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闻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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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G6530列车，申城直达黔阳。
梧桐叶还没褪尽盛夏的浓，黏在沿街的老洋房上，连风都裹着水汽，把玻璃映得发潮。
过了杭州，绿意渐渐变了样。
稻田从块状的绿，铺成漫山的青，偶尔掠过几座白墙黛瓦的村屋，屋顶晒着的玉米穗晃着黄。
再往南，山接踵而来，隧道接续不断，暗下来的窗玻璃上，能看见自己哈出的气，比在申城时淡了些。
闻笙微侧着头，窗外风景风驰电掣。
数不清看了多少回，年年岁岁过去，每一遍入了心，感觉都差着点意思，又都差得刚好。
山裹着层雾，连树叶都像沾了水，绿得发亮。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即将到达黔阳东站……”
头上传来广播提示音，她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起身，朝旁边的女生说了句“麻烦让一下，谢谢”，然后走出去找到她那个三十二寸的白色行李箱，推着朝门口走去。
下了车，风扑在脸上，凉凉的，没有申城那种黏在皮肤上的热，空气里还飘着点草木的清味。
刚从空调车厢里出来，也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的闷意一下就散了。
出了站，她的车恰逢其时，去向是二三区七台巷子。
左边衣兜里，另一个手机震动，这是从她上高铁后的不知道第多少次。
闻笙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路程，十几公里。这条路，这些年她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凡几。
手机又一次震动，她无声叹了口气，还是掏出来了。
——怎么回事？
——一声不吭辞职？
——F大教师职称评级六月份刚公布，你这个时候辞职……宝贝，你怎么这么拎不清？
——你要去哪儿？
——又回那个破旧的巷子里？
——花店也不要了？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
……
消息是她的亲妈林茉莉林女士发来的，一片白色海洋，不见半点绿，密密麻麻全是问号，看得闻笙头疼。
除了质问，就是相亲……
林女士的消息并没有因为石沉大海而偃旗息鼓，闻笙干脆将手机关机，塞进兜里。
等红绿灯的空隙，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笑问：“小姑娘，你是过来旅游的嘛？”
闻笙一愣，掀起眼皮，隔着镜子与他遥望。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叔叔，如果说他像什么，那一定是刚拆袋的脏脏包，不过是轻糖版的。肤色是淡淡的焦糖调，不像经典款那么浓，圆乎乎的轮廓，透着点憨劲，看着就讨喜。
闻笙四平八稳地轻嗯了一声，没多言。
“今天星期二了嘛，不上班呐？”
司机抄着一口地道的方言，闻笙不太会说，但听得懂。
她言简意赅：“无业游民。”
司机一怔，笑着调侃她：“没有工作出来旅游的人嘛，我懂我懂，现在不是有个词叫什么来着？Ga……gay year，对吧？”
“年轻人嘛，压力大，适当放松放松是好的，别一个人硬撑，对身体不好，对精神也不好……”
闻笙微低着头，盯着黑屏的手机，听他絮絮叨叨地念。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击打在耳膜上，却没有一个字是适合她的。
车厢突然安静下来，她有些诧异，看了眼手机屏幕，快到了。
许是任教三年，早已积习成常，思来想去，下车后，看司机帮她搬行李箱，闻笙还是没忍住匡谬正误：“叔叔，您串台了，是gap year。”
司机一怔，放好箱子，脸颊悄悄泛红：“好好好，是gap year，还是要多读书啊……”
闻笙未急于动身，待他话音彻底落完，道了声谢，才推着行李箱往巷里去。
一如往昔：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味道，以及熟悉的影子。
熟悉到模糊，模糊到什么也不记得了，只知道要来这里找一个人，一个叫周渡的人。
“闻姨？你又回来看小周叔叔啦？”
听到有人叫自己，闻笙循声看去，是巷子里一户人家的小孩，男孩，三四岁的年纪，站在自家门前，手里拿着个绿色的手搓竹蜻蜓，看样子是刚捡回来。
闻笙温和轻笑：“嗯，回来看看，今天怎么不去上学呀？”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上学了，她也就随口问了。
“我今天生病啦，明天再去。”
“哦，这样啊，那要好好吃药，明天乖乖去上学。”
“嗯，好……”小孩用力地点头，兴高采烈地同她聊天。
……
周围的邻居见闻笙回来，也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待她走后，皆是无声地摇头和叹息。
钥匙转动，嘎吱一声，陈旧的房门从外面被推开，光线透过窗玻璃映照屋内，依旧如故，还是她上次离开时那般。
房子在一楼，三室一厅，每个空间都很狭小，整体恍如麻雀躯体。
门前还有一个小院子。
设计、装饰都是中规中矩的，十分单调，甚至是好多年前的风格。
泛黄的白墙、磨损的木质书桌、积灰的家具……处处透着陈旧的气息。
闻笙在屋内转了一圈，找出一个二十二寸的黑色小行李箱，擦拭一番，简单收了点衣服，又离开了。
再回来时，已是二十天后。
