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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二钓海蛇 ...

  •   清晨的海盐县,雾气未散。

      许清闲推开客栈二楼的窗户,咸湿的海风涌进来,带着码头方向飘来的鱼腥味和隐约的嘈杂声。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渐渐苏醒的街道。

      她换了一身料子更细软的水绿色襦裙,发间多簪了一支镶着细小珍珠的银簪,看上去比昨日更显娇贵几分。下楼时,掌柜何来善正在擦柜台。

      “掌柜早。”她温声招呼,在靠门的桌前坐下,“劳烦,一碗白粥,一碟小菜。”

      “好嘞!”掌柜应得爽快,很快将早饭端来,“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许清闲执起勺子,状似无意地问,“只是夜里似乎听到些动静,码头上一直这么吵吗?”

      何来善脸色微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姑娘是外乡人,不知道……咱们这码头,白日还算太平,夜里可不太平。”

      “哦?”许清闲抬眼,“怎么说?”

      何来善叹了口气,干脆在她对面坐下:“姑娘看见码头上那几个穿黑褂子、腰里别着短棍的人了吗?那是‘海蛇帮’的人,专收泊船费、保护费。船家停一夜,少说也得交五十文。若是不交……”他摇摇头,“轻则货物被偷被砸,重则连人带船挨顿狠的。”

      “县衙不管?”

      “管?”何来善苦笑,“李县令是个聪明人……就是太聪明了。海蛇帮每月往县衙送一份孝敬,这事儿就算过了明路。苦的是咱们这些小民。”

      许清闲安静地喝着粥,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早饭后,她独自走向码头。

      晨雾中的码头比昨日更显混乱。十几条渔船挤在岸边,渔夫们正忙着卸货。几个穿黑褂的汉子大摇大摆地穿梭其间,不时拍拍这个的肩膀,踢踢那个的鱼篓,换来几声隐忍的闷哼和迅速递上的铜钱。

      许清闲选了个显眼的位置——码头入口处一家卖鱼丸汤的小摊,慢条斯理地坐下,要了一碗汤。

      她今日这身打扮在灰扑扑的码头格外扎眼。水绿色的衣裙,发间的珍珠微光,还有腰间那只绣工精致的荷包。不止海蛇帮的人注意到了她,连不少渔夫都偷偷瞄上几眼。

      鱼丸汤喝了半碗时,第一个搭讪的人来了。

      是个干瘦的汉子,凑到桌边嬉皮笑脸:“小姐一个人啊?这码头乱,需不需要哥哥陪你逛逛?”

      许清闲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只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动作间,荷包口微微敞开,里头一抹银票的边角一闪而过。

      那汉子眼睛顿时亮了。

      许清闲没有立刻回客栈。她在码头附近的街市闲逛,买了两块绣帕,一包蜜饯,又在一家首饰铺前驻足许久。全程,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目光粘在背上。

      她故意走向一条通往客栈的僻静小巷——那是昨日小石带她走过的小路,两侧是高墙,午后少有人行。

      脚步不疾不徐,裙摆拂过青石板。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止一个。

      许清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巷子中段,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三个汉子堵在巷口,正是码头上那三个黑褂子。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咧嘴笑时露出两颗金牙。

      “小姐,走这么快做什么?”疤脸汉子上前两步,“哥哥们想跟你交个朋友。”

      许清闲向后微微退了半步,声音里适时带上一点颤意:“你们……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另一人搓着手,“就是看小姐荷包挺鼓,借点钱花花。”

      “我、我没钱……”

      “没钱?”疤脸汉子嗤笑,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荷包上,“那里头是什么?纸片子?”

      三人一步步逼近。

      许清闲背靠着墙,像是吓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就在疤脸汉子伸手要抓她荷包的刹那——

      她抬起了头。

      脸上所有的惊慌瞬间褪去,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右手抬起,五指凌空一握。

      “嗡——”

      看不见的力量骤然爆发!

