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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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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时,沈不矜已经站在了客栈门口。
他手里攥着那张素笺,指尖微微用力,纸边起了细小的褶皱。昨夜收到信后,他一宿未眠。许清闲那行字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她约在白沙滩,那个传闻中常有渔民失踪的僻静海湾,究竟想做什么?
“要去?”
沈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下了楼,正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碗清粥。
沈不矜转身,点头:“她约了。”
“那就去吧。”沈阔神色平静,“但记住两件事。”
“三叔请说。”
“第一,多看,多听,少说。”沈阔走到桌边坐下,“第二,无论看到什么,回来原原本本告诉我。”
沈不矜郑重点头:“我明白。”
他转身要走,沈阔又补了一句:
“带上你的阵盘。白沙滩那地方……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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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整,沈不矜赶到岛西白沙滩。
这是一片月牙形的海湾,沙滩洁白细软,海水却呈现一种诡异的深蓝色。岸边礁石嶙峋,海浪拍打时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呜咽。
许清闲已经到了。
她今天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浅青色劲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少了些温婉,多了几分英气。此刻正站在一块高大的礁石上,远眺海面。
“许姑娘。”沈不矜上前。
许清闲回头,看见他时唇角微扬:“沈公子来了。”这少年十五六岁模样,如果他真的是沈主事的儿子,今年应该十四快十五了,仔细瞧,高她一个头,看样子这些年过得还行,那他姐姐呢?还有他娘?
她的笑容很淡,却让沈不矜心头莫名一动。他定了定神,问道:“姑娘约我来,是要做什么?”
许清闲没有直接回答。她跳下礁石,走到沙滩边缘,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沙面。
“沈公子可知,这片沙滩为何叫‘白沙滩’?”
“因为沙白?”
“不止。”许清闲捻起一撮细沙,在掌心摊开,“你看这沙子的颜色——白得过分,白得……没有生气。”
沈不矜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那沙子白得诡异,不像寻常海沙那般泛着淡淡的黄或灰,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近乎骨灰的惨白。
“三年前,这里还不是这样。”许清闲站起身,拍了拍手,“那时沙滩是正常的淡黄色,渔民常来此处赶海。直到有一次,七个渔民在这里失踪。”
沈不矜心头一凛:“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许清闲望向海面,“县衙派人来查,只找到几件散落的衣物,和一些……黑色的、黏稠的污渍。”
“污渍?”
“像是血,又不是血。”许清闲转身看他,“沈公子是捉妖师,应该明白——有些东西留下的痕迹,不是凡物能解释的。”
沈不矜沉默片刻:“姑娘的意思是,这里有妖邪作祟?”
“不止。”许清闲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
是一幅简陋的海图,上面标注着几个地点:白沙滩、鬼哭湾、海盐县码头,以及更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火山。
她用指尖点着白沙滩的位置:
“这三年来,岛上失踪案共十三起。其中七起发生在白沙滩,四起在鬼哭湾附近,两起在码头。”她抬眼,“沈公子可看出什么规律?”
沈不矜盯着海图,脑海中飞速运转。
白沙滩在最西,鬼哭湾在南,码头在东。三个地点呈三角分布,而中心点……
“火山。”他脱口而出。
许清闲点头:“所有失踪案,都发生在以火山为圆心的半日脚程范围内。而且……”她顿了顿,“所有失踪者,在失踪前都曾出现过同一个症状。”
“什么症状?”
“皮肤上出现青黑色的斑点。”许清闲的声音很轻,“先是零星几点,然后逐渐蔓延,直到全身。最后……人就消失了。”
沈不矜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青黑斑。
“姑娘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许清闲没有回答,只是将海图收起,重新望向海面:
“我约沈公子来,是想借公子的眼力,看看这片海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的眼力?”
许清闲回头看他,眼神清澈:“沈公子身怀异能,目力远超常人,不是吗?昨日在巷子里,你离得那么远,却看清了我用的白绫。寻常人做不到。”
沈不矜心头一震。
她连这个都知道?
