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藤 活着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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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没停，只是越来越小，滇南小镇留不住雪，却留得住寒气。
四面环山，一到冬天冷得出奇，寒气从高处没有阻碍地直通，长久盘踞，一直到近春都还是得穿毛衣或是棉袄，这时候大多数人家都不出门，这里没有暖气，都用烧炭烧火的老方子保住室温。
简臻买完年货后还特意去了趟杂货店，想着先问问有没有树苗卖，答应了季臻的事情她还记在心里，若是完成不了，当真心里还会有些过不去。
“孙爷，你这有没有冬天能种的树？”简臻裹紧衣服，赶忙先关上了门，却发现杂货店里根本没有烧火，和外头的温度大差不差。
孙爷开的这家杂货店是镇上专卖农用物具的，只是偶尔售卖一些外面进的新鲜玩意，再加上孙爷这个人比较孤僻，基本上对于别人的事情毫不关心，也不会因为那些事对她有什么意见。
因为他是一视同仁地冷淡所有人。
“你这娃娃要不要去看看脑袋，哪有人冬天种树的，天气这么冷，少折腾不好吗？”孙爷扶了把眼镜，眼睛一大一小地盯着简臻，甚至直接将手里的报纸都放下了。
简臻摇头，“我没病，身体健康，我就问问有没有，现在还下着雪，我当然不会现在种。”
老头起身，走到店内树苗区，找了个苗子，随后走到简臻面前，语速不急不缓：“喏，这个，好活。”
简臻低头看这孙爷手中那株看着蔫了吧唧又有些枯黄的树苗，有些嫌弃：“……孙爷，你没跟我开玩笑吗？”
抓着树苗的人将东西往地上一放，一双眼睛笑弯：“你呢，要是觉得我老头子骗你，我告诉你怎么办。”
“现在，出门右拐，我不招待了。”
这就生气了？还真是名不见经传的怪脾气。
“那这树叫什么？”简臻无奈摇摇头。
“苦藤树，变异种，很多地方都种的。”
简臻在心里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又实在觉得这树名很对自己胃口，下意识就说：“那我要了吧。”
可能也是自己的命，先前陈大胖就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也和藤有关，巧合中的巧合。
拿着树苗到了家，简臻开始布置门口，贴上了批发的春联，挂了两个巨大的红灯笼，上面倒贴着“福”字。
季臻就站在一边，陪着她装饰这块，偶尔两个人搭几句话，都是和新年相关的事。
等到简臻从楼梯上下来，一边的泡泡才突然躁动起来，摇着大尾巴凑过来，轻轻哼了口气，露出舌头，笑得还是那股谄媚劲。
一看到它这样，简臻就知道，这大狗又开始嘴馋想吃东西了。
“泡泡你个大馋狗，就不能稍微等一下吗？我才干完活。”语气是无奈又宠溺。
“泡泡，乖一点，不会饿着你的。”亲妈都发话了，小家伙哪还有那股傲气，生生是机敏地收回笑，端坐在地上。
憨得很哦。简臻这样想。
接着，她又着急忙慌地也给季臻媚了下，用邀功讨赏的语气说：“诶，蒙蒙，我买了树苗，孙爷说这树特别好养，冬天也能直种。”
季臻伸出手，翻转掌面。
“是吗？”
简臻明显愣了下，盯着她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
然后，稳稳地将下巴搁在她的掌心，亲昵地摇了摇头。
大概从没有人见过这副样子的简臻，柔软的一面全部都在这个人面前展露无遗，实也是说不尽的亲近。
季臻捏了捏她的脸，“小臻，雪停了我们就把它种在你家门口吧。”
简臻诧异：“为什么是我家？”
随后，看了眼季臻家门口那棵老树，又明白了所有。
“好，都听你的。”
那棵老树还没有被砍掉，侵占着这里的土壤，明明已经毫无生机，却还要卖力喘着最后一口气。简臻对于这一现实无可奈何，觉得旧物或许也没有那么值得怀念，有时候确实应该干脆一点，不该留下的抹除掉就好。
她没有和季臻聊过这棵树的来历，只是总觉得每次过来她家，一看到这棵树就心里发毛，长得确实太特立独行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老大！季姐姐！我来看你们了！”
两人同时循着声源看过去，陈大胖咧着嘴大笑出现在老树旁边，手上还提着大大小小好几个礼品袋子。
“哎哟，累死我了，老大你知道蛮，我从我家一路跑过来的，我爹也是，让他载我一趟都不乐意。”
简臻望着他这副样子，真心感慨：“小胖子还瘦了点啊，最近没吃好吗？”
小孩子最是藏不住情绪，尤其是陈大胖这种性子比较直的。他马上接住这波夸赞，一边乐一边回：“是吧，我爸妈都说我瘦了，说不定以后你见到我，我就成了大帅哥了！”
夸不得。
要上天。
“诶不说这个了，季姐姐，我给你带了礼物，补身子的，你看你瘦得，我老大是不是都不给你吃肉啊！还有啊，老大你自己也是，要不是经常看你搬货，真要觉得你是个病秧子了！”
