她一眼,她立刻默成一个鹌鹑。
最靠近门边的姜尚属狗般的耳朵鼻子灵,一嗅到赵司直这个牧羊人的气息,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装出一副年度最佳好员工的十足干劲,其间还抽空冲朝他走过来的赵司直露出一个迷之微笑,并问好:“老板。”
这两个字如同炸雷一声平地响,一屋子大杰瑞火烧屁股似的手忙脚乱,具体在忙什么,赵司直再熟悉不过了,用那句为人师者口中千古流传的台词来说就是——作为过来人,我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你们这些啊,都是我们玩剩下的。
“汤姆”赵司直倚在门边并没有进去,冲姜尚点了点头,继而看向赵戬沅,示意她麻溜点。
有事求人时多是低头者,赵戬沅一溜够走进去,直奔闻笙的工位,轻声说:“笙笙。”
“嗯?有事?”闻笙老神在在地抱着手机和周渡聊昨天的事情,对那猝不及防的声音的回复疏远淡漠,直到看清来人是谁,她眼底的情绪才来无影去无踪地敛起来,随之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赵戬沅没察觉到,只当她在忙。
她问:“你……忙吗?”
闻笙:“还好。”
赵戬沅:“……”
这话真叫人一噎,不知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