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苦藤》系里扶桑

31、藤 盲文日记

　　快到除夕，很多户人家都开始走街串巷，大多带着从城里回来的小孩。也是这个时候，镇上的各户才有较深的交际，寻常这里没有那么热闹，也没有那么多对话发生。

　　简臻在门口给季臻整理围巾，同时也不忘顺顺她的头发，动作轻而认真。

　　“今天我们去阿婆家走走，奶奶她说这个点没什么人过去，除夕的时候人多，我们去的话太惹眼。”简臻说完，开始观察季臻的神情。

　　很平静，看着倒是没有因为这件事苦恼。

　　“嗯，那一会……我应该说什么，以前没有去过别人家。”季臻握住她还停在围巾上的手，眉微微蹙起。

　　简臻如释重负。

　　原来还是有点紧张啊。

　　她笑了笑，“没事，你跟着我说就好，奶奶人好，她家里也只有她的儿孙，而且前天她和我说，今早他们全都会出门去亲戚家喝酒。”

　　季臻点点头，手上松了力气。

　　“好。”

　　陈阿婆家距离老房子没多远，走路差不多十几分钟就能到，简臻开车的话大概五分钟就到。

　　只不过阿婆家前坪不好停车，更何况简臻的这种用于搬运的三轮车，开进去就有可能会卡住坪口。

　　因而她们最终还是选择走路过去。

　　最近风比较大，两个人几乎是把半张脸遮住，留着眼睛在外。

　　简臻在路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身边牵着狗的那位，但总感觉季臻有些不自在，于是她只好寻找些话题和她聊。

　　“蒙蒙，我上次搬烟花那趟你还记得吗？”

　　季臻点头，“记得。”

　　“那时候遇到了个小娃娃，她之前名字叫招娣，就是镇子上老一辈经常给女孩取的那个名字，但现在改名了。”

　　“那，现在叫什么？”季臻的注意力转到了这件事上，脸上的表情终于是有些松懈下来。

　　“昭昭，就是王昭君的那个昭。诶，别说，这个名字取得好。”简臻笑声爽朗，也自然感染到了一边的季臻。

　　“是啊，也不知道镇子上的这种观念什么时候可以消失，我看一些盲文书里都会写别的地方的习俗，好像都不这个样子的。”季臻很少说起这些。

　　简臻忽然想起之前关于心眼的那次讨论，那个定义也是季臻在盲文书上看到的，她原本就对这些独特而有意味的文字有种天然的亲和力，每次看到或听到有意思的观点就会多留意几眼。

　　“改变别人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尤其是一个聚集起来的人，观念有主流，传达不到的。”简臻抬头望了眼四周。

　　她不是没有见过街头巷尾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是怎么干扰上进的女孩的。

　　还在读高中的时候，简臻在简静家里住着，回家路上总会遇到那些堵在街口的混混，那些人什么也不干，只是每天目送着她和另外一个女孩上下学，偶尔会刻意拦路。

　　是后来她踹了其中一个人，他们才收敛一点。

　　但那个女孩因为经常迟到，被学校警告了很多次，最后跟着父母搬到城里去了。

　　也是高考那天，简静出了事，从楼梯上摔下来，简臻背着简静四处求救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理会。

　　自此以后，她就知道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冷漠的人，对于人情也都不为多酌情。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像姐姐说的那样给他们什么好脸色。

　　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尊重的。

　　“嗯，你说的对，就像理解这种事，也有代沟。”

　　身边的泡泡大叫一声，对着前面的一棵老树。

　　一个手上拿着盲杖的女人，被另外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扶着，两人默契往这边看。

　　简臻张了张嘴，还是等到对面两人走近了才开口。

　　“姐，方警官。”

　　方明月看了她们一眼，莞尔一笑。

　　“说了叫我月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呢？”

　　“去阿婆家，提前过去，怕到时候人太多。”简臻。

　　简静反而没有说话，只是在一边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盲杖，犹豫再三，在口袋里拿出了两个红包。

　　“除夕的时候我就不过来了，提前给你们包的红包。”她递出来，却还没人接。

　　简臻一脸见鬼的表情，当然，季臻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记得前几年自己姐姐也没给自己包红包啊，甚至自己找她要都没要到。

　　季臻更不用说。前段时间还说着不同意交往的简静突然给自己红包，而且临近除夕的时刻。

　　突然到访，突然递过来红包，突然又，出现了另一个同行的人。

　　“你们不拿吗？”简静举得手都快酸了。

　　方明月迅速接过来，趁着两个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硬塞到她们手中。

　　“你们拿着吧，她举着怪累的，不用有负担，是我们两个一起包的。”

　　就这样传达到了两个人的心意。

　　简臻叹了口气，将红包收进口袋，抿了抿唇。

　　“姐，你们过来只是送个红包吗？”简臻希望听到的是否定回答。

　　简静摇摇头，“不是，这次过来是要和你道歉的。”

