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小姐的蝴蝶》江水泱

26、 第二十六章 周渡试探性

　　顾盼比他的同级年纪大不少，这里不乏有二战三战上来的，但顾盼更有“经验”一些，据说是六战上来的，还属于低空飘过。

　　F大，导师和学生之间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当时恰逢一名新生退出课题组，而顾盼经历了三轮互选仍未选定导师，最后被中心调剂到了赵司直的课题组。

　　对于科研能力强且自律的学生来说，赵司直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导师，散养、任务少，平时找人帮忙也只固定找那几个。反之，就是年复一年地书写“苦难文学”——临近毕业发不上论文的学生，直接延毕，或是退学。

　　在赵司直那儿，不会有优带劣发论文的情况，更不会出现要求让什么一作的情况。用他的话来说——大家都忙都辛苦，累死累活多上几年学也不见得生活更好，可能还会被赠送一场生理、精神上的疾病，凭什么要为那些眼高手惰的人类无私贡献？让他们平时帮忙指导指导你的实验、论文，你可就见好就收吧，痴心妄想别来沾边。

　　今年的研一一共招了三个，闻笙是保研上来的，另一个男生和顾盼是考进来的。

　　窗外风带动树梢，微微晃动，从楼上窗台俯而眺望，路上行人鲜少穿梭在校园内。明媚斜阳普照得芸芸众生周身发光发射在千门万窗的玻璃上，直达室内，勾勒出周渡轮廓清晰的侧脸。

　　安静的空间中只听得见翻动纸张和敲打键盘的声响，不知不觉周渡的思绪飘了好远——

　　似乎从第一天来实验室，顾盼就有意无意和整个课题组里的人套近乎，唯独对闻笙言语、眼神充满偏见。

　　当然周渡的视线也只在“偏见哥”那抹背影上停留了三四秒。他收回视线，身体前倾，抓过笔筒里的透明胶带将牛奶盒和三明治上那不起眼的针孔全部封住。

　　做完这一切，周渡顺手拉过搁置一旁的背包，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之后拿上资料径直回了实验室。

　　*

　　长假也并不是每个课题组都有，或者说一个课题组里也不可能每个人都有。但是在假期前综合症的影响下，即使没有假期，大家也多多少少有点翘脚那意思，明里暗里地躲懒。尤其是那群任务完成得七七八八的，演都不演了，跟个老太爷似的，坐在工位上靠在扶手椅里刷剧打游戏，低声和自家那位“老干部”对象清水里调油，跟网聊对象浅约一场奔现，空隙里随手摇一摇摇两个网友聊白，或者约个把炮友缓解那部分“高知分子”口中漂亮的学术压力、说难听点就是蛋闲得疼强撸灰飞烟灭的瞎几把扯淡。

　　当然也有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比如姜尚，为了明年上半年能顺利毕业、今年的国考和六级能有一个好的结果，他此刻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反观郎裕这个临近毕业的哲学博士，忙归忙，闲也一样的闲，这会儿已经老神在在地坐在姜尚的工位上追《伪装者》，喝了一瓶牛奶、一杯水，吃了两个面包、一袋薯片、三包辣条。

　　“师姐，我这儿还有零食，你吃吗？”旁边一个师弟小声地问。
　　郎裕扯掉耳机线，缓缓扭头看向他，漫不经心地摇摇头，笑说：“不用，姜尚柜子里还有好多。”
　　说着，她弯腰拉开柜门，又扯出一大袋薯片，冲那位师弟晃了晃，“你看。”

　　郎裕平时会时不时过来找姜尚，他们整个课题组就没有不认识她的，用他们的话来说——要不是有姜师兄那条固执的鱼，郎裕这么人美又热情的师姐，追她的人能从F大排到申江绕好几个来回。

　　那师弟垂头丧气地“喔”了一声，回正前脚被靠离地的座椅，拼命包装未来去了。

　　“师姐，”听到有人叫自己，郎裕戴耳机的手一顿，循声看过去，发现那人她并不认识，又听到他说，“姜师兄那实验还有好一会，我这儿还有点零食，正好给你消磨时间。”
　　男生边说边将手中的牛奶各种乱七八糟的零食往郎裕面前塞，平板应声而倒，郎裕蹙眉，他却眼瞎似的完全感受不到。
　　“师姐，你慢慢吃，我先走啦。”男生笑着说完，就走了。

　　郎裕重新支好平板，眉头这才舒展，收完垃圾，又将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零食放一边摆整齐，顺手给自己插上一盒牛奶、喝了一口，郎裕感觉那牛奶的味道有点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仔细打量盒身片刻，就是普通的纯牛奶，没什么异常，她又抱着薯片继续追剧了。

　　窗外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与晚高峰车水马龙一墙之隔的校园内处处谈笑风生不绝于耳，而芸芸众生头顶，细小飞虫簌簌扑撞路灯。
　　它们之上，一扇牢笼一样的窗户里，冷白灯光无孔不入地洒满了杂乱而整齐的空间，科研狗们囫囵吞下同门带回来的“父母牌”晚餐，又继续干活。

