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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姨娘发难,巧妙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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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西苑的门栓被轻轻推开。沈清梧已经起身,坐在妆台前,青棠正替她梳头。窗外的风卷着昨夜落下的枯叶,在门槛边打了个旋,又停住。屋檐下的铜铃没有响,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昨晚那盏熄得格外早的灯,主院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青棠的手顿了顿,低声说:“东院今早动静不对。寅时三刻就有人进出,像是在准备什么。”
沈清梧没回头,只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指尖抚过白玉簪的边缘,确认它插得稳妥。她换上了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一如往常温婉安静的模样。可袖袋里,那张折好的纸页贴着她的手腕,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暖。
“我知道了。”她声音很轻,像在应答,也像自语。
不到一炷香工夫,一个粗使丫鬟匆匆跑来传话:“大小姐,老爷回府了,现正在正院厅上用茶,请您立刻过去。”
青棠抬眼看向沈清梧。沈清梧点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步出房门。阳光照在回廊上,映出她清晰的身影。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处,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极轻,却稳。
正院门口已聚了几名管事婆子,见她来了,纷纷低头让路。没人说话,可那些目光黏在她身上,带着试探,也带着惧意。自从那几枚艾草香囊送出去,自从厨房李婆子的腿能走了,自从王管事家的儿子摔伤后三天就能下地,府里的风向变了。他们不再把她当那个孤女看,而是当个不能轻易得罪的人。
可今天不一样。
她刚踏上台阶,就听见厅内传来柳氏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这事若不查清,往后府里还怎么管?规矩何在?”
沈清梧推门而入。
厅堂中央,沈渊端坐上首,银甲未卸,腰间软剑仍挂着边疆风沙留下的痕迹。他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柳氏坐在侧位,穿着桃红对襟褙子,发间金簪晃眼,脸上却不见往日笑意,只有三分焦急、七分愤然。
“父亲。”沈清梧福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沈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氏却立刻开口:“你总算来了。昨夜库房少了东西,我本不想惊动老爷,可查了一圈,唯有你昨夜经过西侧廊,离得最近。你说,这事该怎么解释?”
沈清梧抬眼,神色平静:“姨娘说女儿经过西侧廊,可有凭证?”
“你还敢问凭证?”柳氏冷笑,“守夜的婆子亲眼见你提灯走过,时间正是二更三点。库房失窃,就在其后半个时辰。你说是不是你?”
沈清梧依旧不慌:“姨娘既认定是我,那赃物可在女儿院中搜出?”
“还没搜,怎么知道没有?”柳氏转向沈渊,“老爷,此事关系府中体面,若不严查,日后谁还把家规放在眼里?请准我带人去西苑翻检一番,也好还大家一个公道。”
沈渊终于开口,声音低而重:“清梧,你昨夜真去过西侧廊?”
“去过。”沈清梧坦然应道,“我去查看药材晾晒情况。前日下雨,药怕潮,我每隔两个时辰便去一趟,昨夜也不例外。青棠可以作证。”
“哼,说得倒轻巧。”柳氏扬声,“那为何偏偏是你路过之后,库房就丢了东西?一对羊脂玉镯,是去年节礼,一直收在北库第三格,昨夜清点才发现不见了。你说,是不是你顺手拿走的?”
沈清梧垂眸片刻,再抬头时,语气不变:“姨娘指控女儿偷盗,按《侯府家规》第三条,若无实据而妄告嫡女者,当罚俸三月,禁足半月。姨娘可想好了再说。”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连沈渊都微微一怔。
柳氏脸色变了变,强撑道:“我是为府中着想!若不查清,岂不是纵容贼人?”
“女儿不敢让父亲为难。”沈清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纸上所记,是女儿今日清晨查验所得。若父亲允许,女儿愿当堂说明。”
沈渊接过纸页,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几处痕迹拓印,旁边标注着时间、位置与特征。他目光一凝:“这是……”
“是柳姨娘书房门锁的异常印记。”沈清梧声音清晰,“三日前,女儿发现书房门锁松动,窗扣也有撬痕,便请青棠悄悄拓下原样。昨夜三更,书房灯火通明,直至鼓响才灭。今晨我去查看,发现书桌夹层被人动过,且有油纸包裹之物藏于其中。”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正是库房登记在册的那一对。
“女儿未敢擅动,只取此物为证。”沈清梧将玉镯轻轻放在案上,“玉上有潮气,显是昨夜才藏入。而书房地面有轻微拖痕,书架底层《女则》被移开,露出暗格。若父亲不信,可即刻派人查验现场。”
柳氏猛地站起:“你胡说!我书房怎会有这些东西?分明是你栽赃!”
“女儿若要栽赃,何必留下拓印为凭?”沈清梧转头看她,眼神清明,“姨娘若真无辜,何惧查验?倒是若拒绝查证,反倒显得心虚。”
沈渊霍然起身,大步走出厅门。众人紧随其后,一路直奔主院书房。
书房门未上锁。推门进去,一切看似整齐,可走近书案,便见抽屉拉开一半,夹层外翻,明显被人仓促合上。沈清梧指向书架底层,那本《女则》果然歪斜,抽出一看,内页夹层空了一块。
“就是这里。”她说。
沈渊亲自蹲下,伸手探入夹层深处,摸到一道凹槽。他用力一按,暗格弹开——里面残留半张油纸,还有一枚火漆残印,印纹模糊,却与库房封条上的样式一致。
他缓缓站起,目光扫过柳氏。
柳氏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老爷……这不是我做的。”她声音发紧,“定是有人嫁祸!说不定是哪个贼人趁我不在,潜入书房藏了东西……”
“书房昨夜由你亲信婆子值守。”沈清梧淡淡接话,“钥匙也由你贴身保管。若非你授意,谁能进得来?谁又敢动你的私密之处?”