简臻无情地请他吃了几个板栗，一次比一次重。
“真痛！季姐姐你管管她！”
季臻笑得肩膀颤了又颤，最后还是象征性地管了下简臻：“好了好了，不要欺负小孩子。”
简臻收了手，连忙跑回季臻身边，开始扮猪：“没欺负他，你不能看他年纪小就允许他胡说八道。”
“你们两个！果然城里那句话说得真对，恋爱使人变傻。”
季臻心旌摇曳，飘着音调：“你要少学点这种话，说话天天不着调。”
陈大胖心旷神怡，对于调笑她们似乎很满意，但想起自己此番过来的目的，又忙递过去手中的礼品。
“这个是我爸爸特意托我带过来的，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但绝对是好东西。”
“晚上姐姐们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啊？”陈大胖的真实目的也就是这个了。
简臻接过来，心叹这可不轻，似乎是燕窝之类的营养品，一看就知道是陈家大人的手笔。
“饭就不吃了，我们还得布置下屋子。至于这礼品……就不推辞了，不然你可能后面还要多跑几趟，帮我和你爸妈说声谢谢，改天去拜访他们。”
陈大胖愣了愣，挠着脑袋。
“老大，你说话怎么又客气又有礼貌的。”
“客气和礼貌意思一样，你在城里的语文学得真够差的。”简臻一脸嫌弃。
“哇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老怼我！”陈大胖闹不开心，气冲冲地往后走了两步，没多久又止不住回头。
声音弱弱的：“我走了啊。”
简臻不说话，静静看着他。
“我真走了啊。”陈大胖不信邪。
这次简臻点了点头。
“唉。”陈大胖在原地摇摇头，“改天来看你们，姐姐们要幸福！”
这句话之后倒是一溜烟就消失了。
季臻伸出手，示意简臻牵上来。
她照做，表情疑惑，总觉得季臻有话说，便没有出声，静静等着她开口。
“他还挺有意思的。”
简臻叹一口气，想起从前这个小孩做的那些幼稚事，有所保留地道一句：“人是长大了不少，但那股孩子气还是一点没变，就是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什么样子，但好像读书不是很用功。”
季臻笑了下，勉强得不行。
“终究还只是个孩子，不要太苛刻了小臻。”
简臻努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嘴巴上显得刻薄点，反正我又不会对你这样子。”
季臻过去抱她，轻轻说：“知道知道，我们小臻对我肯定是很温柔的。”
简臻傲娇看别处，“嗯，你知道就好。”
真是的，怎么都让我对别人好点。善良能当饭吃吗，如果大家都很善良的话，当初犯得着这么对我们吗？
简臻始终对于小镇上的大多数人保持着一种警惕的心念，毕竟那些事情也是真实发生的，这里的人情温度就像每年冬季的寒风，盘旋在人的心里，形成天然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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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简臻搬着铲子和树苗载到三轮车后面，还带了张小板凳，垫上了厚厚一层棉絮，扶着季臻坐上车。
泡泡坐在门口眼巴巴望着她们，水汪汪的眼睛亮得有如每天早上见到的第一缕光。
“拿你没办法，上来吧。”简臻朝它招招手，往车边站着，给它让出了一条可以直冲的道。
泡泡总是跑得飞快，冲过来的时候差点撞倒季臻。
欢笑一片。简臻坐回驾驶座，大喊一声：“出发，种树。”
简臻家楼下，很久没来过的地方，寂静着的，到冬天更加。
东西都被搬下来，季臻敲着盲杖顺着简臻铺着的阶梯一步一步下来，看向与简臻完全相反的地方，轻声唤她：“小臻，你在哪里？”
简臻回头，牵着她走到空地，给她戴上防尘手套。
“先戴着，不然一会好脏。”
盲女笑，唇角勾着，感受着手上被包裹住的感觉，终于找到了简臻的方位，安心了许多。
简臻发现季臻总是很喜欢傻笑，尤其是确认了自己的位置后。想到这，她的表情开始变得很平静，有句话穿到脑子里。
来自季臻。“以后如果我们分开了你就别想忘记我。”
不要想了。
“我们开始吧。”
简臻弯下腰，在地面上挖出一道坑，不深不浅，刚好能塞进苦藤树的幼苗，一些冬眠的小虫被放到地面上。
好像在睡梦中呼喊：光天化日之下，扰虫清净啦——
简臻才不管自己有没有打扰它们睡觉。她回过头，观察了下季臻的表情，柔声道：“好了，现在进行栽树仪式。”
怎么个仪式法？
当然是心里呼叫两句天灵灵地灵灵，下句不说，因为树只需要有养分就好了。
而且老头可是说过这树特别好活的。
活着就好，活得好更好，小树小树。
变成大树大树。
她们双手捧着树苗，合力放进土坑里，随后简臻拿着铁铲，盖住了树的足。
有风无雪的一天，和往年的冬天没什么不同。
“这棵树是什么品种的来着？”
“苦藤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