　　闻笙低着头翻阅资料，几大步从门口回到工位，身后还跟着周渡和一身疲惫的姜尚。

　　注意到趴在工位上熟睡的郎裕，姜尚轻轻一皱眉——郎裕以往每次来找他，等不住都会发条消息提前离开了，今天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怀揣心中疑虑，姜尚轻手轻脚地放好资料，没用力地捏了捏郎裕脸颊的软肉。

　　“嗯——？”郎裕呢喃一声，睡眼惺忪悠悠转醒。
　　“饿不饿？”姜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想吃什么？”
　　郎裕直起身往后一靠，用力来回搓被压得发麻的手臂，咕哝一句：“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姜尚一顿。
　　困得毫无意识？
　　但他也没想太多，只当郎裕前几天忙论文太辛苦。
　　“谁给的零食？”姜尚帮郎裕揉了揉侧脸上睡出来的红痕，“这么没品味，给个四川人送一堆甜食，也不怕腻死你。”
　　郎裕摇摇头。

　　旁边工位的师弟酸溜溜地插话：“是顾盼，他给的。”

　　周渡将饭盒放闻笙桌上的动作一顿，走过去问：“你都吃了啥？”
　　郎裕不明所以：“喝了这盒牛奶就睡着了。”她拿起空盒子冲周渡晃了晃。

　　周渡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空盒子眯了眯眼——顾盼为何要无缘无故给郎裕拿这么多零食？据他所知，这两人并不熟，也没打过照面。
　　在姜尚的钛合金狗眼凝视下，周渡接过郎裕手中的空盒子拿在手上，直接无视他的无声“审判”。

　　“哎，不是，”姜尚见他要走，莫名生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声警告，“哥们，这我女朋友。”
　　“我知道啊，”周渡说，“这是我嫂子。”
　　姜尚还想说什么，斜方一只手猝不及防拿走了周渡手上的盒子，冲他一晃：“师兄现在还有意见吗？”

　　对上闻笙毫无波澜的眼神，姜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怪不得这俩人能相看顺眼！

　　郎裕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喝一盒奶又睡一觉的功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渡轻轻咬着犬牙，微低着头看闻笙，他从高出俯视她，这么近的距离，她的面容清晰映在眼底，甚至连每根眼睫的弧度，眼底不显山露水的细微狡黠，和粉白肌肤上几不可见的绒毛都无所遁形。

　　闻笙的视线扫过桌面那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周渡立刻背好单手捏住肩带挂在右肩上的背包，从姜尚的工位下面扯过一个垃圾袋，一溜烟全部收走。

　　郎裕：“……”
　　姜尚：“…………”

　　周渡说：“你俩一个四川人一个云南人肯定吃不惯这么多甜食，趁放假赶紧回去吃点折耳根补补。”
　　他看向郎裕，笑言：“师姐，我们先走啦，让师兄带你吃火锅去。”

　　郎裕一指一前一后出门去的两人，问姜尚：“他俩什么关系？”
　　“同门啊，那不是从同一道门进出吗？”姜尚笑着打马虎眼，“反正咱俩是一起的，走吧。”

　　郎裕思绪来得快，走得也快，突然反应过来还没要到闻笙的联系方式，脸色一沉，懊恼万分。

　　林荫道下，周渡一手拎着垃圾袋，一手牵着闻笙，轻声问：“你直接回家，还是……”
　　闻笙开口接住他的停顿：“直接回家。”
　　她顿了顿，又问：“你怀疑顾盼给郎裕下药？”
　　“有怀疑，但是不确定，”周渡说，“没有证据的事情难说，万一闹不好误伤了对谁都不好。”他也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他输不起。
　　闻笙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上次有留那个郝队的电话，只是这么晚不知道会不会帮忙？
　　周渡：“我家教的时候认识一位从警工作者，找他应该没问题。”
　　闻笙觑他一眼，没再多言。

　　人行道上行人来来往往，飞蛾簌簌扑撞路灯，树影在地面映出深浅交相辉映的墨团。闻笙和周渡靠着墨团而行，步伐一致，慢慢悠悠。

　　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只见闻笙一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输入什么，周渡想要给她说什么，突然瞥见备注是谭清怡，就又打住了，直到她回复完才再次开口：
　　“假期你有什么安排吗？”

　　“……”
　　安排？闻笙还真没想过，全世界又不与中国同庆。林茉莉这段时间留在申城亲守项目，但也避免不了要到处飞。闻秉文呢？可能会趁机出国旅游？她也不知道，别说早些年，就是闻秉文回国任教这几年，她也从没和他一起出去过。
　　闻其琛和林女士没时间，闻笙和那一家三口也不亲近，出门基本上是一个人，曾经“万里赴戎机”，如今“躺平最相宜”。

　　漫长的沉默后，周渡试探性问：“我带你去贵州，可以吗？”
　　闻笙：“我挺喜欢看普法栏目剧的。”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周围缓慢的一切似幻影如梦，唯有两人尴尬相牵的手和步调一致的双腿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昏暗漫长的人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