“吱”的一声，22路公交车停在花莲坡，闻笙拎着走时带的小行李箱从后门下来。周边匆忙来往的人影都几乎变成了幻影，闻笙有些诧异，今天是周二，这个点正是上班高峰期，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偏她乘坐的这辆公交车只她一人，一路上皆如此。
等了须臾，没人上车，司机又开着空荡荡的车继续驶向下一个站点。
站在路边，闻笙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分不清往左还是往右。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小电瓶你来我往。闻笙掏出手机，微低着头导航，刹那间，一个二十几岁、穿件橙色T恤的男生骑辆绿色的小电瓶左挪右闪，杀过前方心宽体胖的白领男，直接和公交车站旁的广告牌来了个亲密接触。
闻笙波澜不惊地瞥过去，就听到男生惊慌失措地说：“不好意思，有没有伤到你？”
这女孩莫约二十来岁，微卷长发随意披着，光线映照下她的五官愈发美如画，一米七几的身高，穿件白色防晒外套，米色工装裤，脚边放着一个小号的黑色行李箱，神情始终泰然自若。
和她对视的那一秒，男生竟然生出一种“老师要抽人起来解答最后一道数学题”的恐惧感。
但正是这一眼，他看清了她眼底的疲惫，不是他平时通宵打游戏的那种，而是为了实验项目在实验室里连轴转了几天几夜的那种，其中还夹杂着一点不明显的兴奋。
闻笙依旧倚在广告牌边缘，不曾挪动半分，面无表情地回他：“没有。”
男生慌忙撑起车，才发现自己和她之间足足隔了一个够摩托车停放的空位，一瞬间，他如释重负地狠狠松了一口气。
再次抬起头，对上闻笙处变不惊的眼神，他又窘迫地低下头，忸怩不安地说：“那个……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磨人的班，苟命的全勤，苦命的他，再晚点，卡不上点，薄命工资要更薄。
闻笙点头：“好。”依旧没什么情绪。
须臾，找准了方位，她推着行李箱跟着导航往那个巷子里走。
……
门前，一道修长纤细的身影慢慢掏出钥匙，打开门，进了屋。
“周渡，你知道我这几天都去了什么地方吗？”房间里，闻笙一边整理东西，一边碎碎念。
“游了古镇……走过舞阳河畔……去了侗寨……看了瀑布……去了峰林……爬了山，又一次去，还是好累，比上一次还累……去看了地球最美的伤痕……看了气孔……去了北盘江观景台……”
“昨晚还看了新世一高桥的灯光秀……”注视手里的照片，她低声呢喃。
照片里，少年神采风扬，左手勾住她的脖颈，他们身后是曾经世界第一高桥，照片背面的时间显示20X5年10月X日。
“山的后面有什么，不用别人告诉我，因为，我一定会去看……”
脑海里回荡着少年朝气蓬勃的声音，闻笙看向行李箱正中间随意散落着那几张平平无奇的照片，平静地说：“我们一起出去看看，不只是这儿，好吗？”
……
她声音很轻很轻，不疾不徐，好似对面是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她和他分享着这些天的阅历。
床头边，少年笑着看她，不语。
以前那个在她面前活得像个话痨、在别人面前彬彬有礼的他，如今面对她变得一言不发，倒是曾经对所有人都沉默寡言的她，现在在他面前滔滔不绝。
闻笙今天穿了一件白色修身长袖打底，薄若轻纱，下身是米色工装裤，拖着双白色的夏季凉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不大的行李箱满满当当，装着来自贵州各地的东西。
小到一片叶子，最大的也只是一块小石头那么大，全部用密封袋装好。
白色的被子上放着她的防晒外套，也是白色的，旁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十分显眼。
整理完一切，她快速洗漱一番，沾床即梦周公。
黔阳的天气和它的名字一样，娇气而狂傲。风雨说来就来，明明上一秒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黑云压城，暴雨如注。
闻笙是被雨声吵醒的。
眯着眼抓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半。
借助微光，她注意到旁边枕头上躺着的相机，诧异了一下——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想了很久，没想通，却盯着天花板愣了十分钟。
她抓过相机，也顺势坐起身，靠在床上，一张一张地划拉着照片，好多都是这几天拍的。
黑暗笼罩下的房间里，没开灯，相机发出的光也愈发刺眼。闻笙屈起双腿，坐在被子里，不知不觉竟划拉了好久。
划过今年、去年、前年……九年前。
她的目光定格在少年清澈的眼波里——这是一张合照，她和他的。
少年浅棕色的眼波里泛着光，是夜光，如朝阳，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笃定……
他随意倚着申江边上的护栏，璀璨灯光与夜色交融，像把揉碎的月光捏成了人形。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不住眉骨锋利的弧度，眼尾却微微上挑，偏眼尾落了点浅淡的红，像被晚霞染过的山尖。
鼻梁高挺，下颌线却收得软，唇色是自然的淡粉，笑时，会露出一点洁白的牙尖，瞬间冲散了周身冷冽的气。
宽肩窄腰，简单的白衬衫被他撑得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节骨分明。腕间戴着全黑的极简手表，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那是她送他的第一块手表，是个小众品牌，小众到她已经记不清叫什么了。
他给她的印象是：总觉得他该是画里走出来的，连风吹动衣角的弧度，都像精心描过的笔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