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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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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刚刚,傅子来误打误撞进了那温泉,碰上了逃难而来的迟兖,回来时一直在琢磨那人到底从何而来。
凤牧正拿个尺子量木板,看山下那呆子手里拎着几条活鱼,怀里揣着一堆果子,低头不知合计啥,不声不响地从自己身边走过。这可奇了怪了,平时这人回来肯定是要跟自己打招呼的,虽不是碎嘴子,但也每回都跟他唠叨逮到多少条鱼,遇见了什么新鲜事。今天这么闷头闷脑的,凤牧还有些不适应,这呆子下山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不过奇怪归奇怪,依凤牧清冷的性子,也不好上去询问,毕竟跟他还不熟,就算是熟了,也不见得多说几句话。于是,又低头忙手里的活计。
不一会儿,不远处飘来一股浓郁的肉香,凤牧瞄了一眼坐在那边烤鱼的傅子来,心下稍安,没忘了做饭就好。
心里惦记着一会的美味,凤牧突然间察觉出山下有陌生人来。最近到底是怎么了?要么不来,要来就成双结对。
这决明山是出了名的险恶高岭,倒不是穷山恶水,山上还多了去的不多见的好东西,风景也甚好,只是这山陡峭,地形险恶,这边是草莽密林,那边也许就是怪石嶙峋,悬崖陡壁,虫蚁鸟兽也多,所以根本就没有山民居住。
前一阵子,凤牧住在此山,来来去去就他一人,与他作伴的只有那来去无影的雀鸟。可自从这呆子来了之后,就不得安宁,眼下陌生人渐渐进入凤牧的视野,又来了一个,麻烦!
仔细瞧那走路有些蹒跚的年轻男子,没想到居然如此俊美,说这人是凤牧见过的最美的男子也不为过。皱了皱眉头,长相如此,必不是乡间贩夫走卒,又是一人无故爬此高山,身份一定不一般。
当凤牧看见来人之时,迟兖也看到了他们。一眼便瞧见正搭建到一半的木房子,还有那个抬头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的白衣男子。这人周身冷漠,寒潭似的琉璃眼毫无感情地盯着自己,虽无凌厉,却感到莫名的敌意。
压下心中的顾虑,迟兖略微地朝那个人点了点头,低下眉目撩起衣摆继续往上走。此山应该还有其他人家,还是不要跟这样身份神秘的人在一起,找找其他家。
抬头继续看眼前巍峨的山顶,不料竟瞄见了一个人,就是刚刚在林中温泉处碰见的那个人!刚刚怎么没看见,原来他住在这儿,若是如此,那倒是自己突然到来打扰了人家。
迟兖装作没看到子来,那人手里拿着半生不熟的烤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似是吃惊不已,样子呆的很。
心中莞尔,衣袂翻飞,脚步匆匆路过这偶然的相遇,迟兖没想到的是,他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来。
美丽的身影消失在深林密处,小小的插曲告一段落。凤牧依旧盖他的房子,子来依旧烤他的鱼。
“喏,你的。”递过去焦香四溢的美味,子来看着凤牧的脸色,还是与平时无异的淡淡冷色。
“刚刚过去的那个人,我晌午回来的路上碰见了。”见凤牧没有任何表示,傅子来继续说:“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在洗澡……没想到,这山上还有温泉,离我们这儿不太远,以后咱们也可以去那泡澡了!”
后面的话凤牧没有仔细听,那处温泉他早就发现了,只是这呆子的第一句让他抬了头。
“看到他洗澡?”微带嘲色地瞟了子来一眼,“你的艳遇可真不小。”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男人兀自飞上房顶去了。
呃?他说错了什么了吗?
傅子来偷眼看飞来飞去的白衣仙人,心里犯嘀咕。算了,没有关系,以前天天被师父训,他都已经习惯了,凤牧这点水准小意思而已。
“用帮忙吗?”每天一问。
“不用。”每天一答。
抓抓头,傅子来转身啃他的鱼去了。
又是一天,傅子来枯坐在一座孤坟前,坟头上方要落不落的红日,映红冰冷的石碑,墨林阴翳下的光华,流转多年,终成绝唱。
思念一个人,已经成为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小时候,师兄要练武,他只好在旁边偷偷看。他的小哥哥那个时候耍起剑来便已经身似游龙,有模有样了,虽然自己学不来这样好看的招式,小小的傅子来心里却也欢喜得很。
龙寒山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为人沉默寡言,可在傅子来看来却实在酷的很,至于他的师兄无可救药的爱钱这一点,被他理解为厉害的人性格总是有些古怪的。
等年龄再大一点,从前的仰慕渐渐变成一种朦胧的倾慕。水中看月,雾里看花,心底那一层未曾萌芽的思慕搅得傅子来寝食难安。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般难熬……
三十三天觑了,
离恨天最高,
四百四病害了,
相思病怎熬?
