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藤 但季臻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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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简臻和季臻二十一岁，二月一日，刚好是相遇的第二百四十五天。
到这一天，各家各户开始张灯结彩，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滇南小镇上百分之六十都是五十岁往上的中老年人，空巢老人常年都只盼着除夕快快到来，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住在城里的子女才会回来一阵子，这里空旷的房子太多了，以至于短期的热闹都填不满。
也许年轻人们会带回很多新鲜的东西，给陈旧的老宅装点上一些生命力，但热闹之后的宴席总是落寞的，老人也会在家门口望着汽车离开，一直到天色渐晚。
门关上后，又等着下一年除夕。
也正因如此，春节对于镇民的重要性无异于神明与信徒的关系，尤其是二月初，陆陆续续有人回来，肉店和杂货铺的生意火爆到大排长龙。
陈阿婆的子孙也都回来到肉铺帮忙，今早刚宰的三头猪，到下午就已经卖出去一大半了。简臻庆幸于自己到得早，才抢到一块三斤的前腿肉，快要回家的时候陈阿婆拉着她到一边。
神神秘秘地四处张望了一圈，才凑到她耳朵边说：“小臻啊，除夕的时候婆婆送你五斤前腿和猪五花，当作是新年礼物了，这事你不要和别人说啊，到时候都说我偏心了。”
陈阿婆这些年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一到除夕就喜欢往外送肉，只不过只送给小辈，她打心底喜欢简臻这个孩子，因而每次都是送她送得最多。
简臻两年前还回绝过一次，但陈阿婆气冲冲地敲了她一顿，彻底是把她那点不好意思给打回心底里，再也不敢表露出来了。
于是今年，她也只好笑着感激陈阿婆。
偏偏陈阿婆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家里那位，阿婆也不知道她喜欢吃啥菜，反正到时候你直接告诉我，我再给你家送一份。”
太热情了。
简臻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哟，阿婆，不用的，蒙蒙和我一样不挑食，你给我们的已经够了。”简臻盯着阿婆一脸认真的脸，忍俊不禁。
“不行的啦！我们小臻什么时候和我都这么见外了，不行不行，到时候再给你们送两斤雪花丸子，阿婆自己酿的，好吃的啦！”
不好再推辞，一会这小老太又不乐意了。
“好好好，我就先谢谢奶奶了。”
简臻一回到家，迎接自己的是贪吃的泡泡，叼着萝卜玩具，口水流了一地。
“你这个调皮鬼……”简臻将肉放到桌上，走到厨房里拿了拖把，将那点地上的痕迹擦干净。
她收拾好后对着空荡的一楼喊了声：“蒙蒙，你在哪？”
但直到拖把都拧干了，还是没有人回应。
一楼搜索了一圈也没见人影，她猜测应该是在楼上。
简臻摇摇头，叹息一声走到楼梯间，又喊：“蒙蒙！”
楼上果然传来一声回应：“我在楼上。”
简臻连跑带奔，眉梢止不住地上扬，站定在房间门口时，季臻蹲在地上，给床头的第一个柜子上锁。
虽然没多久就从地上站起来，但钥匙的位置没有藏住，大大方方地摆在枕头旁边。简臻想起来上次找火柴的时候，发现的那个上锁的第一个抽屉，当时她没有问过里面装着什么，也从来没见过季臻打开过这个锁。
这还是第一次看她开这个抽屉，偏偏还是不赶巧地在自己刚好回来就上了锁。
简臻在原地愣了一瞬，又缓缓走到她面前，观察着她的表情。
“蒙蒙，我刚从菜市场买完东西回来，你刚才在干什么呀？”她的语气已经尽全力显得轻松自然，连着后来突然坐在季臻身边的动作也都是刻意为之。
“刚才吗？我在整理东西。”季臻的表情一点不生硬，底气很足的样子。
“这样啊。”简臻没有再追问，但看见了床头边盲锥和盲板，当下就生出疑惑。
这是属于盲人的书写工具，既然出现了板和笔，那么纸在哪里？
“你刚才在写东西吗？”简臻牵起季臻放在大腿上的手，握着才发现冰凉刺骨。
接着，简臻捧着她的双手，凑近唇边哈气，包在中央搓了搓。
“你手太凉了。”
房间内还没有点燃炭火，因而和外面的温度也大差不差，再加上窗口大开，简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天气就是这样，稍有不慎就容易着凉。
季臻木着脸，淡淡地回：“嗯，写点东西，你感冒了吗？”
简臻很想追问到底，但季臻总是藏着心事的样子，想要得到什么解答或许只能等着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也许那天会是最近，会是除夕，但也许会很远很远，远到自己都不确定那天是否还在她的身边。
假装不在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偏偏简臻在和季臻相处的时候总能做到。因为她还是相信，还是觉得总会那一天，来得晚一点也没关系。
