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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客栈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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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闲独自站在海滩上,扶着昏迷的少年。
肩头白蝠虚影浮现,幽幽道:“得,寻亲变缉凶,还捡了个烫手山芋。”
许清闲没理会。
她低头看了看少年俊秀却狼狈的脸,又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西南方——那是“鬼哭湾”的方向。
沈夕瑶的怪病与“污染”。
鬼哭湾的邪道巢穴。
手中这身份成谜、重伤昏迷的俘虏。
海盐岛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更浑。
而她,已然涉足其中。
远处传来沈小石隐约的呼喊:“许姑娘——!我买了两个椰青——!”
许清闲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所有思虑,重新换上那副温婉柔静的神情。
“来了。”她轻声应道,扶着少年,朝声音来处走去。
夜色,正从海平面缓缓升起。
夜色完全笼罩海盐岛时,驴车才吱吱呀呀驶入县城。
比起沈家村的死寂,海盐县城总算有了些人间烟火气。青石板路两旁点着昏黄的灯笼,酒肆里传来喧哗声,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
只是那灯火也显得有气无力,像是被海上的夜雾压着,透着一股子萎靡。
许清闲坐在颠簸的车板上,还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少年的呼吸微弱,额头发烫,邪气侵体的症状正在恶化。
“小石,”她轻声开口,“城里可有好些的医馆?”
小石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为难:“许姑娘,这大晚上的……医馆怕是都关门了。就算开着,寻常大夫也未必敢治这种……”他顿了顿,没说完。
“这种什么?”
“这种……”小石压低声音,“看着就不太对劲的伤。”
许清闲沉默片刻。
她知道小石的意思。这少年身上不仅有外伤,那股萦绕不散的邪气,寻常医者见了恐怕避之不及。
“先去医馆看看。”她坚持道。
小石叹了口气,调转车头。
驴车在狭窄的街巷里拐了几个弯,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巷口。巷子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就这儿了,”小石跳下车,指着巷子里那扇虚掩的木门,“薛大夫的医馆。他是岛上最有本事的大夫,就是……脾气有点怪。而且这个时辰……”
话音未落,医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高的身影立在门内。
那人约莫四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红褐色的长袍,袍子有些旧了,袖口处还沾着些深色的污渍。他极瘦,颧骨突出,脸色在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漠然。
“谁啊?”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石连忙上前:“薛大夫,是我,小石。这位姑娘有个病人,伤得重,想请您看看……”
薛无仁目光越过小石,落在许清闲身上,又扫向驴车上昏迷的少年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让出进门的空间。
动作里没有丝毫热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应允。
许清闲和沈小石扶着重伤的少年下车,朝薛无仁微微颔首:“有劳大夫。”
薛无仁没回应,转身进了屋。
医馆不大,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柜子上堆满瓶瓶罐罐,墙角晾着些不知名的干草。正中央摆着一张窄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
沈小石将少年放在床上。
薛无仁走过来,伸出枯瘦的手指,撩开少年额前湿漉的黑发,露出那张即便昏迷也难掩俊美的脸。
他动作顿了顿。
然后,手指按上少年的腕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医馆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薛无仁闭着眼,眉头渐渐皱起。
“外伤不重,”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内腑有震伤,但不致命。麻烦的是这个——”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邪气侵脉,已入三分。”他抬眼看向许清闲,“这不是寻常病症。姑娘从哪儿捡到的人?”
许清闲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海上遇见的。大夫能治吗?”
薛无仁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能治。但价钱不便宜。”
“多少?”
