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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问妖 ...

  •   海盐岛的临时码头,简陋的很……

      许清闲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板栈桥时,咸腥的海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南玉县码头的喧嚷,只有一片惫懒的沉寂。两个赤膊汉子蹲在货箱阴影里,目光像黏腻的海草,无声地扫过她全身,又漠然地移开。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一旁简陋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摊老板是个寡言的老妇,收钱,倒茶,全程没说一个字。

      许清闲小口啜着苦涩的茶汤,目光平静地扫视。她在做三件事:观察环境、恢复体力、思考下一步。

      “姑娘是头回来海盐岛?”

      一个带着笑意的年轻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清闲抬眼。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皮肤微黑,眼睛很亮,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正牵着一头瘦驴站在茶摊边。

      看样子是一个在码头讨生活、眼睛里有光的本地少年。

      “是。”许清闲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想去沈家村,小哥知道怎么走吗?”

      “沈家村?”少年挠挠头,“那可远了,在岛西南边,路不好走。姑娘去那儿做甚?”他眼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对生意的期待。

      “寻亲。”

      “寻亲啊……”少年眼珠转了转,“那地方偏,平时没啥车去。不过姑娘要是愿意,我的驴车可以送您,”他伸出两根手指,“就是价钱得二百文。”

      这个价钱显然偏高。

      但许清闲没有还价。她需要向导,也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进入那个村子。

      “好。”她放下茶碗,数出铜钱,“有劳小哥。”

      沈小石说:“叫我小石吧。”
      ——麻利地收了钱,笑容真诚了许多:“姑娘爽快!您稍坐,我去把车套好!”

      ---

      驴车吱呀上路。

      驶离码头后,岛上的景象逐渐荒凉。路旁的木麻黄蒙着盐霜,远处的梯田杂草丛生。空气中那股滞涩的、混杂着潮腐与隐隐不安的气息,越发明显。

      小石是个话多的,一路说着岛上的琐事,但一提到沈家村,他的话就含糊起来。

      “沈家村啊……人都挺本分的,就是……嗯,不太爱跟外面打交道。”他含糊道,“姑娘您去寻哪家亲?”

      “一户姓沈的人家,主人多年前外出,妻女留在村里。”许清闲说得模糊。

      小石“哦”了一声,没再接话,只闷头赶车,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

      抵达沈家村时,已过正午。

      村子寂静得反常。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只有几缕炊烟懒懒地升上沉闷的天空。

      驴车停在沈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时,日头已微微偏西。

      沈小石拉住缰绳,指着前方依山而建的村落:“许姑娘,这就是沈家村了。”

      许清闲下了车,站在槐树荫下。

      村子静得反常。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闹,只有远处田埂上,一个老农正佝偻着腰在慢吞吞地除草。

      她没有立刻进村,而是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摆,朝着老农走去。

      “老伯,”她走到田埂边,温声开口,“请问,婉娘家怎么走?”

      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官话特有的咬字,在山野间格外清晰。

      老农直起身,眯起浑浊的眼睛打量她,用浓重的土话含糊道:“婉娘?哪个婉娘?”

      “沈蕴家的婉娘,多年前留在村里的。”许清闲耐心解释。

      老农脸色微微一变,摆手道:“不晓得,不晓得。”说完便低下头继续除草,不再理会。

      许清闲站在原地,看着老农佝偻的背影,心头那点最初的安然轻轻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村外西南山林边缘。

      沈不矜正蹲在一处灌木丛后,指尖捻着一撮暗褐色的泥土。

      血腥味混着腐叶和阴冷的气息,弥漫在这片刚刚发生过冲突的林间空地上。

      “三叔,”他抬头看向走来的沈阔,“是阴煞聚灵阵的残迹,阵基被蛮力砸碎了。”

      沈阔面色沉凝,正要开口——

      山风忽然转了个方向。

      顺着风,隐约飘来一个声音。

      清凌凌的,女子的声音,带着官话特有的咬字,温温柔柔地在问:

      “……请问,婉娘家怎么走?”