“姑娘……”
“沈公子不必紧张。”许清闲温声道,“我并无恶意。只是这岛上有些事,需要借重公子的能力。”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也借重沈前辈的经验。”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她的观察力,又给了沈不矜台阶。
少年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我试试。”
他走到水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这是他的天赋——破妄瞳。能看穿虚妄,窥见灵气流动,甚至能短暂透视某些障眼法。
目光扫过海面。
起初是平静的蓝色,随着视线深入,海水逐渐变得透明。他能看见鱼群游弋,海草摇曳,沙底沉船的残骸……
然后,他看见了。
在海底约三十丈深处,有一片区域,海水的颜色明显不同——不是蓝,也不是绿,而是一种浑浊的、粘稠的灰黑色。
那片灰黑中,隐约有东西在蠕动。
不是鱼,不是海草。
是更庞大的、更令人不适的东西。
“海底有东西。”沈不矜的声音有些干涩,“很大一片……像是……巢穴?”
“能看清是什么吗?”
沈不矜凝聚目力,金色光泽在眼中流转。
视线穿透浑浊的海水,终于捕捉到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个由无数骸骨、珊瑚和某种黑色粘液构筑而成的巨大巢穴。巢穴中央,蜷缩着十几具人形的躯体,皮肤上布满了青黑色的斑点。
他们还活着。
胸膛微微起伏,眼睛半睁,却没有神采,像被抽走了灵魂。
而在巢穴最深处,沈不矜看见了一道裂缝。
一道从海底岩层中裂开的、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边缘爬满了黑色的、触手般的藤蔓,正不断向外渗出灰黑色的粘液。
那些粘液融入海水,正缓缓向海面扩散。
“裂缝……”沈不矜喃喃道,“海底有裂缝,在往外渗东西……”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道裂缝深处,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巨大的、血红色的眼睛,瞳孔是扭曲的竖瞳,正冷冷地“看”向海面。
看穿海水,看穿虚空——
直直对上了沈不矜的视线!
“啊——!”
沈不矜惨叫一声,猛地闭上眼睛,踉跄后退。眼眶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里残留着那只血红眼睛的残影。
“沈公子!”许清闲立刻扶住他。
沈不矜靠在她肩上,浑身发冷,声音颤抖:“它……它看见我了……”
许清闲脸色一沉。
她左手扶住沈不矜,右手五指在空中飞速结印——一个简单的隔绝对阵,将两人气息暂时封锁。
同时,肩头白蝠虚影无声扩散,灵契波动如涟漪般荡开,覆盖住这片沙滩。
海面依旧平静。
但许清闲能感觉到,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走。”她低声道,搀着沈不矜迅速后退。
两人刚退出十丈,方才站立的那片沙滩,忽然无声下陷!
不是塌陷,而是沙子像被什么东西吸走,瞬间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深坑。坑底不是岩石,而是翻滚的、粘稠的灰黑色液体。
液体中,缓缓探出几条触手——
和沈不矜在裂缝边缘看到的,一模一样。
许清闲眼神一冷。
她松开沈不矜,右手一扬,白光绫缎再现!
但这次不是捆缚,而是如利刃般劈斩而下!
“嗤——!”
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大量黑色汁液,落在沙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剩余的触手疯狂舞动,似乎被激怒了。
“退后!”许清闲喝道,同时左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不是黄符,而是一种泛着淡淡银光的特殊符箓。
她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符纸上。
银光大盛!
符纸化作一道流光,射入深坑,在触手丛中轰然炸开!
不是火焰,不是雷霆,而是一种纯净的、带着净化之力的白光。
触手在白光中疯狂扭动、消融,发出刺耳的尖啸。
深坑底部的黑色液体也开始沸腾、蒸发。
三息之后,白光散去。
深坑消失,沙滩恢复原状,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刺鼻的腥臭味。
许清闲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刚才那张符,是临行前沈蕴给她的保命之物之一,用一张少一张。
但她不后悔。
沈不矜捂着还在刺痛的眼睛,艰难地开口:“那……到底是什么?”
许清闲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焦黑痕迹旁,蹲下身,从沙子里捡起一小截未完全烧尽的触手残骸。
黑色的,表面布满细小的吸盘,质地坚韧如皮革。
“寄生妖。”她缓缓道,“不是完整的妖物,而是被某种力量污染、变异后的海生物。它们通常成群出现,以活物为食,尤其喜欢……身上有‘标记’的人。”
“标记?”