      三人只觉得一股巨力迎面撞来,像被无形的海浪狠狠拍在墙上!“砰砰砰”三声闷响,脊背重重砸上青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还没等他们惨叫出声,一条白光凝成的绫缎凭空出现,如灵蛇般穿梭卷绕,眨眼间便将三人捆成一团,扔在墙角。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许清闲理了理微乱的衣袖,走到三人面前,蹲下身。

      “海蛇帮?”她轻声问。

      疤脸汉子惊恐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你、你是……”

      “我问,你答。”许清闲打断他,“帮里多少人?头儿是谁?平时怎么跟县衙分账?”

      “我、我说了你能放过我们?”

      许清闲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动。

      白光绫缎骤然收紧!三人同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我说!我说!”疤脸汉子冷汗涔涔,“帮里三十多人……头儿叫金老鲨,住在西街最大那宅子……每月给李县令送三百两,赵师爷一百两……”

      许清闲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素笺,用一根细绳系在疤脸汉子脖子上。

      笺上字迹秀雅,内容却凌厉:

      【今日钓海蛇三尾。】
      【限三日内,清码头,散帮众,缴赃银。】
      【三日后,缉妖卫亲验。】
      ——许清闲。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三人一眼。

      “回去告诉金老鲨,”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我就在海盐客栈等他。三日,我只等三日。”

      说完,她转身离开小巷。

      脚步轻盈,裙角没沾上半点尘土。

      ---

      未时,县衙后堂。

      县令李崇文拿着那张从海蛇帮众脖子上取下的素笺,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更像一个儒雅的学究,而非一方父母官。

      “缉妖卫……”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不是说五日后才到吗?这位许大人,倒是急性子。”

      师爷赵谦——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躬身道:“大人,看这口气,来者不善啊。海蛇帮那三个废物,被人捆成粽子扔在衙门口,全城都看见了。咱们若不处置,怕是不好交代。”

      李崇文笑了笑,将那素笺放在桌上。

      “交代?跟谁交代?”他抬眼,“跟这位许大人?还是跟金老鲨?”

      “这……”赵师爷语塞。

      “金老鲨每月三百两,按时按点,从未拖欠。”李崇文慢条斯理地说,“这位许大人一来,就要断咱们的财路。你说,该选哪边?”

      “可她是缉妖卫……”

      “缉妖卫又如何?”李崇文打断他,“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一个人,能把海蛇帮三十多号人都捆了?能把金老鲨从西街大宅里揪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衙门外熙攘的街市。

      “传话给金老鲨,这几日收敛些,该藏的藏好。再派人去查查这位许大人的底细——她住哪儿?跟什么人接触?有没有什么……弱点。”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崇文转身,脸上笑意淡去,“海盐县有海盐县的规矩。一个外来的缉妖卫,想在这里立威,得先问问这岛上的地,答不答应。”

      申时,海盐客栈三楼。

      沈阔站在窗边,听着手下人汇报码头上发生的事,面色沉凝。

      沈不矜站在他身后,眼睛亮得惊人。

      “三叔,”少年声音压不住兴奋,“她一个人,就把海蛇帮三个好手给……而且用的是术法!我看见了,那条白绫,绝对不是武功!”

      “我看见了。”沈阔缓缓道。

      他确实看见了。午时他恰好从巷口经过,看见了许清闲转身时眼神的变化,看见了那凭空出现的白绫,看见了三个汉子被瞬间制服的全程。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绝不是普通闺秀,甚至不是普通缉妖卫能有的手段。

      “她到底是什么人?”沈不矜问出了沈阔心中的疑问。

      沈阔没有回答。

      他只是摸出怀中那枚银质耳扣——昨日在林中捡到的,边缘刻着精细的缠枝纹。

      许清闲。

      诡异的身手。

      还有这枚不知来历的耳扣……是她的吗。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翻涌……

      “不矜,”沈阔转身,“这几日,离她远些。”

