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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剔除 往好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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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铺着厚实柔软的吸音地毯,每一步踩下去都悄无声息,暖黄暧昧的灯光从两侧壁灯里漫出来。
许执弈沉默地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冰凉光滑的金色金属把手上,指腹贴着冷硬的质感。
里面的人声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透出来,厚,闷。
“……时清,你和宋临多接触接触,总是好的。”一个略显苍老、语调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缓缓响起,许执弈听得耳熟,那是林副院长。
许执弈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爸,我和宋临只是普通同事,没有别的关系……”林时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依旧是一贯的温和。
“同事?我看宋临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今天这个私人饭局,你爸可是只叫了你和几个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外人一个都没带。”另一个中年男声笑着插了进来,语气里满是心照不宣的打趣,“老林,你这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藏得够深啊。”
话音落下,包厢里立刻响起一阵此起彼伏、心照不宣的低低笑声,带着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与算计。
“你们多接触接触总是好的。”
林时清的父亲,那位林副院长正襟危坐在主位,连平日里极少出席这种场合的林时清母亲,也安安稳稳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发出附和的声音。
一屋子都是相熟的旧友、长辈,这场精心安排的私人饭局,换了以前他总是被迫出席,可现在没有一个人通知他。
仅仅一墙之隔,许执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听着里面的每一句话。
往好了想,两个人起码不是一起去开房。
宋临对他的态度彻底转变,其实并不是从许家出事、家道中落开始的,而是更早。
宋临从始至终都看不上他。
前几年,他还意气风发的时候,哪怕在外面和朋友玩得正尽兴,只要宋临一个电话,一句刚下班的消息,哪怕再累再忙,许执弈都能立刻推掉所有应酬,飞奔回去见他。
有一次他被一群狐朋狗友围着起哄架着下不来台,宋临的电话又不合时宜地打了过来,他那天心情本就烦躁,没忍住对着电话低吼了一句:“你他妈要人哄个没完了是不是?”
就这一句话,之后便是长达一个月的冷战,最后还是以许执弈低头投降、百般讨好才告终。
他们之间的开始本来就一塌糊涂,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宋临心里别扭、有怨气、有不甘,他都懂,所以他弥补,他退让。
他几乎比宋临自己还要关注他的事业前途,宋临要学习、要搞科研、要医院实习,每天都很忙,需要绝对的安静,许执弈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许执弈还没少在朋友、家人面前暗示自己有个本硕博连读的顶尖医学生男朋友,毕竟他这样外人眼里的“纨绔子弟”,能有一个如此优秀体面的对象,是一件特别有面子、值得炫耀的事。
许国安还活着的那几年,他动用了所有人脉资源,没少帮衬宋临。
圈子里人人都说,省立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的位置迟早是宋临的,板上钉钉。
许执弈为他铺就了一条尽可能平坦顺遂的星光大道,没想到最后换来的,却是自己的狼狈出局。
他承认,十六岁那个燥热的夏天,最初把宋临按在钢琴上的时候,他确实存了折辱和玩弄的心思,想看这个永远脊背挺直、眼神孤傲的佣人之子,在自己面前失控崩溃的样子,觉得新鲜又好玩。
可后来的一切,早就不受他控制了。
他像脑袋发昏、鬼迷心窍一样去“追求”宋临,半强制半认真地把人圈进自己的领地,最后却把自己也彻底搭了进去。
思绪猛地跳回前几天,他们最后一次吵架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甚至就在几天前,宋临还单手捏着他的下颌骨,在出门前玄关的阴影里低头吻他,灼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带着某种惯常的、带着掌控欲的低沉询问:“许执弈,你能不能听话?”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下意识偏过头,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可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发红,连心跳都乱了节奏。
宋临天生一张贱嘴,正常状态下要么对他冷暴力,要么极尽嘲讽,唯独在某些亲密的时刻,爱玩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小动作。
为了达成让他妥协的目的,宋临好像很能豁得出去。
包厢里面的人还在高谈阔论,话语一句句飘出来,刺得人耳膜发疼。
许执弈不是傻子,也不是不通情理,如果里面聊的是他听不懂的医学名词、科研项目,他绝对有多远躲多远,不会委屈自己在这儿听天书。
很可惜,他不仅听懂了,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他们话题里那个不堪的、需要被剔除的背景板。
他找到这间屋花了点时间,虽然听到的不多,但重点足够明显。
“说起这个,宋临,你还住在……那个小许家里?”席间某个所谓的“叔伯”声音响起,刻意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种仿佛谈及什么不堪之物的嫌弃与鄙夷。
宋临说了什么,门外的他听不清,或许他根本就没有说话。
“不是我说,小宋,你前途无量,未来一片光明,跟这种人长时间相处,自己也会被拖累,毁了前程。”另一个声音语重心长,摆出一副为他好的模样,“他那些名声……吃喝嫖赌,不干正事,游手好闲,圈子里谁不知道?也就是以前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没人敢说罢了……”
许执弈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他承认自己爱玩,爱挥霍,性子野不服管,可“嫖赌”这两顶帽子,这老不死的也真敢张口就扣。
亏他以前跟着许国安去拜访时,这人对他们父子点头哈腰,做足了谄媚场面,原来从那时候起心里就看不上他。
许执弈名声不好,他自己心里清楚,从前他只图自己活得舒坦自在,那些闲言碎语,听听就当耳旁风过去了,何况大多数时候,那些话也传不到他耳朵里,更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家里的变故仅仅过去两年,世态炎凉,足够让所有人撕下伪装,露出最真实刻薄的面孔。当初为了求一点周转资金,辗转求人时磨出的血痂至今摸着还有不平的凸起,时刻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爸,你别……”
林时清微弱的劝阻声轻飘飘传进耳朵里,没能阻止许执弈的下一步行动。
许执弈的大脑做了个不受控制的决定,那一下一直在旁边警惕盯着他的服务生都没拉住。
“嘭——!!”
一声巨响,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后面的墙上,又弹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包厢内的谈笑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愕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许家变故改变了很多人的性子,唯独改变不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