      沈不矜动作一顿。

      他直起身,循声望去。

      透过林木的间隙,能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个纤细的身影。淡青色的衣裙,背脊挺直,正微微倾身向田里的老农询问着什么。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阳光下微微拂动的鬓发。

      但那个声音……

      沈不矜莫名觉得,那声音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清透,干净,和这片弥漫着血腥与邪气的山林格格不入。

      “不矜?”沈阔的声音将他拉回神。

      “三叔,你听——”沈不矜压低声音。

      可风已经转了向,那声音消失了。

      槐树下的身影似乎问完了话,正转身朝村子深处走去。步履轻盈,裙摆拂过路边的野草,很快消失在屋舍之间。

      沈不矜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村里来外人了。”沈阔走到他身边,也看了一眼村口,“这个时辰,孤身女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不矜收回目光:“要过去看看吗?”

      “先处理这边。”沈阔摇头,“阵基虽毁,残留的邪气不散干净,夜里会引来别的东西。”

      沈不矜点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在意,重新蹲下身,从怀中取出净秽符。

      指尖灵力引燃,黄符化作淡金色的光点散入林中。

      而他的余光,还是不自觉地又瞥了一眼村口。

      槐树下已经空了。

      只有那头瘦驴还在慢悠悠地嚼着草,赶车的少年蹲在路边玩石子。

      刚才那个问路的女子,已经走进了村子深处。

      沈不矜从怀中摸出方才在灌木丛后捡到的东西——一枚小小的银质耳扣,样式朴素,边缘刻着精细的缠枝纹。

      他摩挲着冰凉的银面,又看了看村子方向。

      婉娘家……

      她在找什么人?

      ——村内,许清闲的寻访才刚刚开始。

      而沈不矜在林中驱散最后一丝邪气时,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清凌凌的声音。

      他其实没听清老农的回答。

      但他记得风送来那句话时,自己心头莫名一动的感觉。

      像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三叔,”他收起符纸,忽然问,“婉娘……这名字你听过吗?”

      沈阔正在检查最后一处阵基残迹,闻言抬头:“怎么?”

      “刚才那女子在找婉娘家。”沈不矜说,“说是沈蕴家的婉娘。”

      沈阔动作顿了顿。

      沈蕴……

      “先回去吧。”沈阔按下心里的波动,“天快黑了,这里不宜久留。”

      两人收拾完现场,沿着山道离开。

      沈不矜走在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沈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而那个问路的粉青色身影,早已消失在重重屋舍之后。

      只有她清凌凌的声音,似乎还在山风里若有若无地回响:

      “……请问,婉娘家怎么走?”

      婉娘……好像听过。……怎么想不起来了,沈不矜摸了摸怀里那枚银质耳扣。

      冰凉的,细腻的。

      他转身,跟上三叔的脚步。

      山林重归寂静。

      第一户,村头一个老屋。
      开门的阿婆耳背得厉害。许清闲提高声音问了三遍“婉娘家在哪儿”,阿婆才茫然地摇头,用含混的土话说:“没听过……早搬走咯……”

      门轻轻关上了。

      第二户,他们来到村子中段。
      这户人家看起来条件好些。开门的男人约莫五十来岁,自称沈复,面相敦厚。

      听许清闲说明来意,沈复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婉娘嫂子家啊?哎呦,那可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他搓着手,语气唏嘘,“沈蕴大哥走后,他们孤儿寡母过得不易。后来……大概七八年前吧,沈家大丫头夕瑶突然生了场怪病,家里实在熬不下去,就搬走了。具体去了哪儿,我们这些邻舍也不清楚。”

      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可许清闲听着,心头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搬走了?不是只有沈蕴一人赴京,难道后面全家搬离了?时间也对不上,不是十年,是七八年前?

