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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人最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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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闻笙在实验室处理数据,被吸了三个小时的精气才见到周渡姗姗来迟的身影。
“缺氧”实验室,大家各自为台,忙前忙后,忙得心力交瘁,疲倦到想一头撞死,实验室失败那一刻,内心直呼——丫的,老子就是一头二臂!
周围落电线杆可闻,以至于大家连骂自己都只敢在心里偷偷骂。
闻笙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今天先到这儿,她还不想猝死在实验室,被这群人集体送去医院。
她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原本在另一边忙活的周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平静地开口:“闻笙,吃饭吗?一起。”
闻笙犹豫了一下,周渡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红肿已经消了,须臾,就他听见闻笙说:“我出去发个消息。”
周渡:“好。”
两人换了衣服回工位,周渡随手将背包挂在肩上,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不大的袋子,率先走了出去。
他没走远,斜靠在门边,双腿闲适地轻轻搭在一起,叫人瞧不出半分刚接受过“非人折磨”的疲倦。
闻笙收好东西,慢悠悠地掏出手机,就看到赵姨的消息,说有事,今天请假回家一趟,让闻笙晚上把冰箱里的饺子拿出来,煮了当晚餐。
“一顿饭而已,大不了再接一次林女士的北方问候。”闻笙心说,然后拎起包往外走。
“褚……师兄呢?”闻笙看向褚净,“他不一起吗?”
周渡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他女朋友要过来找他,不和咱们一起。”
“噢,好。”闻笙不疑有他。
校园里,两人并肩而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面前猝然出现一个浅绿色的礼品袋,闻笙怔了一下,看向周渡,就听他说:“早上去家教,那家小孩哥送的,他说吃甜食心情会变好,我不喜欢糖,送你了。”
“师兄……”闻笙没接,嘴边的话没来得及说,袋子就被塞进手里。
周渡掏出手机指了指,随即接起电话。
“老周,你人呢?”
褚净处理完数据,一抬头,对面工位只剩“皇帝的新衣”,就连往常早到早退的闻笙也没了影。
周渡早有预料地把手机拿远了些,看了眼身旁的女孩,坦言道:“吃饭,和闻笙。”
“……”褚净用力拽一把头发,暗骂一句“见色忘友”。
“你女朋友不是要过来找你吗?”周渡平静问,不待对面回答,又说:“快去吧,挂了。”
凝视着被挂断的电话,褚净气笑了,“我女朋友要来找我?老子怎么不知道?”
收好东西,他把那个公司同意只买长期使用权的事情又给提醒周渡一遍。
那边秒回:“好,让他们带上合同,地址发我,我晚点过去对接。”
……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周渡收起手机,问闻笙。
“吃食堂。”
“好。”
“师兄,你把钱收一下。”
“不用,”看闻笙皱眉,周渡又补充说:“你请我吃饭?”
虽然是疑问句,但是他的语调是陈述的平直。
闻笙想了想,点头:“行。”
D苑二楼,闻笙要了个番茄肉酱意面,周渡也要了一样的。
想到他昨天的饭量,闻笙问他有忌口吗?看他摇头,她又要了红烧肉、虎皮鸡蛋各一份,怕他腻,还要了份菠菜。
“吃点菜。”周渡将菠菜盘往闻笙面前挪了挪。
“好。”
两人并排而坐,周渡看闻笙只专注碗里的面,其他菜看都不看一眼,他迅速解决掉所有食物,看她还有半碗面,叮嘱她等着,随即收拾餐盘走向回收台。
再回来时,他手上多了杯奶茶。
“能喝吗?”
闻笙捏着筷子抬头看他,讷讷地点头:“能喝 。”
“不想吃了?”看她手里筷子一挑一挑的,周渡轻声问。
闻笙还是点头。
周渡把奶茶插上吸管,塞进她手里,随后拿走她手里的筷子,又给她递了张纸巾,背好书包,擦干净桌子,还不忘收拾垃圾。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闻笙的餐盘,另一只手拎上她的背包和礼品袋,轻笑开口:“走吧,边喝边走。”
“我的包,”手里的杯子被闻笙不自觉捏紧几分,“我自己能背。”
“这个点人多,大家忙着抢位置呢,”周渡一本正经地解释,“别耽误其他同学用餐,走吧。”
话音未落,他坐的位置立即被一个女孩子占住,闻笙看向她,她也正好看过来。
待看清身侧是闻笙的刹那间,女孩两眼放光:“闻笙?”