许清闲站起身,将那截残骸收进一个小布袋:“青黑斑,就是标记。”
她转身看向沈不矜:“沈公子刚才看到的裂缝,应该就是污染源。而那些失踪的人……”她顿了顿,“可能还活着,在海底巢穴里,被当成‘养分’。”
沈不矜脸色发白:“那火山……”
“火山是源头。”许清闲望向远处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山峰,“如果我猜得没错,火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它的力量通过地脉裂缝渗出,污染了这片海域。”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海蛇帮和鬼哭湾的邪道,很可能在利用这种污染,做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不矜沉默许久。
他想起三叔这些年一直在调查岛上失踪案,却始终没有进展。想起昨日在林中看到的邪道残阵,想起薛无仁说的“火山下面有东西”。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线。
“许姑娘,”他抬起头,眼睛虽然还在刺痛,眼神却异常坚定,“你想怎么做?”
许清闲看着他,唇角微扬:
“钓鱼,要一杆一杆地钓。”
“第一杆,钓出了码头鬼。”
“第二杆,”她望向海面,“该钓出海底的脏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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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海盐客栈。
沈阔听完沈不矜的叙述,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三叔,”沈不矜眼睛上敷着药膏,声音带着后怕,“那只眼睛……我从未见过那么邪门的东西。”
沈阔终于开口:“她用了什么符?”
“银光符箓,炸开时是净化类的白光。”
“镇妖司的‘清邪符’。”沈阔缓缓道,“只有缉妖卫百户以上,或者有特殊功绩的人才能领到。她果然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海底裂缝,寄生妖,青黑斑标记……这些线索,和我们这些年查到的东西,对上了。”
“三叔早就知道?”
“知道一些,但没这么清楚。”沈阔转身,“那座火山……从三十年前开始,就不对劲了。你父亲当年离家赴京,也和这事有关。”
沈不矜心头一震:“我父亲?”
沈阔看着他,眼神复杂:“有些事,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位许姑娘,来海盐岛的目的,绝不只是‘寻人’那么简单。她在查的事,和我们沈家这些年背负的秘密,很可能……是同一件事。”
沈不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父亲、火山、青黑斑、失踪案、许清闲……
所有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三叔,”他最终只问了一句,“我们……要帮她吗?”
沈阔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望向客栈二楼许清闲房间的方向。
许久,才缓缓道:
“不是我们帮她。”
“而是她已经在做了。我们只需要……别挡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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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房间内。
许清闲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海图。
白蝠的虚影在肩头浮动。
“清闲,你今天暴露得太多了。”意念传来。
“我知道。”许清闲用笔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火山延伸到白沙滩,“但沈不矜的‘破妄瞳’,看到了我们看不到的东西。那道裂缝……是关键。”
“你信他?”
“他的眼睛不会说谎。”许清闲放下笔,“而且,他看我的眼神……”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白蝠明白了。
她望着海图上那条线,轻声道:
“沈蕴让我来找他的家人,让他的儿女进入缉妖卫。”
“我怀疑沈不矜就是他的儿子,眉眼有些相像,沈阔也是。”
“还有这座被污染的海岛,和火山下不知名的恐怖。”
她按住眉心。
这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窗外传来脚步声。
是小二的声音:“许姑娘,您要的海盐县历年案卷,赵师爷差人送来了!”
许清闲起身,开门接过厚厚一摞卷宗。
关上门,她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是五年前的记录。其中一页,记载着一起渔民失踪案,旁边有县令李崇文的朱批:
“查无实据,疑为海难,销案。”
字迹工整,语气平淡。
许清闲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
李崇文。
海蛇帮。
鬼哭湾。
还有火山下的东西。
所有鱼,都在这潭浑水里。
而她,已经抛下了第二杆。
她合上卷宗,走到窗边。
远处海面上,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将海水染成一片血色。
就像那只海底的眼睛。
血红,冰冷,注视着这座岛屿上的一切。
许清闲轻轻按了按左肩。
契印微微发烫。
明日,该去见见那位……李县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