相思病怎熬……
曾经不识相思苦,少时没心没肺笑天哂地,遇见这人,迷途不知返,患得患失浪费了这许多年,到头来终是失去,换得眼前孤立坟冢……
天色已暗,山岚渐浓,倦鸟吱呀作响飞过头顶,扑簌簌一片隐没在黑暗里。
凤牧早就进了屋子里去,只有他一个人傻傻地坐在山地上,美其名曰守护师兄,何尝不是犯傻?傅子来摇摇头,他一辈子学不来聪明,明明遥不可及却偏偏执迷不悟苦苦追寻,明明遗憾已铸不可跨越,却偏偏自欺欺人试图瞒天过海骗过世人,他只会用愚笨和痴傻守护心中不可告人的爱恋,到头来除了苦了自己再无其他。
要么怎说,他傅子来是个懦夫,是个宁愿憋死自己,也不会吐露半句真言的傻子呢!
想要放天大笑,笑自己的愚蠢和懦弱,眼光一触及龙寒山的墓碑,这个他爱了许多年的人,傅子来却一声也发不出来,喉头只剩哽咽。
迟兖赶了一下午的路,都快走到山顶了,却连一户人家也没碰上,只除了晌午碰上的那两人,无奈只好下山。
正当走的疲倦不知尽头之时,一簇微弱的灯光突然之间跃进眼中,叫迟兖重生希望,好生欢喜。有了目标,也有了力气,脚下的步子虽有些凌乱,但明显加快了不少。
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还是那户人家,有着两个神秘的男人。迟兖心里想,有总比没有好,真要是在这深山老林里露宿,他一个书生可真是要了命了。
正当迟兖走上前时,就着黄昏灰红的霞光看到了一幕奇怪的情形。那个被他当做登徒子的年轻男子,正一脸古怪地端坐在一座石碑前。那表情之所以说是古怪,是因为这人起先一脸的肃穆,按理说面对故去之人,神色肃穆当是再正常不过,可这人一会一脸痛苦要哭的模样,一会又面目抽搐,不知是哭是笑。想来,此人是在怀念,跟这座坟墓里的人有关的回忆。突然间,迟兖对这个陌生人印象好了起来。
“这位小哥,是在怀念往事吗?”迟兖立于碑后,轻轻地问。
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傅子来吓一跳,抬眼瞧见来人,竟是那个偶然遇见的美丽男人。若先前不识,他真要以为是这山间化身美男的妖精,或是那隐居在此的神灵。傅子来忙慌乱起身,讷讷不知说什么,迟兖问的话也自然是忘记了。
“在下途经此处,实在是找不到歇脚的地方,能不能行个方便,容在下住一宿?”
“呃,咱们一日两次相遇也是缘分,先生这边来。”子来一手虚抚过迟兖,领他往木屋那边去。
“这山里几乎没有住户的,先前不知道先生是要找人家,还以为是上山办什么事呢,所以也没有挽留。”
“不打紧,倒是麻烦你们了。”迟兖稍显不安地回礼。
没几步便到了木屋,傅子来轻轻推开门,他倒忘记了,这屋子可不是他的,擅自做主让外人住进来,那人会不会不乐意?想当初自己也是外人来着,凤牧那么‘善良’,肯定不忍心让先生这么英俊的男子露宿野外吧?更何况这先生一看就是书生,身上那浓厚的书卷气让他没来由地觉得亲近,虽然过分美丽,气质也是不食人间烟火般清冷,难以靠近,可放任这么个文弱书生在野外,却也太不厚道了。
“凤兄?”子来推开门,让出身后的位子,好让他看见突然多出了的一个人,“那个,天这么晚了,这位先生想要在咱们这儿借住一晚,你看行吗?”
原本闭目凝息的凤牧睁开了双眼,他早就知道屋外边多出来了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又是这个时候,不用脑袋想都知道来者何人。只是,这人去了又回来,用的什么迂回政策?
“更深露重,鄙人想在此借宿一晚,望阁下应允,真是麻烦了。”迟兖走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凤牧不答,只默不作声地冷眼看着站在门边的傅子来,半晌才说道:“我今晚有事,你们可以在此同住。屋子小,委屈了。”
话毕,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起身孤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