这是一个长发过肩,杏眼,高鼻梁,长相、打扮完全属于“甜妹”类型的女孩,她叫江秋月,和闻笙是本科同班同学,现在在备战国考。
注意到闻笙身后的周渡,她一脸八卦地盯着闻笙:“你……男朋友?”
“不是。”闻笙平静地回答。
江秋月看周渡眼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自然没注意到闻笙一闪而过的窘迫。
“周渡?周学长?”江秋月惊呼。
这位可是航空航天系的传奇人物,大三保研,本部直博,年仅二十一岁,已经发了好几篇高质量学术论文,还特别会挣钱。
她不经意地打量周渡的穿着一眼,暗自腹诽——就是有点抠搜。
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那个背包和脚上那双鞋。
周渡平静地冲她点点头,视线落回闻笙脸上,语气柔和而缓慢地说:“走了。”
闻笙和江秋月说了句“我们先走了”,便跟在周渡身侧一同离开了。
江秋月注视两人的背影片刻,收回视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这两人都是航空航天系的大佬,现在又在同一个课题组。
“你直接回家还是……?”周渡停顿一下,想到昨晚她家里人去接她,今天应该也会来接她。
闻笙摇摇头:“我要去找小姨……赵老师。”
周渡点头,思虑两秒,那个公司联系人约见的时间是八点,送闻笙过去赵司直那里,再赶过去也来得及。
这样想着,他拎着闻笙的包和礼品袋不紧不慢跟在她身侧。
“师兄,你也要去找赵老师?”闻笙诧异。
“嗯,我待会儿有点事,回来会有些晚,顺路过去和他报备一声。”
闻笙不再言语,静默走在他身侧。
办公室门被敲响,不轻不重的三声,赵司直那两条难舍难分的眉差点淹了西天取经四人组的黑河路。
“进来!”
周渡推门进去的刹那间,赵司直恰好从一堆文件中抬头,电脑屏幕还显示着满屏英文论文。
“……你们,”赵司直欲言又止,这两人一起?留意到周渡手上的背包和礼品袋,他诧异的目光转移到周渡身侧的闻笙脸上,“笙笙来啦?”
他起身腿弯顶开椅子,落回周渡脸上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年轻人就应该多往来,小周你今天没事吧?”
周渡:“有事。”
赵司直瞟了他一眼,这家伙关键时刻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赵司直眼皮跳了十秒钟的神,发现周渡非但毫无领会的意思,还顺手把背包和礼品袋递给闻笙。他恨铁不成钢,毫无征兆地淹了黑河路,一摆手轰周渡:“走吧走吧,快走,把门给我开到最大!”
闻笙和周渡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惊得目瞪口呆。
赵司直转回椅子上坐下,抓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不小心含了枸杞,抓过抽纸,“呸”一下把枸杞喷进纸巾里,捏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收回手,握住鼠标滚动论文,看周渡还不走,音量又高了一些:“你还不走?搁这儿当门神呢?我这儿庙小,不招保安。”
周渡没看他,等闻笙喝完奶茶,伸手自然地拿过杯子,轻声叮嘱:“待会儿回去,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闻笙点点头,却没看他。
周渡重新看向赵司直,正好对上他那村口情报站一样的眼神,声音变得略有不自然:“老赵,我晚上有点事,可能会回来有些晚,顺路和您说一声。”
“是挺顺路的哈,”赵司直笑着摆手,“周大忙人,赶紧走。”
他抬手招呼闻笙坐下,留意到她手中的礼品袋,有些眼熟,没忍住多了句嘴:“他送的?”
闻笙沉吟片刻,直到周渡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目光对上赵司直基础版情报站的双眼,微微一点头。
“看不出来啊,”赵司直感慨,随意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搭在腹前,“他居然会买这种哄小姑娘的东西哈哈哈,给他安排了一天的活,不仅提前完成了,还没耽误买礼物,看来还是不够忙。”
闻笙垂目,默然不语,原来那个小孩哥说的是他自己!
赵司直拿起手边文件递给她:“研究课题有什么想法?”