      一丝混杂着失望与疑虑的凉意,悄悄爬上脊背。

      她温声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沈复还站在门口,目送着她。见回头,他立刻又露出那种憨厚的笑容,朝她点了点头。

      可就在他转身关门的刹那,许清闲捕捉到他脸上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阴沉。

      门合上了。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她几乎敲遍了村里还有人住的屋门。

      “不认识。”
      “早搬走了,谁知道去哪了。”
      “别问了,不清楚。”

      回答大同小异。没有惋惜,没有追忆,甚至连一丝模糊的印象都没有。仿佛“沈蕴”这个名字,连同他的妻儿,从未在这村子里存在过。

      小石一直跟在她身后,起初还试图帮她翻译几句土话,后来也渐渐沉默,眼神里露出些许不安。

      直到村尾那户。

      开门的老人是个老渔夫,脸上沟壑纵横。听到“沈夕瑶”的名字,他补网的手停了停,看了许清闲一眼,又低下头,用含糊的土话嘟囔了一句。

      小石脸色变了,压低声音:“他说……‘那家子,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早该走了’。”

      不干净的东西……

      许清闲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

      夕阳西斜时,她站在村尾的石阶上,看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一下午,一无所获。

      不,不是一无所获。她获得了太多信息——矛盾的、避讳的、带着隐隐恐惧的信息。这些信息像一团乱麻,把原本清晰的“寻亲”任务,缠成了一个看不懂的谜团。

      小石在她身后,声音发紧:“许姑娘,天快黑了,这地方……咱们要不先回去吧?”

      许清闲看出了他的恐惧。这恐惧是真实的。

      “小石,”她转身,脸上适时露出疲惫与些许无助,“今日辛苦你了。我还有些不甘心,想再去海边看看,也许……能等到晚归的渔人问问。你先去滩头,我稍后便来。”

      她递出几个铜钱,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若看到卖椰青的,买两个,我们路上解渴。”

      小石明显松了口气——他早就想离开这个让他不舒服的村子了。他接过钱,忙不迭点头:“好!许姑娘您别耽搁太久,天黑了海边不安全!我就在滩头等您!”

      少年转身跑远。

      许清闲看着他消失,脸上所有疲惫瞬间褪去,眼神恢复沉静锐利。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那片僻静无人的海岸。

      ---

      这片海岸远离码头,礁石嶙峋。浪涛拍打岩石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旷。

      她走到一块高大的礁石旁,背风站定。

      从怀中取出那枚黝黑的陶埙。埙身冰凉,触手细腻。

      最后一次抬眼——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线余晖正在沉入海平面。远处沈家村里,零星亮起了灯火。

      她垂下眼帘,将埙抵至唇边。

      海风在这一刻,忽然静止。

      “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

      埙声起。

      幽咽,苍凉,如泣如诉,不似人间调。

      第一个音破开的刹那——

      脚下沙滩“嗡”地一震!细沙无风自动,以她为中心,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苍白涟漪!

      体内灵契之力被疯狂抽取,额间一道冰裂似的淡金纹路骤然亮起——契印反噬,灵台如灼。

      她咬牙稳住。身后虚空开始剧烈扭曲、坍缩,灵罡与妖魂之力疯狂汇聚——

      “轰!!”

      一对完全由纯粹灵光凝结而成的半透明蝠翼,在她身后轰然展开!翼展三丈,边缘流转着古老妖纹,仅仅存在,便将周围光线吞噬,海浪声诡异地消失了。

      契妖师秘法·问妖!

      以契约为引,以灵力为祭,召唤方圆十里内,位格最高的妖灵!

      ---

      几乎在同一时刻。

      五里外,一处布满邪道符文的阴暗礁石窟穴中。

      蟹将军将离——一个身披青色灵力凝成甲胄、人身蟹首的妖将,正烦躁地甩着钳子。

      它脚下,躺着一个昏迷的黑衣少年,即便满脸血污,仍能看出极其俊秀的容貌。

      “他娘的,一个两个都长得比本将军好看!”将离郁闷地嘟囔,“尤其是你这小白脸,揍起来忒不爽利……”

      它正琢磨着,体内妖丹猛然一震!