“五十两。”薛无仁报出一个数字,又补充道,“先付一半。治不好,不退。”
小石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两——够寻常人家过两三年了。
许清闲却没犹豫。她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一百两,京都最大钱庄的印鉴清晰可见——轻轻放在旁边的药柜上。
“这是一百两。治好他,另一半也是你的。”她顿了顿,“若需要什么特殊药材,另算。”
薛无仁的目光在那张银票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许清闲脸上。
这次,他眼里的漠然淡了些,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兴味。
“姑娘爽快。”他收起银票,动作干脆,“人留下,三日后可来接。这期间,别来打扰。”
许清闲点头:“有劳大夫。”
她又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少年,转身走出医馆。
小石连忙跟出来,脸上的震惊还没褪去:“许姑娘,您、您就那么把钱给他了?万一他……”
“他不会。”许清闲打断他,声音很轻,“这种人,要么不接,接了就会做到。”
她抬头看了看夜色:“带我去找个客栈吧。要干净的,安静些的。”
小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一家,海盐客栈,掌柜人好,地方也干净。”
戌时三刻,海盐客栈。
客栈在县城东街,三层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许清闲踏进大堂时,掌柜——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正拨着算盘,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姑娘住店?”
“一间上房,安静些的。”
“好嘞!二楼东头……”
话音未落,客栈大门被推开了。
夜风卷进来,带着海水的咸湿。
许清闲回头。
门口站着两人。
为首的沈阔——一身标准的捉妖师打扮,深青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剑、缚妖索和法器袋。头发用乌木簪束在头顶,面色黢黑,眼神锐利。
就在看见许清闲的刹那,沈阔心头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容貌——许清闲长得并不像沈家人。
而是她腰间那块不起眼的玉佩。
那是沈蕴随身戴了二十年的东西。十年前沈蕴离家赴京时还戴着。如今怎么会在这个陌生姑娘身上?
她是沈蕴的什么人?徒弟?还是……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但沈阔脸上丝毫未露。
他身侧的沈不矜此刻也看见了许清闲。
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年明显怔住了。
他今日在林中只远远看见她的背影,听见她的声音。此刻在灯火下真切看见她的脸——
月白色的衣裙,温婉的发髻,肌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眉眼却如墨染。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寒潭。
清水出芙蓉。
白日模糊闪过的诗句,此刻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
“姑娘留步。”沈阔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许清闲收回视线,转向他:“前辈是……?”
“在下沈阔,这是侄儿不矜。”沈阔抱拳,目光在她腰间玉佩上又停留了一瞬,“姑娘是今日才到岛上的?”
他认识这块玉。
许清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案牍库主事沈蕴将这玉佩交给她时说过:“若见到我兄长,此物可为信物。”
沈阔会是沈蕴的兄长吗。
“小女子姓许,名清闲。”她屈膝还礼,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玉佩,“确是今日才到,来海盐岛……办些事情。”
沈阔眸光微深:“天色已晚,姑娘孤身一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来寻我们。我们就住在这客栈三楼。”
“多谢沈前辈。”许清闲温声道,“小女子先行告退了。”
她转身上楼。
沈不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转角。
“还看?”沈阔的声音响起。
沈不矜回神,脸上发热。
沈阔没再多说,只对掌柜何来善道:“老样子,送到房里。”
何来善:“他三叔,夫人近半个月估计都不在家,不如多住住。”
“……那行。”沈阔思索了一下,正巧方便他教侄儿。
两人上了三楼。
进房关上门,沈阔走到窗边,望着夜色,许久未言。
“三叔,”沈不矜忍不住问,“你刚才看那位许姑娘的眼神……你认识她?”
沈阔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认识。”
这是真话。他不认识许清闲。
但他认识她腰间那块玉——弟弟沈蕴的玉。
“那……”
“先吃饭。”沈阔打断他,“明日还有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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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东头房间。
许清闲关上门,背靠门板。
肩头白蝠虚影浮现。
“沈阔认得那块玉。”意念传来。
“嗯。”许清闲走到窗边,“他应该是沈主事的老熟人。”
“所以他知道你是沈蕴的人。”白蝠顿了顿,“但他不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许清闲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沈蕴交给她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找到他的家人,二是让他的儿女进入缉妖卫。
为什么沈阔见到信物玉佩,却没有直接和她联系,只是寒暄,还不清楚他和沈主事的关系。
无数疑团在脑海中翻涌。
她按了按左肩的契印。
窗外,海盐岛的夜雾正缓缓升起。
笼罩着客栈,笼罩着这片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