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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十三章 “你很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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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到约见地点的时候对方公司联系人已经等在咖啡厅。
“您好,是……周渡先生吗?”
他放好背包,摆手拒绝了对方递来的饮品单,“是我。”
对方觑着迅速打量他的穿着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垂目再抬眼,露出一个plus 版职业性微笑:“周先生,是这样的,我们林总今天去北京出差,所以派我过来和您对接一下。”
他话音未落,抓起手边文件递向周渡,“这是合同,您这边看看。”
周渡看他一眼,对方是一个略微发福的资深鲜肉,可能是作为二十一世纪爱迪生伟大改良的进化版十分骄傲,所以他的脖子也主观能动性地升级不少。同类的碰撞下,这位进化版的头顶还多了点油光程亮,就是看他的眼神除了几分轻蔑,还暗含着点莫名其妙。
他微低着头,认真翻阅合同。
对方横插一杠:“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蓝健,蓝色的蓝,健康的健,您叫我小健就行。”
一页合同正好阅览结束,周渡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敷衍地点点头。
光是那笑起来能夹死苍蝇的两侧眼尾,估计年纪都能当他爹了,还小健!巴啦啦小魔仙小蓝的魔法遇见此人也要甘拜下风。
他翻过一页又一页,蓝健又横插一杠:“周先生,您看看……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周渡推开他杀过来的饮品单,抓起合同轻拍在他面前,伸出“葵花点穴手”用力点了点左边中部的内容,“蓝先生,说好的长期使用权,您们这里标注长期著作权是几个意思?”
蓝健的视线随意扫过他手指的地方,树大招风似的歪了一下下巴,十分欠揍地一哂:“周先生看看金额再做决定?”
“那就不用看了,”周渡拿过背包,“我还是那句话,只卖长期使用权,著作权不卖。”
他还没站起身,肩头就被蓝健眼疾手快给按住,“周先生别急嘛,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
林总走时交代过,一定要将这款财务软件拿到手。这不仅能提高他们办公的效率,还能减少一大部分开支和成本。
他的手在周渡肩头滑过,姿势颇具大清时期内务府宦官甩动手中拂尘的妖娆劲。
“我们林总的意思是,十五万全权买断,”蓝健说,“但您既然不愿意,那还是按照原来的,十万,长期使用权,并且之后即使您开发了新的财务软件,也不能彻底舍弃这款……或者,新的给我们市场价半价。”
他的丰腴翘臀还未沾着沙发,周渡伸手扯过纸巾,毫不避讳地擦了擦被他碰过的地方,蓝健脸色一阵青白。
周渡扔掉垃圾,重新看向他:“抱歉啊,咖啡厅不比花市,没有蜜蜂,显得有点呛人了。”
接着,没忍住打了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喷嚏。
蓝健冷脸坐下,超出碗口的仙桃瞬间变成硕大的灌汤包,默不作声地掏出另一份合同推向他:“周先生请过目,没问题的话,当场给您支付百分之三十的首付,剩下的分成两部分支付,软件安装调试完成,验收合格后给您支付中期款,至于尾款,得等到质保期结束后才能支付给您。”
翻阅完,周渡抬起头点了一下:“没问题。”
瞅了眼蓝健递来的签字笔,他伸手接过,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大名,并当面接收了对方的三万转账。
“明天中午我抽空过去帮你们安装调试,”他拿过背包,收好合同,“今天麻烦蓝先生了。”
蓝健收起合同,灌汤包秒变大圣仙桃,健步如飞跟上他:“周先生,这都快九点了,要不我送您?”
“不用,”周渡拉开门示意他走前面,“我骑车来的。”
蓝健“哦”了一声,现在的学生骑个小电瓶再正常不过了,方便还省事。
直到看清周渡从黑暗中推出来一辆二手自行车,仿佛火烧圆明园时期被那群强盗遗弃的,还有点掉漆,估计是那群盗贼激烈争夺过程中蹭掉的,蓝健的震惊不亚于与自己的下巴分成两家。
“要不……你还是坐我的车,我送你回去?”