      一股源于血脉契约本源的召唤之力,强行攫住了它的意识!

      “晦气!”它骂了一声,却不敢耽搁,钳子一把捞起昏迷的少年,周身妖气爆发——

      “嘭!!”撞碎礁石,化作一道青色妖风,朝着召唤源头疾驰而去!

      三息之后。

      海滩上空妖风呼啸,阴影笼罩。

      “砰——!”

      沙尘飞扬。将离高大的身躯重重落地,八只蟹足深深扎入沙中。磅礴的妖气让周围空气都变得粘稠。

      右钳还随意拎着那个昏迷的黑衣少年。

      许清闲身后蝠翼缓缓收拢,化作光尘没入肩头。她额间契印淡去,面色因灵力透支而苍白,却依旧站得笔直。

      抬眸,看向蟹将军,目光在那昏迷少年脸上停留一瞬。

      心中电转:容貌出色却气息污浊,邪道中人?怎会在此妖手中?

      “吾名将离,有何贵干!”

      她按下疑问,声音因消耗而微哑,却依旧柔和:“将离将军,冒昧以‘问妖’相请。见村中庙宇供奉将军香火鼎盛,故特来求助。”

      将离复眼转动,打量着眼前女子。柔弱苍白,可方才那召唤之力做不得假……

      “人族,”它声音闷如撞钟,“你竟能动用本源召唤?问什么?”

      “寻沈家村一户旧人。”许清闲将沈蕴一家情况简述,“家住沈蕴十年前去了京都,其妻婉娘带着一女沈夕瑶,如今该是二十五岁,一子沈新,该是十四岁。村中已无人知晓去向,想来将军受一方香火,或曾留意。”

      将离钳子“咔嗒”一响,似在回想:“沈家……那户女儿,七八年前染了怪气,浑身长满诡异青斑。那不是寻常病,是被东西染上了。没多久,全家连夜搬走,去哪里我不知道,反正是少了一户人家给我上香了,心疼~”

      它顿了顿:“陆上的事本将军懒得深究。想探消息,不如去县里问问那些钻巷子的小妖。”

      青斑……被东西染上……

      许清闲记下这关键信息。线索没断,只是转向了更诡谲的方向。

      她颔首:“多谢将军。”

      “慢着。”将离忽然将钳子往前一递,“这玩意儿,送你!”

      许清闲微怔:“此人是?”

      “邪道里抢的!”将离语气烦躁,“长得忒娘们唧唧,看着碍眼!揍了一顿也不解气!你们人族不是常抓邪道么?给你了!”

      它才不承认,是自己变不出这么好看的人脸。

      许清闲瞬间明了,有些哭笑不得。这妖将的脾气,直率得近乎任性。

      她面上不显,接过少年,指尖顺势搭上其腕脉。

      邪气侵体,根基未毁。身上还有镇妖司特殊封禁法力的残留波动……

      是缉妖卫的暗子?还是被邪道控制的同僚?

      她心思急转,抬眼:“将军可知,这附近邪道巢穴所在?”

      “出海南边,‘鬼哭湾’。”将离复眼露出嫌恶,“一群臭虫,味儿冲得本将军洞府都不安宁。”

      “鬼哭湾……”许清闲默念,将这名字刻入脑海。

      她抬眼,右手五指虚握,凌空一抹——一面玄黑鎏金、刻着狴犴纹的腰牌虚影,自袖中灵气凝聚而出!

      “缉妖卫,许清闲。”她声音依旧柔和,腰牌虚影却映得她眼底一片肃然,“此人我收下了。鬼哭湾的情报,铭记于心。今日之情,他日若将军有需,在不违背律法道义之下,可来寻我。”

      将离两须一僵:“……缉妖卫?!”它看看腰牌,又看看许清闲柔弱苍白的样子,闷闷“啧”了一声,“晦气!竟是官家人……行了行了,本将军走了!”

      说罢,妖风一卷,“轰”地钻入海中,消失不见。

      海风重新流动,浪涛声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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