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雪》花也也

12、傍晚 那天没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

　　早上起来，纪真发现水桶里的水冻成了冰坨子。洛桑用铁棍敲了半天，把冰敲出来，放到锅里化着。她站在旁边看，觉得挺好笑的，就没忍住笑了一下。

　　洛桑看了她一眼，问：“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在这儿喝水挺费劲的。”

　　洛桑没说话，继续敲冰。敲完了，他把冰一块一块捡到锅里，动作很慢，也不着急。

　　纪真忽然想起来，说：“我家那边，自来水一拧就出来了。”

　　洛桑“嗯”了一声。

　　“你不觉得麻烦吗？”她问。

　　“习惯了。”他说，“习惯了就不觉得麻烦。”

　　中午吃的糌粑。纪真现在能吃了，不像刚开始那样觉得咽不下去。她就着酥油茶，一点一点掰着吃。洛桑吃得快，吃完了就坐在那儿等她，也没催，就坐着。

　　“你不用等我。”纪真说。

　　“没事。”他说，“又没什么事。”

　　下午周措没来，多吉阿爷没来，什么人也没来。就他们两个。

　　纪真在屋里转了几圈，不知道该干什么。书看完了，相机没什么好拍的，手机还是没信号。她站在窗边往外看，看了半天，雪还是雪，山还是山。

　　洛桑在修一个旧马鞍。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皮子都硬了，扣子也锈了。他就坐在那儿，拿块布蘸了油，一点一点擦。擦了半个下午。

　　“你还会修这个？”纪真走过去看。

　　“嗯。”他头也没抬，“以前阿爸教的。”

　　纪真在旁边蹲下，看他修。他的手很大，指节粗，但动起来很稳。擦一会儿油，拿起来对着光看看，再擦。就这么反反复复。

　　“你修它干嘛？”她问。

　　“不干嘛。”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小时候，阿爸带我骑马。马鞍就是这副。那时候太大，坐不上去，阿爸把我抱上去。”

　　纪真没说话，就听着。

　　“后来马没了，鞍子一直留着。”他说，“修一修，还能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纪真听着，心里有点不一样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

　　傍晚的时候，洛桑说要出去一趟。羊圈的篱笆有个地方松了，得去看看。纪真说我也去。

　　两个人又踩着雪往后山走。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斜斜的，把雪地染成淡粉色。影子拖得很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也一前一后。

　　走到羊圈那儿，洛桑蹲下来看篱笆。纪真站在旁边等着。

　　忽然他说：“你帮我扶一下。”

　　纪真愣了一下，不知道扶哪儿。他指了指：“这儿。”

　　她蹲下去，用手按住那根木桩。洛桑拿绳子开始绑。离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难闻的味道，就是那种……牛粪火、酥油、还有旧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在这儿待久了，她自己身上估计也是这个味。

　　绑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她也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那儿，一时都没动。

　　太阳快落下去了，只剩下山顶还亮着，下面已经暗了。特别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都没有。

　　“你看。”洛桑忽然说，抬了抬下巴。

　　她顺着看过去。远处山坡上，有两只羊，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正慢慢往回走。走得很慢，边走边低头啃啃雪，也不知道雪下面有什么。

　　“那两只。”他说，“早上跑出去的，我以为丢了。”

　　“它们认得路？”

　　“认得。”他说，“在这儿长大的，都认得。”

　　两只羊越走越近，绕开他们，自己进了羊圈。进去了就挤到羊群里，跟别的羊挤成一团，看不出来了。

　　“走了。”洛桑说。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前头，她在后头。路有点滑，她走得很小心。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踩我脚印走。”他说，“我踩过的地方不滑。”

　　她踩着他的脚印，一个一个踩过去。他的脚印大，她的脚踩进去，正好。

　　就这么走回了客栈。

　　晚上吃饭，还是那几样。吃完她帮着收了碗，他去喂羊。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石头。不大，巴掌心那么大，暗红色，表面光滑，有一条一条的花纹。

　　“今天在羊圈那边捡的。”他说，“这种石头不多见。”

　　她接过来，摸了摸。石头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暖。

　　“给我？”

　　他点点头。

　　她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他。他没看她，正在收拾炉子。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

　　回到房间，她把石头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的时候，摸了一下，还是暖的。

　　窗外有风，不大，吹得窗户轻轻响。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想起傍晚那会儿，踩着他脚印走的样子。

　　一个一个踩过去，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