闻笙内心沉静:“小姨父,我对航天器结构在气动载荷下的流固耦合特性及桥梁风致振动的类比研究这个方向比较感兴趣,我之前也有了解过,航天器飞行时,气动载荷与结构变形的相互作用是关键问题,这和桥梁在风荷载下的振动是一样的,都是流固耦合现象…桥梁风致振动的研究方法或许能为航天器的流固耦合研究提供新思路……”
赵司直弯起嘴角,定定地看着她,他在笑。
慈爱掺杂着浓浓八卦味的眼神看得闻笙镇定地转移了视线。
闻笙说:“我看组里也有在桥梁方面比较有经验的师兄……”
“看来我找周渡带你,没找错人啊,”赵司直说,“咱们组现在就他在桥梁方面比较有经验。”
闻笙:“是挺巧的,谢谢小姨夫。”
赵司直笑着摇摇头:“人的一生如果光用一个数字来衡量的话,其实挺短的,但事实是,人生是任何数字都无法衡量的,我们要多去发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比如做自己喜欢的事,比如想去的地方,比如去找一个你爱的人,或者爱你的人,然后坚定地走下去。
他笑着叹了口气,“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但我们同时也是群居群体,搭伙……柴会燃尽……笙笙,多去看看这个世界,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知道那份牵挂在哪里,让他陪着我们往前走,再往前走……人生这条路很短也很漫长,很有趣也很枯燥,取决于我们如何对待它。”
闻笙没吭声,她坐姿端正,耷拉着眼,视线定格在规整放于腿上的背包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背包表面,修长的手指在拉链缝隙处以某种节奏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另一只手垂下拎着那个悬空的礼品袋。
“在一个家庭里,可能会有很多人与你惺惺相惜,又可能只有我们的另一半与我们的孩子,也可能连这些都没有,只有我们自己与那只精神寄托的宠物,甚至只有我们自己与自己,”电脑有消息进来,赵司直瞥了一眼,没理会,“但是没关系,哪怕那个我们爱的,或者爱我们的人只有自己,这个最小的单元也能被称为家庭,因为有情,所以我们会坚定地站在对方身边,而不是伤害,让他痛苦一遍又一遍。”
“笙笙,”对上闻笙毫无波澜的双眼,赵司直认真地问:“人最大的放生是什么?”
闻笙:“自我放生。”
赵司直叹气:“你什么都懂。”为什么就不懂得如何去爱自己呢?
他十指交错搭在腹前,随意地往椅背上靠了靠,看向闻笙:“笙笙,别把自己困在牢笼里,这个世界还没有糟糕到无法呼吸的地步。”
她是他看着长大的,再加上与闻家的关系,怎么说也算得上半个亲女儿,看着她这些年的变化,说到底还是有些难受。
闻笙从小被挂上一把“别人家孩子”的枷锁,在外人的一声声夸赞和社会舆论的“智商崇拜”中,家里那两位高知识分子也觉得自己的孩子是高智商天才,各忙各的,将年幼的孩子一个人扔在国内,扔给阿姨,却不忘催着她没完没了的跳级,催着她早早踏入染缸社会,却忘了闻笙连成长连亲情都不曾拥有过。
林茉莉一度希望闻笙走得快点,再快点,最好能两手同时抓——成为闻秉文那样的人,也担得起她那样的重担。可是就连闻笙放弃从小被林茉莉逼着学的金融专业,转而毫不犹豫一脚跨进航空航天领域,依旧能风生水起,也没有引起那夫妻俩的反思——他们的女儿不是专精。想起自己曾经的提议——让闻笙按部就班念书,多和同龄人相处,被林茉莉当成没安好心,赵司直就心累。
无论是钱老那样的科学家,徐悲鸿那样的艺术家,还是商业领域的顶尖人才,也不可能完全脱离社交,更别说像闻笙这样一个从小性格孤僻的人。
若不是闻笙高二那年生病,赵戬沅(赵司直的女儿)去看她,根本没人知道闻笙长那么大连饭菜馊没馊都闻不出来,被照顾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没有那场病,闻笙的高三将永远缺席,此刻恐怕就不是以直博一新生的身份坐在他面前了。
赵司直看着闻笙,他至今没能想明白,林茉莉和闻秉文愿意把闻其琛带在身边,为何要将闻笙扔在国内?
闻笙默不作声,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