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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火边   周措又 ...

  •   周措又来了。这次没骑摩托车,走着来的,说是车坏在半道上了,推去修,干脆走过来的。走了一个多小时,脸冻得通红,进门就嚷嚷:“洛桑!快给我口热的!”

      洛桑倒了碗热茶,他双手捧着,半天才喝一口,喝完长出一口气:“活了活了。”

      纪真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你傻啊,骑车来不了就不来呗,走什么走。”

      “不来不行。”周措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给学生改作文,改到一篇,写的是‘我最喜欢的人’。你猜写的谁?”

      纪真摇头。

      周措把作文本递过来。纪真一看,是个小女孩写的,字歪歪扭扭,拼音和汉字混着。写的是:

      “我最喜欢的人是洛桑叔叔。他画画很好看。他画的山和我们家的山一样。他画的湖我去过。妈妈说洛桑叔叔心里有山。我长大了也想心里有山。”

      纪真看完,抬头看洛桑。洛桑也看见了,没说话,把作文本接过去,看了两遍,然后还给周措。

      “这孩子叫卓玛。”周措说,“她阿爸在矿上干活,一年回来一次。她阿妈一个人放羊。上次展览,她站在你画前面看了很久,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我在看我们家’。”

      洛桑没接话,起身去炉边,往火里添了块牛粪。

      周措又坐了会儿,聊了些别的,说学校快放假了,说今年雪大明年草场肯定好,说多吉阿爷这两天有点咳嗽,让他少出门他不听。聊完了,他站起来说要走了,趁天还没黑透。

      洛桑说:“我送你一段。”

      周措摆手:“不用,路我熟。”

      洛桑没理他,拿了手电,跟纪真说:“锅里热着汤,饿了自己盛。”

      说完跟周措出去了。

      纪真一个人坐着。炉火噼啪响。她坐着坐着,忽然想起刚才那篇作文。“心里有山。”她琢磨着这几个字。

      等了挺久,洛桑才回来。一进门,她看见他袖子上有泥。

      “怎么了?”

      “没什么。”他拍了拍袖子,“周措那小子,走半道上摔了一跤。”

      “摔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裤子破了。”他说,嘴角动了一下,“自己还笑,说裤子破了正好换新的。”

      纪真也笑了。笑完又觉得有点心酸。周措那个人,什么事都能笑出来。

      晚上洛桑没像往常那样早早睡。他坐在炉边,把那个旧马鞍又拿出来擦。纪真也没睡,在旁边坐着,看他擦。

      “那篇作文,”她忽然说,“那个小卓玛,写得挺好的。”

      洛桑“嗯”了一声。

      “她说你‘心里有山’。”纪真说,“你觉得是夸你吗?”

      洛桑想了想:“不知道。就是……她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在画什么。”他说,“不是山,是她家的山。”

      纪真愣了一下,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

      “她家在山那边。”洛桑指了指东边,“那边的山,跟这边的山不一样。那边的草更矮,石头更多。她阿妈放羊要走很远。”他顿了顿,“我画过那边的山。她认出来了。”

      纪真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拍那些照片,拍雪山,拍经幡,拍羊群。她以为自己在拍“高原”。其实她拍的是“高原”,不是哪个具体的人的家。

      洛桑擦完马鞍,把它放到一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儿,翻了翻,拿出个本子,递给纪真。

      纪真接过来,打开。是速写本,画满了。全是各种山。有的大雪覆盖,有的露出岩石,有的是夏天那种绿。翻到后面,有一页画的是个人。

      是个女人。侧脸,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画得很简单,几笔线条,但能看出来是谁。

      是她自己。

      纪真抬头看洛桑。洛桑正往炉子里添柴,没看她。

      “什么时候画的?”

      “前两天。”他说,“你坐在窗边看书。”

      她翻回去看。她确实有那么几天,坐在窗边看书。但她不知道他在画她。

      她把速写本合上,还给他。他接过去,放回柜子里,没说什么。

      纪真坐回炉边,心有点跳。说不上来为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画了张画。她被人拍过无数次照片,从没这样过。

      “我能留着那张吗?”她忽然问。

      洛桑回头看她:“什么?”

      “那张画。我的那张。”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他又去打开柜子,把那张撕下来,递给她。

      纪真接过来,看了又看。画得确实很简单,但她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自己。窗边的光线,翻书的姿势,连头发垂下来的样子都像。

      “谢谢。”她说。

      洛桑没说话,坐回炉边。

      炉火烧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那种不说话,跟以前那种不说话不太一样。以前是不熟,没话说。现在是不用说。

      过了很久,洛桑忽然开口:“你那个世界,是不是很多画画的?”

      纪真想了想:“很多。专业的,业余的,都有。”

      “他们画什么?”

      “什么都画。人,风景,静物,抽象。”她说,“也有人画山。”

      洛桑“嗯”了一声。

      “但你们画的不一样。”她又说。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才说:“你们画的……好像能住进去。”

      洛桑没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清楚。

      但那个感觉是真的。

      那些山,那些湖,那些经幡,看着看着,人就走进去了。城市里的画,好看是好看,但进不去。

      “能住进去,”洛桑忽然说,“是因为住的人,没走。”

      纪真心动了一下。住的人,没走。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羊认得路,树根扎太深移了会死,经幡替睡着的人念经。他一直在说一件事:有些东西,不能走。

      她呢?她一直在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工作到另一个工作,从一段关系到另一段关系。走了这么远,走到这儿来了。

      “洛桑。”她叫了他一声。

      他转头看她。

      “你觉得,”她说,犹豫了一下,“人非得扎根吗?”

      他没立刻回答。炉火映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羊得回圈,鸟得归巢。”他说,“人也得有个地方,晚上能回去。”

      “我也有地方回去。”她说,“城市里有房子。”

      “那是房子。”他说,“不是地方。”

      她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地方”是什么。不是能锁门的那种地方,是能回去的那种地方。你走了,它还在这儿。你回来,它还认得你。

      她想起奶奶。奶奶在的时候,老家就是个“地方”。奶奶走了,老家的房子还在,但她再回去,就觉得不是那个地方了。

      炉火暗了一些。洛桑添了块柴。

      “你那个地方,”她忽然问,“在哪儿?”

      他指了指脚下:“这儿。”

      “从小就在这儿?”

      “嗯。”

      “没想过换个地方?”

      他摇摇头。

      “为什么?”

      他看着火,很久才说:“阿爸在这儿。阿妈也在这儿。”

      “你阿妈不是在……”

      “人不在。”他说,“魂在。”

      纪真没再问。她想起洛桑画的那盏灯。长夜有尽,微光不灭。她忽然有点懂了。那些走不掉的人,不是走不掉,是不肯走。他们在这儿守着什么,等什么回来。

      “要是有一天,”她慢慢说,“这儿没人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洛桑看着她。炉火的光在他眼睛里跳。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山还在。湖还在。风马旗会旧,会破,会被新的换下来。但风还在吹。”

      纪真没说话。她看着火,想着他这句话。

      风还在吹。

      后来她去睡了。躺下来,把那幅画放在枕头旁边,跟那块石头放一起。石头凉了,但摸着还是舒服的。

      外面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山坡上。没有客栈,没有羊圈,只有她和那些山。风吹过来,她站着不动。风吹了很久,她一直站着。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摸黑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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