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黑暗 如果就这样 ...
-
接住他的人是更近的林时清。
许执弈勉强站稳身形,眩晕感还没有完全过去,视野里依旧一片模糊的重影。
他感觉到林时清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他往走廊更安静的角落带了带,刻意避开了包厢门口那些偷偷窥探的视线。
“谢了。”许执弈哑着嗓子,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想用力挣开,却发现手臂还在细微地颤抖,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林时清没松手,等他呼吸稍微平稳缓和些,才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带着一种无奈又清醒的语气:“这种场合,我想你也明白。”
他看了一眼包厢紧闭的房门,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宋临,“我没法替你说话,我爸在里头,宋临……他嘴上一直都不饶人,你又老惹他生气。”
许执弈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林时清扶着他的手稍稍用力,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们吵架,我不想掺和,也掺和不起。但许执弈,我看得出来,你俩都不是真想弄成现在这样。”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复杂,“我知道气头上根本没法沟通,说什么都像往枪口上撞。”
林时清收回目光,看向许执弈苍白的脸和下巴上那道被指甲掐出的刺目红痕,声音里带了点罕见的、不属于旁观者的真诚劝诫:“听我一句,别再这里耗着了。回家了,等气消了点儿,哪怕打一架呢,把话说清楚。”
林时清站在原地,看着许执弈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回头看了看依旧面朝墙壁、仿佛化作一座冰雕的宋临,无声地深深叹了口气。
一个倔得宁折不弯,一个冷得油盐不进。
这俩祖宗。
一场精心安排的饭局,最终落得不欢而散。
陈安娜早就担心许执弈会闹出事,一直跟在外面等着接应,见他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从里面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她本想直接把人带上自己的车先离开,可刚靠近,就看见许执弈眼前一花、身形猛地晃了晃,连站都快站不稳。
她刚要掏钥匙开车门,许执弈又是一阵剧烈眩晕,陈安娜心里一紧——他这状态,连挪几步都困难,除了身为医生的宋临,恐怕没人能照料得好。
她太清楚这两个人的拧巴性子,真要各自分开,只怕这辈子都别想再把话说开。
许执弈显然不想再麻烦她,正勉强开口想说“我再叫车”,一阵更强烈的眩晕和下肢脱力感猛地袭来,他身形剧烈晃了晃,眼前瞬间发花,几乎要再次摔倒。
“不行,你这样绝对不能一个人走!” 陈安娜当机立断,目光直接看向后面刚刚启动、还未驶离的SUV——那是林时清的车。
她认识林时清,也知道宋临在车上,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许执弈想开口拒绝,想说自己死也不要上宋临的车,但身体的剧烈不适和那股灭顶的疲惫,让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陈安娜压低声音,一针见血:“你不是要跟他算清楚吗?没理的又不是你,躲算什么本事?”
一句话,戳中许执弈心底那股狠劲。
他被陈安娜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塞”进了后座最右侧的角落,为了缓解眩晕,他下意识地侧身蜷缩起来,脸紧紧朝着冰冷的车窗,只留下一个沉默抗拒的背影。
林时清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副驾的宋临。宋临眉心微蹙,似乎完全没注意车外的动静,只淡淡说了句:“快点。”
许执弈蜷在角落,紧闭着眼一言不发,身体的难受和心理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的神经。
林时清从后视镜里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缓缓启动了车子,宋临始终盯着手机屏幕,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霓虹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疏离。
他能清晰地听到前排林时清试图找话题缓和气氛,宋临只是简短地回应,语气依旧平淡冰冷,甚至带着一丝未消的余怒。
许执弈靠在椅背上,死死看着宋临的后脑勺,心里那团委屈又愤怒的火烧得更旺。
车子平稳开出二十分钟,许执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他摸出来,屏幕亮起,是两条新消息提示。
正在气头上的他看都没看,直接按熄了屏幕,把手机狠狠塞回口袋。
爱谁谁。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理会,什么都不想听。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车流中,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林时清说了两句医院的工作琐事,宋临只是简短地应着,语气平淡无波。
许执弈全程沉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光,只觉得浑身疲惫到了极点。
如果就这样一路沉默到分别,或许也好。
然而,命运偏偏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在一个车流稍缓的十字路口,绿灯刚刚亮起,林时清正要踩下油门起步——
侧后方,刺目到令人瞬间失明的远光灯,如同地狱里缓缓睁开的眼睛,猛然撕裂了深夜的宁静!
伴随着轮胎与地面疯狂摩擦发出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尖锐啸叫,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冲撞力量,从他们的左后方狠狠撞了上来!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
天旋地转。
世界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秩序,只剩下金属剧烈扭曲的呻吟、玻璃炸裂飞溅的脆响、以及人体被巨大冲击力狠狠抛掷、重重撞击座椅的闷响。
许执弈在那一刹那,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丝毫恐惧,他只觉得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被猛地无情抛起,又重重砸下。
无力感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开,耳边嗡嗡作响,温热粘稠的液体模糊了双眼,铁锈般的腥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和鼻腔。
时间被无限拉长。
许执弈甚至能看清驾驶座上林时清惊恐扭曲的脸,巨大的阴影轰然笼罩下来,死亡的寒意比河边的冷风更刺骨。
在意识被剧烈的疼痛和无边黑暗快速吞噬的最后缝隙里,他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模糊的视觉看清了前排的景象——
碰撞发生的瞬间,宋临的身体猛地向驾驶座方向扑了过去。
不是被撞击甩过去的,那是一个清晰、迅速、完全出于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死死挡在了林时清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可能飞溅的玻璃碎片和直接的猛烈冲击。
这个认知,比全身骨头碎裂般的疼痛,更让许执弈感到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也好。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或许根本没能成功做出任何表情。
最后残存的听觉里,似乎有遥远而模糊的惊呼、哭泣、还有……不知道是谁,撕心裂肺喊出的那个名字。
但都与他无关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他无比清晰地确认了那个早已知道、却始终不愿面对的答案——
“宋临,我死了你会哭吗?”
“你想多了。”
原来真的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