这下没了敬词,仔细听,还略有两分疼惜,三分不解,五分期待。
周渡的大长腿往自行车上一跨,两条腿自然地踩在地面稳固自行车,冲路边那辆绿色SUV一抬下巴:“蓝先生的车油光水滑的,”
在蓝健看过去的时候,他先行收回了目光,转向蓝健:“和你人一样,挺符合的。”
主要是从进门开始,某人流转在他身上的目光除了五分鄙夷之外,剩下五分堪称一首《粉红色的回忆》。
“……你。”蓝健伸出独具一格的“兰花指”指向周渡,气急败坏到有些颤抖。
周渡双手握紧车把手,提腿屈膝一蹬车轮,蹿过蓝健身侧,扔下一句“蓝先生明天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蓝健凝望那抹渐行渐远的洋溢青春,眼底晦暗不明浓重了不少。
周渡晃悠到校门口,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由自主地蹬着自行车上前:“闻笙。”
“师兄。”
头还没转过来看清他,那两个字已经脱口而出。
他支着腿停好车,站在她身旁,轻声问:“你怎么还没走?等人?”
“嗯,”闻笙顺势往嘴里塞了块剥去糖衣的奶糖,“等我爸。”
周渡默不作声,刚才靠近她就闻到一股奶糖味,现在这块对应的数字至少大于等于二。
他看着闻笙,挺好奇一个人喝醉和平时反差为何如此大?
“你……吃吗?”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闻笙眼底闪过一丝无措,伸手从礼品袋里揪出两根棒棒糖递向他,“挺好吃的。”
糖是他买的,所以她又补充了这么干巴巴的一句话。
“我不吃,”周渡伸手接过糖,又塞回她手上的袋子里,还颇有“好评返现”的意思,多塞了一个面包,“顺路买的,吃完记得刷牙。”
随即又朝她摊开标准版的建模手心。
闻笙一头雾水,又听见他说:“垃圾。”
闻笙蹙眉,反应瞬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糖纸:“我自己……”
“我待会儿回去顺路扔。”周渡说。
闻笙迟疑瞬息,垂目相对他的手心,片刻后,还是抬起手放走了沾满体温的糖纸。
周渡这才发现她已经吃了五六块。
手掌包裹糖纸发出“沙沙沙”的细碎摩擦声,他顺手将糖纸塞进裤兜里。
“你爸还有多久到?”
“几分钟,”闻笙看了眼手机,上面躺着一条微信消息,两分钟前进来的,“他已经从地下停车场出来了。”
她不喜欢地下停车场的氛围,尤其是晚上,身临其境,恐惧油然而生,就提前晃悠出来了,只是没想到闻先生的“马上到”是片刻又片刻。
两人再也无话,直到面前闯入一辆白色的歌诗图,车窗降下,里面的人叫闻笙,两人循声看去,周渡一怔——她爸竟然是经济学院的闻秉文教授!
难怪老赵那天说他答应老闻了,原来他口中的老闻就是闻秉文教授。
“哎,小周,你也在啊。”闻秉文乐呵呵地说。
周渡微微颔首:“闻教授好。”
闻笙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周渡站在原地没动。
闻秉文朝他招手:“我们先走了,你快进去吧。”
“好,你们慢走。”
遥望两人离去,周渡也转身跨上他的“二八大杠”进了学校。
车上,闻秉文瞥了闻笙手中的袋子一眼,语气平静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你和他很熟?”
闻笙一愣,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熟。”
“谁给你买这么多糖?”
