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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太阳照着,风吹着 展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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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洛桑照旧早起,喂羊,扫雪,做饭。那几幅画从学校拿回来之后,他没有再打开看,直接收进了里屋的柜子里。好像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周措来过一次,送了些土豆和白菜,说学校快放假了,他得赶着批改期末的卷子。坐了不到一刻钟,喝了杯茶,又骑着摩托车走了。
纪真有时候帮洛桑干点活。不是特意帮忙,就是顺手。
他劈柴的时候,她帮着捡起来码好。他煮茶的时候,她把自己那个杯子递过去。没什么话说,但也不觉得尴尬。
有天下午,太阳挺好。洛桑说要去山坡上看看那几根经幡杆子,怕被雪压坏了。纪真说我也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往上走。雪咯吱咯吱响。走到一半,纪真停下喘气,回头看了一眼。
客栈在下面,小小的,烟囱冒着烟。羊圈里的羊缩成一团,挤在角落里晒太阳。再远一点,是那条她迷路时走过的土路,弯弯曲曲的,延伸到山那边看不见了。
“看什么?”洛桑也停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纪真说,“就是觉得,在这儿待了好久了。”
洛桑没接话,继续往上走。
经幡杆子都还好,有几根系绳松了,洛桑紧了紧。风不大,经幡懒洋洋地垂着,偶尔飘一下。有几片旧得厉害,颜色都快褪没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像要散架。
“该换新的了。”洛桑说,“等春天吧。”
他们在山坡上待了一会儿。太阳晒着,没什么风,居然有点暖和。洛桑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烟,点上。他抽烟的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
纪真也找了块石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三米,都不说话。
远处有鸟在叫,叫几声停一下,不知道是什么鸟。天很蓝,蓝得发假。雪山上有一道一道的云,像挂在那儿不动了。
坐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洛桑把烟头掐灭,埋进雪里,站起来拍拍屁股:“回吧。”
回去的路上,纪真忽然问:“你每天都这样过,不烦吗?”
洛桑想了想:“什么叫烦?”
“就是……没意思。每天都是这些事,一样的。”
洛桑没立刻回答。走了一段,他说:“羊要喂,火要烧。不做这些事,日子过不下去。”
“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然后明天再接着做。”
纪真不知道怎么接了。她觉得这答案太简单,简单到没法反驳。她以前想问题总是想得很复杂,一层一层的,最后把自己绕进去。洛桑想问题就是一层,到底了,没了。
晚上周措又来了,带着一瓶酒。说是学生家长自己酿的,送了他一瓶,他一个人喝没意思,过来找洛桑喝。
“纪真姑娘也喝点?”周措晃了晃酒瓶,眼睛亮亮的。
纪真平时不喝酒,但今天不知怎么,点了点头。
三个人围着炉子坐。酒倒在碗里,青稞酒,有点浑浊,喝起来酸甜的,后味有点苦。
周措话多,讲学校里的笑话,哪个学生考试时闹了什么洋相,哪个家长说话逗得人直乐。洛桑偶尔接一句,大多时候听着,喝一口酒,嚼几颗周措带来的花生。
纪真不怎么说话,听着他们聊,慢慢喝酒。酒劲儿上来得慢,等感觉到的时候,脸已经热了,脑子有点飘。
周措忽然问她:“纪真姑娘,你觉得我们这地方怎么样?”
纪真想了想:“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是……”她看了一眼洛桑,又看回炉火,“安静。不用想太多。”
周措笑了:“不用想太多?那你是没到忙的时候。春天接羔,夏天剪毛,秋天打草,冬天宰牲。一年到头,事儿多着呢。”
“我说的不是那个想。”纪真说,“是……脑子里的那种想。停不下来的那种。”
周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喝了一口酒:“懂了。城里人都那样。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转得太快,停不下来。”
他没再多说,又讲起别的。
酒快喝完的时候,周措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洛桑。
是一张照片,有些旧了,边角有点卷。洛桑接过去,看了几秒,没说话。
纪真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年轻,瘦,笑得有点傻,站在一块油菜花地里。女的短发,穿着白裙子,也笑,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南方那种绿油油的山。
“昨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周措说,语气很平常,“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那本书里了。”
洛桑把照片还给他。周措接过来,看了看,揣回怀里。
“她爱照相。”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常得很,“走哪儿都让我给她拍。我拍得不好,她还老嫌。”
没人接话。炉火噼啪响。
过了一会儿,周措站起来,说该走了,明天还得早起。洛桑送他到门口。纪真坐着没动,听着摩托车发动,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没了。
洛桑回来,把碗收了,洗了,放好。然后坐到炉子边,添了块牛粪。
“周措老师……”纪真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
洛桑看着火,说:“他以前有媳妇。”
纪真没说话。
“城里来的。在这儿当老师,跟他认识,好了,结婚了。”洛桑说得慢,像是在想,“后来回去了,出了事。没了。”
就这么几句。没了。
纪真想起那张照片,油菜花地里穿白裙子的女人,笑得那么开心。
“他以前不在这儿生活。”洛桑又说,“后来回来的。”
“回来当老师?”
“嗯。教孩子。”他顿了顿,“他说,她喜欢孩子。”
炉火烧着,外面有风,吹得窗户偶尔响一下。纪真看着火,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周措平时那个样子,笑呵呵的,忙前忙后,什么事儿都热心。谁能想到呢。
“你别跟他说我知道。”洛桑忽然说。
纪真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睡了。洛桑嗯了一声。
回屋躺下,纪真半天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张照片,一会儿是周措的笑,一会儿是洛桑那句“没了”。她想起自己以前那些事儿,那些她觉得过不去的坎儿,跟这个比,好像都不算什么。
窗外的风停了。特别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想,人活着真不容易。
第二天起来,太阳照常出来,雪照常白。洛桑在院子里扫雪,羊在圈里叫。一切跟昨天一样。
周措的笑,照片上那个女人,洛桑昨晚说的话,都好像没发生过。但纪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看周措的时候,会多看两眼。听他笑的时候,会想那笑下面藏着什么。
日子还是那样过。太阳照着,风吹着,该干嘛干嘛。
有天傍晚,纪真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太阳刚落下去,西边的天还有点亮,东边的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几颗,很亮。
洛桑出来抱柴火,看见她站着,问:“看什么?”
“没看什么。”她说,“就是站一会儿。”
洛桑没说话,抱了柴火进去了。
纪真又站了一会儿,觉得冷了,也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