柳氏哑然。
沈渊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咬唇,终究低头:“我……不知。”
沈渊拂袖,转身就走。临出门前,只留下一句:“此事暂且搁下。你二人,都给我安分些。”
他步伐沉重,背影挺直如松,可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进了自己暂居的书房,门一关,再无人见。
沈清梧回到西苑时,日头已高。青棠紧随其后,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检查门栓、窗棂、药柜封条。一切完好。
“你猜老爷会怎么处置?”青棠低声问。
沈清梧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四月初三,柳氏构陷未遂,父震怒而未决。人心未定,需待其自乱。”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页折好,放入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锁上。
“他不会立刻罚她。”她声音很轻,“他是武将,讲证据,也讲情面。今日之事,他心中已有疑,却不愿当场撕破脸。但他不会再信她的话。”
青棠点头:“那我们接下来……”
“等。”沈清梧看着窗外,“她不会就此罢休。但她越急,错越多。只要她再动一次手,就是彻底翻盘之时。”
午后,府中开始流传新消息。有人说柳姨娘昨夜被老爷叫去问话,出来时脸色铁青;有人说书房暗格被打开,里面藏着库房失物;还有人说,老爷今早亲自查验了拓印,当场沉默不语。
消息一层层传开。
守门的小厮嚼着瓜子,低声议论:“我说大小姐哪是好惹的?你看她一句话不说,证据全备,反倒是姨娘自己露了马脚。”
“嘘——”旁边人拉他一把,“这话也敢说?姨娘掌家这么多年,底下多少人听她调派?”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人冷笑,“以前是怕她有权,现在是怕她倒霉。谁跟着她,谁就得跟着倒楣。”
这话传到了东院。
柳氏坐在房中,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甲掐进布料,撕扯不断。桌上茶碗被打翻,泼了一桌水,她看都不看。
“沈清梧……”她低声念着,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赢了?你不过是个十三岁的丫头,懂什么权势?懂什么人心?”
她猛地站起,一脚踢翻凳子。
可下一瞬,她又停下,强迫自己深呼吸。她不能乱。她必须冷静。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翻找起来。那枚火漆残印不见了。她记得昨夜还放在里面的。
“是谁动过我的东西?”她厉声问外间伺候的丫鬟。
丫鬟战战兢兢:“没……没人敢动。”
柳氏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得极冷。
“好啊,你们一个个,都长了心眼了是不是?”
她重新坐下,手指慢慢抚过发髻上的金簪。
她不会输。她绝不能输。
她已经是妾室中最尊贵的一个,只差一步,就能真正掌住这个家。沈清梧不死,她永远只是“姨娘”,不是“主母”。
她必须再试一次。
但不能再用蠢办法。
她得换个方式。
傍晚,沈清梧在院中翻晒药材。紫苏、艾草、丹参,一片片摊在竹席上,被阳光晒得散发出淡淡的苦香。几个洒扫丫鬟路过,见她在此,主动停下:“小姐,地上刚洒过水,滑得很。”
沈清梧抬头,微微一笑:“谢谢。”
她们低头退下。走出院子后,一人小声说:“你说大小姐真能把病看好?”
“我亲眼见她给李婆子扎针,两针下去,腿就不肿了。”
“那她是不是……真有本事?”
“我看不止是医术。”另一人压低声音,“她是能让老爷都改主意的人。”
这话没传进沈清梧耳朵,但她知道,风已经变了。
她挑出一片完整的紫苏叶,放进药匣。青棠站在一旁,手按在发间的银簪上。
“今晚我还守夜。”她说。
“嗯。”沈清梧点头,“门窗落锁,水你自己挑,米你自己量。炭炉里的灰,筛一遍。”
“我都记得。”
沈清梧没再说话。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成灰蓝。院子里静得出奇,连树叶都不曾晃动。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也许在主院,也许在暗处,也许就在隔壁的屋檐下。
她不在乎。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孤女。
她是沈清梧。
镇国侯府的嫡女。
她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夜深了。西苑的灯熄了。主院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柳氏站在门口,手里空空如也。她盯着西苑方向,眼里全是冷意。
“沈清梧……”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以为这点小聪明,就能护住自己?”
“我倒要看看,你能神到几时。”
她转身回房,脚步沉稳。可在迈进门槛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西苑。
那里一片漆黑,连灯都没有。
可她知道,有人醒着。
就像她一样。
沈清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没睡。她在等天亮。
明天,她还会像往常一样起身梳洗,去给柳氏请安,笑着叫一声“姨娘”,问她昨夜可曾安眠。
她会表现得毫无异样。
因为她必须如此。
因为从现在起,她走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青棠在耳房铺好床,却没有躺下。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磨石,慢慢地磨着那根银簪的尖端。
簪子原本是圆头的,如今已被磨出一点锋芒。
她停下动作,吹了吹簪尖的碎屑,又用布擦了擦。
然后,她将银簪插进发髻,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推了推门栓。
门栓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她点点头,吹灭灯。
屋里黑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听见西屋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她才缓缓坐下。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只是一个丫鬟。
她必须比以前更警觉,更果断,更狠得下心。
因为她的主子,正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而她,必须跟上去。
不能落后一步。
也不能死在半途。
夜风再次吹过院子,卷起一片枯叶,撞在门板上,发出轻微一响。
这一次,门内依旧无人应答。
但屋檐下的铜铃,却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