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高枝 他知道,那 ...
-
被蛐蛐还不让人闹,这是什么道理?
起码听墙角不心虚的人认为没有这个道理。
三百六十度的震惊席卷了整间包厢,猩红的红酒正从李总惊愕错愕的脸上缓缓滴落,顺着脸颊滑落到昂贵的西装上,晕开一片狼狈的水渍像一场荒诞又滑稽的默剧。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席间最坐立不安的林时清。
林时清“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动作太过仓促急促,膝盖狠狠撞到坚硬的桌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许执弈!有什么事出去说!别在这里闹!” 林时清声音压得极低,却怎么也掩不住语气里的焦急与无措。
而他身后,林副院长的脸色已经沉得像暴风雨前漆黑压抑的海面,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许执弈被他猛地拽得一个趔趄,本就不适的身体晃了晃,下肢那股熟悉的虚软无力感瞬间变得更加明显。
他没有挣扎反抗,任由林时清拉着自己往外走,只是在经过宋临身边的那一刻,缓缓偏过头,对着面色冰冷的宋临,挑了挑眉——那个动作极其缓慢,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与挑衅,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划在宋临的耐性上。
宋临脸色彻底黑沉下来,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跟了出来:“你有完没完?”
他勉强维持住平稳的语调,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许执弈!你知不知道里面都是什么人?!你疯了是不是!”
“闹这一出,爽了?非把自己那点破事儿抖搂得人尽皆知,你就痛快了?”他往前逼近一步,冰冷的目光扫过许执弈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手,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嘲讽,“站都站不直了,还逞什么能?”
最后这句直戳肺管子。许执弈猛地抬眼,狠狠撞上宋临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头全是淬了冰的冷碴子,还有一种……看烂泥扶不上墙的极致厌烦。
许执弈靠着走廊冰冷刺骨的墙壁,微微仰头,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明明身体虚得发颤,气势却半点不输:“宋临,你最会的,就是踩着我的真心往上爬,然后转过头骂我贱,对不对?”
宋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毫无温度,只有满满的尖刻与讽刺:“许执弈,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些‘丰功伟绩’,还挺值得拿出来再炫耀一遍?”
许执弈也扯出一个讥诮又惨淡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打扰你和林院长的温馨家庭聚会了?” 他故意把“温馨家庭”几个关键词语咬得又重又慢。
林时清在一旁急得额头直冒冷汗,连忙上前打圆场:“许执弈!你别胡说!今天就是普通的朋友聚餐……”
“普通的什么?” 许执弈冷声截断他的话,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宋临脸上,一刻也没有移开,“宋医生攀高枝的速度,可比做手术利落多了。”
宋临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冰冷刺骨,他下颌线紧紧绷紧:“攀高枝?许执弈,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谁像块甩不掉的膏药,仗着家里那点背景逼人就范?”
他语调平稳,却字字诛心,许执弈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时隔多年来,宋临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开他们之间丑恶的开始。
宋临想要的是什么?
他把自己自以为最好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充足的物质、坦荡的前途、甚至自己扭曲而固执的“陪伴”。这一切,还不够吗?
难道他想要的未来里……真的从来没有我吗?
宋临那些冰冷的话语和眼前毫无温度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变成一根根细密的毒刺,扎得他心脏一阵阵痉挛抽痛。
他现在有什么?他有垮掉的身体,有躺在疗养院需要巨额费用维系生命的母亲,有众叛亲离的狼狈现状,还有……眼前这个人毫不掩饰的厌弃与鄙夷。
许执弈脸色白得吓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才勉强稳住身形没让自己当场倒下。
他怔怔地看着宋临,忽然觉得眼前所有的争执与辩解,都失去了所有意义。
他不再看宋临说完话后复杂的脸色,也不看一旁欲言又止的林时清,缓缓转过身,沿着来时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外走。
脑海里的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再也不受控制,疯狂地倒卷而来。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冰冷刺鼻的气味,挥之不去。他侧躺在狭窄逼仄的病床上,后腰裸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因为紧张和周遭的凉意,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宋临戴着一双无菌手套,指尖冰凉刺骨,轻轻按在他的脊骨附近,仔细寻找着注射点。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并不很痛,但推入药液时那种酸胀发麻的异物感,让他忍不住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放松。” 宋临的声音在头顶冷冷响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例行公事的淡漠。
他咬着牙死死忍着,额角渐渐渗出一层冷汗。
这个听起来陌生又拗口的神经系统疾病,说不上多严重,但需要长期注射营养药物,持续性的下肢无力副作用像一个缓慢缠绕上来的诅咒,一点点拖垮他的身体。
注射很快结束,宋临利落地收拾好针管器械,摘下手套扔进一旁的医疗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停留。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随口问道,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老样子。” 许执弈闷声回答,慢慢拉上裤子。每次注射过后,那种浑身发软的无力感都会格外明显,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缓过来。
宋临合上病历本,低头看了眼手机。“医院还有事,你先休息。” 说完,不等他做出任何回应,转身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病房。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线。
许执弈一个人躺在逐渐昏暗下来的房间里,腰后的注射点开始隐隐作痛,连带下肢那种熟悉的、令人烦躁不安的绵软感慢慢蔓延开来。
生理的疼痛和心理的无力交织在一起,让人彻夜难眠,他瞪着空白的天花板,发呆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那天根本没有什么医院的紧急呼叫。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忽然亮起,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弹出一条消息预览,内容看不清楚,发件人却刺眼得让他心脏发紧:
林时清。
说起来,他跟林时清也算青梅竹马。
宋临被林时清叫走前,他躺在病床上,半开玩笑地开口,脸上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干涩地问宋临:“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
宋临正在调整输液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掠过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再张嘴时,声音冰凉得像这病房里四处弥漫的空气:
“你想多了。”
那个声音冷静自持,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和过去四千多个日夜里的无数个瞬间,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许执弈看上去总是没心没肺,好像什么打击都能扛过去,所以当然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与哄劝。
两年前,许家刚倒,孟萍重病不起,连下两道病危通知时,他站在同样冰冷的天台,是真的认认真真想过就此了结。
回忆的碎片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走廊里,宋临的耐心显然已经彻底耗尽。许执弈长久的沉默和恍惚,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一种无言的挑衅和死缠烂打的纠缠。
“许执弈,” 宋临往前一步,狠狠逼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冰冷温度。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都像毒液一般钻进许执弈的耳朵里:“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除了给别人添麻烦,你还会什么?你的‘病’,是不是也成了你博取关注、死缠烂打的工具?”
这话太毒了。毒得许执弈眼前猛地一黑,那股下肢的无力感骤然加剧,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林时清连忙拉了一下宋临的衣袖,急声劝阻:“宋临,别说了……太过分了!”
眼前猛地一黑,像是有人瞬间拉断了房间里的所有电闸,耳朵里嗡嗡作响,包厢里那些愤怒的瞪视、宋临冰冷的侧脸、还有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都潮水般快速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轰鸣。
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后方狠狠倒去。
预料中坚硬地面的猛烈撞击并没有到来。一双手从身后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和肩膀,力道不算大,却足够支撑住他不断下滑的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