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雪》梅子雨

5、五 来客

　　这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头顶碧空如洗，脚下金黄绚烂，耳畔虫鸟啾鸣，蜿蜒山路间正有一人身置其中，宛如一卷泛黄的秋图，景如丹青水墨，人如画中谪仙。

　　来人是一青年男子，面如冠玉，唇似朱红，尤其那眉目，沉静如水，眼珠微错，缓缓看过来，只一眼便足以颠倒众生。

　　可现在，这倾城绝世的男子样子颇为狼狈，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麻衣，衣摆裤腿处溅了不少零零星星的泥点子。再看他的脸，虽美丽依旧，却似蒙尘，一根古朴木簪绾一头青丝，但一路风尘，不少发丝零落下来，倒给这人添了一丝潇洒不羁。

　　哪个文弱书生身后有朝廷追兵，形象都不会好到哪里去，更何况日夜疲于奔命，像这人此时形容虽狼狈，表情却淡淡，依然不失优雅，更是非比常人。

　　这人叫迟兖，正背着个包袱爬决明山，本来逃离京城无处可去，后又有追兵，走投无路之际，眼前有座巍峨高山，郁郁莽莽，迟兖心中正有归隐之心，便临时起意改了方向。

　　想来身后那群穷追不舍的追兵想不到他会上山，顺着官道去了南面。心中陡然轻松，不用再提心吊胆，迟兖望向无边无际的绿林深处，唇边绽放一朵瑰丽的轻笑。

　　不知道这山上有没有人家，若是野山野草的，可有点为难。算了，都到了这步，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迟兖缓缓自山下往上看，若没有尽头，一直走下去也好。

　　过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突现璀璨星光，钻石点点，波光鳞鳞。只见身侧密林深处有一山涧，阳光真好，照的人眼花缭乱。

　　迟兖走过去，发现水面飘着一层隐隐白雾，若空中浮云，穿云看水，不知为何，这水也浑浊似汤，看不真切。迟兖蹲下身用手试了试水，竟有些发烫！想不到这山间竟有一处温泉叫他遇上。
　　汤泉边沿围着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头，迟兖攫过一根长的树枝，趴在石边伸到水下一探，不深不浅，刚好够人进去泡澡。

　　逃行一路，也顾不得干净，好多天都没好好洗洗了，迟兖撇了树枝，三两下脱了衣服。光|裸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下，光洁的肩头泛出莹莹珠光，披散下来的青丝遮住整个背部，堪堪停在翘|臀之上，若隐若现。

　　阳光正浓，秋风却凉，没了衣服御寒，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迅速起满了小疙瘩。迟兖抱臂缓缓踏进汤泉之中，足至池底，泉水刚刚没过肩膀。迟兖欢喜得很，情不自禁地在不大的温泉里游了一圈，仿若一尾颀长发亮的珍珠鱼，又似徜徉于银河的仙子，仙境戏水，款款摆尾。

　　迟兖玩得够了，便背靠身后光滑的石头，微微喘气。好久不似这般放松过了，自踏足官场，处处小心谨慎，唯恐得罪权贵，乌纱不保，少时曾寒窗十载，造福百姓的豪言壮语统统消弭殆尽，淹没浊世之中。所谓宦海沉浮，他这次该是一沉万年，永不翻身了……

　　泉水微烫，蒸腾的热气薰得人脸粉嫩嫩的，蔓延至耳后，淹没于脖颈之下，连带着被热水泡红的皮肤，当真是娇艳欲滴，吹弹可破。偏偏迟兖貌如好女，皮肤娇嫩白皙，透过雾气看去，笼纱之下，朦胧之中，不辨雌雄。

　　温泉可以使人消疲解乏，甚至养生治病，但是不宜过久，两刻钟足矣，时间长了反倒适得其反。迟兖慢慢睁开眼，这汤泉泡得他浑身舒泰，数日的疲劳紧张通通消散个干净。正打算回过身出浴，岂料跟碰巧寻来的一男子打了个照面。

　　“你是谁？”

　　遇见生人的刹那，迟兖便警戒起来，身子全部没于水中，只露出个脑袋。他现在是逃犯，朝廷敕令缉拿之人，一路风尘，逃至此间，不可不谓草木皆兵，想他一个文弱书生，能躲过身后皇家追
　　兵也是极其不易的。

　　那男子听到一声呵斥，明显一惊，他刚刚路过此地，看到前面雾气蒸腾，误打误撞地闯了进来，里面似乎有一人影，还没搞清楚，就被人喝住立在当场。现在，这情况是再明白不过了，那人以为他在偷看他洗澡，把他看成登徒子了。

　　“兄台，你别误会，我是住在这山上的。无意闯入此间，打扰到阁下，真是抱歉，我这就走。”说完，男子匆匆忙忙转身离开了。

　　看着前面消失的人影，迟兖心中疑惑重重，眉间紧蹙，怕惹麻烦。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是太多疑了，那人都说是这山上住民，想来山非荒山，可以找个住家了。