就像一开始等着简静告诉自己父母离开小镇的消息一样。
她吸了口气，“走吧，我们下楼。”
“今天我要给你做一顿好吃的小炒肉，相信我，我的厨艺现在已经越来越好了。”
再也不是只会做烧焦的煎蛋加上简单的阳春面了。
季臻点了点她的小拇指三下，轻轻“嗯”了声。
简臻扶着季臻下楼的过程中，不止一次地偷看她的侧脸。就是这样一幅强撑着的表情，总让她觉得她还好，不用过分担心。
在你灰暗模糊的世界里，我的轮廓是否能比起其他更清晰一些呢？
走到楼下。
泡泡已经乖巧地蹲守在饭盆前，吐着个大舌头盯着两个人看了。
“馋狗。”简臻止不住笑它。
季臻挥挥手，示意泡泡赶紧过来。
谗狗瞬间快速冲过来，连铁饭盆都打翻，发出哐啷一声巨响，这一下可把两人一狗吓得不轻。
“泡泡，你再这样我就给你狗饭减量一半了。”简臻无情审批刚惹了祸的大金毛，又像季臻一样给它施令：“坐！”
泡泡根本不听，摇着尾巴转了好几个圈圈。
季臻发出一声轻笑，像是为了安慰简臻，小声说着：“坐，泡泡。”
金毛的欢快转圈停下，一脸严肃地坐在她们面前的地板上。
哎哟——
每次都闹这么一出，偏偏简臻又是真的觉得这样挺可爱的。泡泡确实又乖又可爱，但是太犟了，总是忠心耿耿，只被季臻一个人号令，即便自己是常常陪在它主人身边的人。
也是因为这一特点，简臻才在出门的时候放了些心。
过马路时泡泡会在季臻附近几米有车的时候引着她到安全的地方，在镇民占据盲道的时候带着她绕路，记得所有回家的大路小路，可以说没有泡泡，简臻根本没办法想象她过去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今天就给勤勤恳恳的泡泡师傅加点肉吧。
简臻安顿好一人一狗，在客厅里燃着炭火后才转头走进厨房。
食材处理干净后，起锅烧油，葱姜蒜爆香。
肉片滑散，调味料加上，翻炒了几分钟，出锅。
季臻不吃葱。
再给泡泡做加量版的狗饭。
“吃饭了，老婆孩子们。”简臻取下围裙，半开玩笑半挑逗地走到季臻面前，稍稍弯腰。
“蒙蒙，今年有什么很想要的吗？”
问题突然，季臻没能反应过来。
“嗯，你在就可以了，别的没有。”
简臻摇摇头，“不行，那可不够。”
季臻还是没有太理解这个意思，她记得小镇上也没有说要过年送给同辈礼物的习惯，连夫妻之间也少有，大多都是为了表达对于小辈的关怀，才有压岁钱的存在。但季臻那句话说的是真心的，她不需要礼物，她需要简臻。
她也需要，简臻需要她。
为一个人而存在是很悲催的，很极端的。可季臻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想要和简臻度过一天又一天。她已经把一切都写到了那本没有开封，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抽屉里。
她自己也没有看见，只是记录，只是感受。
“在想什么？不吃饭吗？热腾腾的小炒肉哦——”
季臻点点头，被牵着往饭桌前走。
坐下后，冬天寒风又一次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过来。
“我去关下窗户。”简臻拉开椅子，走到厨房，关上了窗。
外面又开始下雪，不知道苦藤树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简臻在心里发誓，如果苦藤树这个冬天以后依旧日渐茁壮，自己一定要好好照料，隔三岔五浇水，像照顾自己，照顾季臻那样好好养它长大。
等到有一天，树能结果。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简臻回到座位，给季臻夹了块肉，看着她若有所思地垂着头，似乎有些失落。
她心里的不安在一天一天叫嚣，不久前发生的那些事盘亘在心里，怎么怎么都想不明白。
“嗯，没关系，这里的冬天本来就经常下雪。”季臻轻轻说。
无所谓的模样。
“嗯嗯嗯的，好像外面就算是天崩地裂了也没关系，以前也是的，那会我们被镇子上的人发现时你好像也是这样从容，还有后面方警官过来，甚至是赵虎的事情你也是。”简臻将米饭戳了好几个洞，语气不悦。
只有在自己那次出镇子后，才那么激动。
明明那些你觉得无所谓的事情也都和你有关啊。
不会有脾气的吗？
季臻叹了一口气，却只是低下头，扒了口饭。
咽下后，
“到底想说什么呢，小臻？”
简臻迟疑一秒，“我只是总觉得很怪，你太沉静了。”
季臻放下筷子，
“在我半盲的世界里，很多东西都是不会被我看见的，这是外物的隐藏性，它们可以喧嚣、吵闹，之所以不在意，是因为早就习惯了。可是关于你的事情不一样，你是我的身边人，和那些人不一样。”
“关于你的情绪会让我错乱，只是因为你很重要而已，我理解你觉得我对于那些事情平静到让你生疑，但我很乐意为你解释。”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季臻偏过头，停留在自己视线里的简臻脸上。
模模糊糊，只能确定在这个方位。
“我知道。”
“吃饭吃饭，有点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