“一个小孩哥。”
闻秉文降下车速,狭路相逢的小电瓶左蹿右奔,浑然不觉,差点与前方慢吞吞的大公交来了个亲密接触。
红灯亮起,甭管是左突抢道的,还是右奔抢先的,统统老实本分、遵纪守法。
闻秉文拿起手机回消息,也不忘说事:“你妈昨晚上飞机前和我说了,你和周渡讨论学术方面的问题可以,其他的关系不能有。”
闻笙没接话。
车厢一片沉寂。
回了几条消息,闻秉文扭头看自己女儿一眼,语重心长地开导:“虽然你赵叔叔整天说周渡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也确实有实力、有本事,但是我了解过,他不仅大山里走出来的,还是单亲家庭。”
绿灯亮起,他深叹一口气:“这意味着什么,囡囡,你知道吗?他肩上的担子不只是学业,还有成家立业,托举后代,你……”
顿了顿,又道:“我和你妈只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地生活。乖囡,我和你妈是过来人,说的话你要听。”
一声短促又清脆的“刺啦”声在车厢内响起,闻笙将奶糖塞进嘴里,糖衣被放回袋子里。对老父亲苦口婆心的经文朗诵,她不予任何回应,垂目沉吟。
不知道为什么,这天晚上,她吃到了有史以来吃过最苦的糖。
闻秉文把闻笙送到公寓楼下,驱车回了家。
赵姨不在,今晚只有闻笙。洗漱完,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脑子昏昏沉沉的,仿佛喝了两斤二锅头,眼睛又好似发现新大陆似的,毫无困意。
哐当一声,手机被扔在桌面,闻笙起身出门倒了杯生命源泉,服了药,她回房间学了片刻又片刻,依旧毫无睡意,反而越来越清醒。
闻笙点开手机划拉片刻,和周渡的聊天框内容少之又少。
她瞟了眼时间,十一点,然后一戳一戳地点了视频通话。
纯音乐响了一遍又一遍,干净清冽,就像某人一样。
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闻笙。”
他没有问“怎么了”“有事吗”,只是叫她的全名,然后安静地等待她回应。
电话那头传出轻微声响,闻笙听得出来,是周渡在开电脑。
“你还要忙吗?”她问。
周渡:“嗯,整理白天跑的数据,再看看论文。”
闻笙还没来得及回话,里面传出厚重的“咚”一声,画面晃动,几只被搁在书本上的蝴蝶映入眼帘,大概五六只,她一眼就认出那是用她吃的那种糖纸折的。
周渡拾起手机,奉上“御座”——重新倚靠在那摞书本上,视频那头依旧对着那摞金融书籍,唯独不见女孩的盛极容颜。
“你……还不睡?”他迟疑地问。
闻笙滑动论文的手一顿,斜向侧放的手机屏幕,少年侧颜轮廓线条犹如神来之笔所作,认真专注。
她说:“看看论文再睡。”
“好。”
漫长的沉默中,闻笙拿着打印出来的纸质论文,边看边做笔记,还将电子版的知识点、重点标红,手机里偶尔传出轻微声响。
良久,她起来接了杯水回来,搜肠刮肚地翻出一个话题:“如果给你一次选择人生的机会,你会选择《喜洋洋与灰太狼》里哪个角色?”
那头敲键盘的声音偃旗息鼓,她一怔,原来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么幼稚,奔二了还在看《喜羊羊与灰太狼》,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闻笙自嘲地低下头:“冒犯你了……”
“我选择当导演。”周渡说。
上面那句话俩人几乎同时开口,闻笙话说半截偃旗息鼓,周渡对她那句话也有些心有余悸,他想:“是不是我再晚一秒,她就会无情地把电话掐死?”
通过这段时间的数次“交锋”,他相信闻笙做得出来。
空气无声胜有声。
闻笙捧着水杯灌了一口水,轻轻放下水杯,坐下才开口:“你很享受操控别人的人生?”
“不是,”周渡毫不犹豫否定她的话,“我想当一个甩手导演,让他们自由发挥,那样说不定,喜洋洋就不会当救世主,而是和冰洋洋一样,永远和他的父母在一起,灰太狼和红太狼也不只是观众眼里的欢喜冤家,怨恨情深都会有……”
他认真说完,对面一言不发,他手上没闲着,嘴也没闲着:“那你呢?”
闻笙单手肘在桌面,撑着歪着的脑袋看了屏幕里的人一眼,心想:“他会不会把自己说的话全部写进文档里?”
在认知心理学中,当个体同时进行两项任务时,认知系统的注意力调控与工作记忆管理会出现短暂重叠。由于工作记忆容量有限,并行任务中的无关信息可能突破注意力海选,最终导致其向目标任务发生非预期迁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