　　刚刚一耽误，在池子里又多泡了一刻钟，此时神智就有些昏沉，动作都微微凝滞了，迟兖忙从水里爬出来。

　　美人出浴，水珠顺着颀长的身子滴滴滑落，衬着白玉般的身体闪闪发光。粗布麻衣遮住一身光华，只留那齐腰青丝倾泻而下。

　　沐浴过后，迟兖的脸比之刚刚，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能放出光彩一般，乌溜溜的眸子透出良善，美则美，却不凌厉，眉目间柔和得好似温润的珠光，仿若西天菩提，亲切祥和。

　　清晨下露水的时候便已经在爬这座山了，现在已过晌午，才只到半山腰，迟兖拾起自己的小包袱，从里面拿出来半块干粮，默默地啃着，吃相斯文，丝毫不见狼狈。等啃完干粮，披着的长发也已经干透，抽出腰间的木簪，随意地绾了个髻，那模样越发地潇洒出尘。

　　继续往山上赶路，要在天黑前找到户人家，以后的路过了今晚再想吧，他有些累了，想歇一歇，哪怕只得一晚的安生。

　　傅子来扛着一包的野果往回走，心里还想着刚刚碰到的那个人，长的真是好看啊……据他观察，这山上除了他和凤牧是没有其他山民的，因为此山陡高，少有空地，且蛇蝎猛兽经常出没，偶尔会有那么几个樵夫猎户来这决明山扫货，那也都是熟悉地形，轻易不敢乱走。什么时候多了个那样天仙似的人物，好巧不巧洗澡叫他碰上，不会真是什么仙女下凡，洛神浴水吧？看来，子来是把刚刚上山的迟兖当成个美丽的女子了。

　　这几日，凤牧总是清晨便起，日落才归，披星戴月地给傅子来盖房子，这可把傅子来感动坏了，想他一江湖中籍籍无名之辈，竟托故去师兄之福，请得来凤牧这样的武林高手为他盖房子，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子来脸皮薄，看着萍水相逢之人，又是那般高高在上的，居然肯帮自己这么大的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总想着一定得回报凤牧。

　　就在昨日，正当凤牧搭建梁上板子的时候，傅子来拿过一旁的木锯和刨子，使出浑身解数，吭哧吭哧地愣是给弄出个木板，磨磨这蹭蹭那，虽然从来没干过木匠活，但是使出这刻花刺绣的认真劲，做了半天的板子还挺平整。

　　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子来略有些自豪地抬头瞄了瞄兀自干活，从不搭理他的凤牧，只见顶上那冷漠的男人冷眼瞧着自己，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显出淡淡的嘲讽，接下来一句话彻底打碎了傅子来的玻璃心——

　　“不够长，根本不能用。”

　　子来傻傻地眨眨眼，心里失望之极，他想帮帮他，本来就应该是自己的活计，可偏偏什么都做不来，这得欠人家多大的人情，傅子来头一次觉得自己很窝囊很没用。

　　正当傅子来沉浸在懊恼之中不可自拔之时，头顶上又轻飘飘飘出来一句——我饿了……

　　这话可让他来了精神，这技术活他干不好，捉鱼他可是好手，顺路再采些野果。

　　“哎，你等一会儿，我这就去给你找吃食去，很快就回来。”

　　傅子来知道凤牧在给他台阶下，用另一种方式安慰自己，心里很是感激。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这个不速之客来到此地，先前虽然险些被撵走，但是得了一场大病之后，那男人非但照顾他给他治病，还专门为他建了个屋子，到底缘何突然对他这么好呢？心里头没有坏想法，一向和善的傅子来自然是想，这凤牧就是个冷面热心，刀子嘴豆腐心的别扭人，自己出门便遇见这么个大好人，真是幸运之至。

　　想着想着，脚下更加卖力，他今天可得多捉几条大的，于是傅子来欢欢喜喜地往山后的水潭里走去。

　　今天也像昨天一样，凤牧一个人像搭积木一样，几天之间一座小木屋平地而起，从最初的骨架到现在的初具规模，子来看着它一点点长大，偶尔也能帮上忙，递木板，递工具什么的。这木屋有些地方是榫卯结构，子来盯着衔接处研究了半天，越发觉得神奇，看凤牧的眼神越来越崇拜……

　　到了晌午，傅子来当然又担任‘做饭’的任务。自从有这个老实巴交，又不怎么会讨好说话，拿个刀当摆设根本不会武功的呆子，凤牧再也不是顿顿泉水就白馒头，桌子上三不五时地有几条烤鱼，野果，甚至烤野兔，这清苦的山中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

作者有话说

　　美人出场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