      “为什么?”沈不矜脱口而出,“她明明是在做好事!海蛇帮横行这么多年,县衙都不敢管,她一出手就……”

      “就因为一出手就做到了县衙多年做不到的事,”沈阔打断他,眼神锐利,“才更危险。她来海盐岛,绝不只是办事那么简单。”

      沈不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他想起巷子里许清闲那个眼神——平静,冰冷,像俯瞰蝼蚁的神祇。

      和昨日客栈里那个温婉柔弱的形象,判若两人。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

      戌时,医馆。

      许清闲推开医馆的门时,薛无仁正在碾药。

      “薛大夫。”她温声招呼。

      薛无仁头也没抬:“人还没醒。”

      “我知道。”许清闲走到药柜前,“我来,是想问另一件事。”

      “说。”

      “鬼哭湾的邪道,和海蛇帮有没有关联?”

      薛无仁碾药的手顿了顿。

      他终于抬起头,细长的眼睛盯着许清闲:“姑娘这是要……”

      许清闲微微一笑:“我只是好奇。”

      薛无仁看了她许久,一想到对方昨天大方出手,告诉她一点消息也没什么。

      “有。”他低下头继续碾药,“海蛇帮每月往鬼哭湾送一次‘货’——年轻力壮的渔民,或者外乡来的落单客商。活的。”

      许清闲眸光一冷:“县衙知道吗?”

      “李崇文?”薛无仁声音平淡,“他知道。不但知道,还抽一成。”

      许清闲沉默片刻:“沈阔呢?”

      “沈阔?”薛无仁停下动作,抬眼,“他管不过来。鬼哭湾那地方……邪性得很。”

      “有多邪性?”

      薛无仁放下药碾,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卷发黄的旧纸,在桌上摊开。

      是一张手绘的海图。其中一处海湾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标注着几个扭曲的符号。

      “三年前,镇妖司派过一支小队进去。”他指着那个红圈,“七个人,只出来一个,疯了。嘴里反复念叨……‘火山下面有东西’。”

      火山。

      许清闲想起海平线上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千丈火山。

      “什么东西?”

      “不知道。”薛无仁摇头,“疯了的那个,三个月后暴毙。死的时候……浑身长满青黑色的斑。”

      青黑色斑……

      许清闲心头猛地一跳。

      沈夕瑶的病状,也是“浑身长满诡异青斑”。

      巧合?

      她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温声道:“多谢大夫告知。”

      薛无仁没再接话,只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许清闲转身离开医馆。

      夜风很凉。

      她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薛无仁的话。

      火山下面有东西。
      青黑色斑。
      沈夕瑶。
      鬼哭湾。
      李崇文……

      所有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回到客栈房间,她关上门,背靠门板。

      肩头白蝠虚影浮现。

      “清闲,”意念传来,“你今天太招摇了。”

      “我知道。”许清闲走到窗边,“但没时间了。”

      “什么没时间了?”

      “沈蕴给我的时间。”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五日后,缉妖卫大队就会登岛。在那之前,我必须把该钓的鱼都钓出来,该清的场都清干净。”

      “寻人呢?”

      许清闲沉默片刻。

      “或许很近了。”

      她是来为沈蕴寻找家人、让他的儿女进入缉妖卫的。

      沈阔应该知道些什么……

      许清闲轻轻按了按眉心。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字迹秀雅,内容却直指核心:

      【明日辰时,岛西白沙滩。】

      【许清闲,恭候大驾。】

      写完,她将笺纸折好,放进一只普通信封。

      然后推开窗,对着夜色轻声道:

      “小二。”

      片刻后,楼下传来小二迷迷糊糊的应声:“许姑娘?”

      “劳烦,将这封信送去三楼,给沈阔叔侄。”

      “现在?”

      “现在。”

      小儿虽然疑惑,还是接了信,噔噔噔跑上楼。

      许清闲关好窗,吹熄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只有她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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