　　“那次的事情似乎成为了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后来我也确实想了一下，那时候对你讲的那些话并不好听，而且，现在看来，你们的生活过得还算不错。”

　　“虽然没什么钱，但两个人互相扶持着，也挺好的。”

　　这句话明显戳到了简臻的痛楚，她扯了扯嘴角，有些幽怨道：“谢谢啊——”

　　“谢谢你，静姐。”季臻总是突如其来说一句话，像是四周放鞭炮，而她放哑炮。

　　“不用谢，那我们现在就先回去了，除夕的时候，记得给她多做点好菜，可别捣鼓你那阳春面了。”

　　简臻脑子里再次有一碗烧焦了的煎蛋闪过，一时间，羞耻爬上脸，意非比寻常。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我早就会做别的菜了。”

　　简静笑得坦然，接着，她伸一只手过来，微微屈着。

　　这是小时候她和简臻玩闹的时候经常有的动作，在这之后，简臻便会走过来，挠挠她的手心，一直到简静喊痒才会停。

　　熟悉的感觉被唤醒，简静一如从前笑着喊停。

　　“好了好了，你们如果要去哪里的话就走吧，月姐会送我回去的。”

　　方明月看了眼季臻，还是将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除夕小镇人员走动比较勤快，如果非必要尽量不要出门。”

　　季臻当然知道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只是悄然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知道了，谢谢月姐提醒。”

　　她叫得倒是顺口。

　　“嗯，行，那我们先走了。”方明月说完，带着简静转身，原路返回。

　　两人离开时，恰好简臻意识到最重要的礼品没有带。

　　“哎哟，蒙蒙，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一下给阿婆的礼品。”

　　她跑着回去，到家门口时已然气喘吁吁，艰难打开门后，找遍一楼都没找到那红色包装的礼品袋。

　　在二楼吗？

　　应该是忘在卧室了。

　　这样想着，她又跑去楼上。

　　果然，卧室床头柜摆着个红色礼品袋，旁边，还有几张揉成团的黄色废纸。

　　她想起季臻有用盲人书写工具写东西的习惯，并且写的内容，她一无所知。

　　当即她便叹了声气，鬼使神差地收了两张纸回口袋。

　　第一层抽屉没锁牢，隐隐开着。

　　简臻咽了咽口水。

　　打开抽屉。

　　一本牛皮封面的厚本子，四个角都是钝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神秘而新奇。

　　简臻坐在床边，翻开了第一页。

　　还带着厂家印刷的“diary”，这个词简臻再清楚不过。

　　日记吗？每天都写？

　　往里翻过去，一页又一页，看不懂。全是一些按规律密闭排列的小点，只有摸上去的时候才能稍微感受到一些主人写字时的情绪。

　　像是中间部分，连纸张都被戳破了。

　　算了。

　　简臻合上日记，放回原处。

　　这算是在偷窥他人的隐私吧，还是不行。如果被季臻知道，估计会生气的。

　　而且确实也不厚道。

　　季臻在原地等了很久，没有走动，没有表情，只是站着，望向远处。

　　即便她只能看到模糊的光线附近的一些事物轮廓。泡泡突然吠叫一声，往她身后冲了段距离，但似乎忘了自己还被缰绳束缚着。

　　“泡泡，止！”

　　简臻步履轻盈，提着两手的红袋子过来，在季臻旁站着的时候，笑着敲了敲泡泡的头。

　　小家伙被砸懵了，耳朵垂着，眼神机敏地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看什么看，袋子里的东西又不是给你的。”简臻。

　　季臻扯了下狗绳，“走吧，一会阿婆等久了。”

　　.

　　“阿婆，我们来了。”简臻在门口给还在屋内忙活的阿婆招手。

　　“诶！来啦来啦！”阿婆还穿着围裙，行色匆匆地赶过来，一看简臻手上还拿着两个大袋子，瞬间不乐意了。

　　“拿这东西干什么，叫你们来吃饭，不是来搞人情世故这一套的。”阿婆擦了擦手，拒绝接受她们的礼品。

　　季臻示意简臻将东西给她。

　　“阿婆，我第一次来别人家里吃饭，这都是我和简臻的心意。”

　　“你就收了吧阿婆，不然我们两个心里也不舒服的。”

　　“对啊对啊。”简臻像个捧哏的。

　　阿婆笑得前仰后合，这两个人配合得有来有回的，招架不住，招架不住。

　　“那一会你们就放开了吃，阿婆今天可是做了不少好吃的！”

　　总算是接手了礼品。

　　“那吃多了，不得撑着杆儿回去啊。”简臻笑得眼睛都要不见。

　　阿婆打量她一眼。

　　“你看看你瘦的，还好意思说撑到这种事。”

　　简臻挠挠头。

　　“好啊，那今天就证明给你看！”

　　阿婆是打心底不相信，也是打心底地希望，这两个女娃娃能在镇子里获得原本就应该属于她们的公正待遇。

　　至少那些人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