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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亲疑虑,暗中查探 ...

  •   天刚亮,西苑的门栓被轻轻拉开。沈清梧已经起身,坐在妆台前,青棠正替她梳头。窗外风不大,吹得檐下铜铃轻晃了一下,又停住。屋里的灯还亮着,烛火将熄未熄,映在镜中是一张安静的脸。

      她没说话,只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影子,指尖抚过白玉簪的边缘,确认它插得稳妥。昨夜她没睡踏实,听见风声、落叶声、远处巡更的脚步声,也听见隔壁院墙那边,有轻微的响动。但她没动,也没让青棠去查。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也不必躲。

      青棠的手顿了顿,低声说:“东院今早还没动静,倒是主院偏厅那边,天没亮就有人进出。”
      沈清梧点头:“我知道了。”

      她换上了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一如往常温婉安静的模样。袖袋里那张折好的纸页还在,是昨夜写下的记录,字迹工整,内容简明:四月初三,柳氏构陷未遂,父震怒而未决。人心未定,需待其自乱。她没烧,也没藏,只是放进妆匣底层的暗格,锁上。这事她不急,也不怕等。

      不到一炷香工夫,一个粗使丫鬟匆匆跑来传话:“大小姐,老爷今早去了库房,又去了书房,看了半日。”

      青棠抬眼看向沈清梧。沈清梧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步出房门。阳光照在回廊上,映出她清晰的身影。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接缝处,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极轻,却稳。

      她没去主院,也没去正厅,而是绕到药圃那边。紫苏、艾草、丹参,一片片摊在竹席上,被阳光晒得散发出淡淡的苦香。几个洒扫丫鬟路过,见她在此,主动停下:“小姐,地上刚洒过水,滑得很。”

      沈清梧抬头,微微一笑:“谢谢。”

      她们低头退下。走出院子后,一人小声说:“你说大小姐真能把病看好?”
      “我亲眼见她给李婆子扎针,两针下去,腿就不肿了。”
      “那她是不是……真有本事?”
      “我看不止是医术。”另一人压低声音,“她是能让老爷都改主意的人。”

      这话没传进沈清梧耳朵,但她知道,风已经变了。

      她挑出一片完整的紫苏叶,放进药匣。青棠站在一旁,手按在发间的银簪上。
      “今晚我还守夜。”她说。
      “嗯。”沈清梧点头,“门窗落锁,水你自己挑,米你自己量。炭炉里的灰,筛一遍。”
      “我都记得。”

      沈清梧没再说话。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成灰蓝。院子里静得出奇,连树叶都不曾晃动。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也许在主院,也许在暗处,也许就在隔壁的屋檐下。
      她不在乎。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孤女。

      她是沈清梧。
      镇国侯府的嫡女。
      她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夜深了。西苑的灯熄了。主院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柳氏站在门口,手里空空如也。她盯着西苑方向,眼里全是冷意。
      “沈清梧……”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以为这点小聪明,就能护住自己?”
      “我倒要看看,你能神到几时。”

      她转身回房,脚步沉稳。可在迈进门槛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西苑。
      那里一片漆黑,连灯都没有。
      可她知道,有人醒着。
      就像她一样。

      沈清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没睡。她在等天亮。
      明天,她还会像往常一样起身梳洗,去给柳氏请安,笑着叫一声“姨娘”,问她昨夜可曾安眠。
      她会表现得毫无异样。
      因为她必须如此。
      因为从现在起,她走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青棠在耳房铺好床,却没有躺下。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磨石,慢慢地磨着那根银簪的尖端。
      簪子原本是圆头的,如今已被磨出一点锋芒。
      她停下动作,吹了吹簪尖的碎屑,又用布擦了擦。
      然后,将银簪插进发髻,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推了推门栓。
      门栓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她点点头,吹灭灯。
      屋里黑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听见西屋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她才缓缓坐下。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只是一个丫鬟。
      她必须比以前更警觉,更果断,更狠得下心。
      因为她的主子,正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而她,必须跟上去。
      不能落后一步。
      也不能死在半途。

      夜风再次吹过院子,卷起一片枯叶,撞在门板上,发出轻微一响。
      这一次,门内依旧无人应答。
      但屋檐下的铜铃,却轻轻晃了一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西苑的门栓又被轻轻拉开。沈清梧已坐在妆台前,青棠正替她梳头。铜镜中的脸和昨日一样,苍白而平静。她没提昨晚的事,也没问青棠有没有睡着。两人之间早已不需要多言。

      “昨夜灯灭得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青棠低声道:“今日府里该更安静了。”
      沈清梧没笑,也没应,只点了点头。

      她起身,换上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间仍插那支白玉簪。一切如常。她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往药圃去。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婆子,正提着水桶走过。见她来了,连忙放下桶,低头行礼。
      “大小姐早。”
      “地上湿,您慢些走。”
      她点头,脚步未停。

      药圃里,药材摊在竹席上,被晨光晒得微暖。她蹲下身,翻了翻紫苏叶,又检查艾草的干燥程度。青棠站在一旁,捧着药匣。
      “李婆子昨儿说脚踝还有点酸。”青棠低声说。
      “给她配点红花泡脚。”沈清梧说,“加点桂枝,别放太多。”
      “是。”

      她们正说着,一个厨房的小丫头匆匆跑来:“青棠姐姐,老爷那边传话,说要查三年前的采买单据,问你家小姐知不知道放在哪儿。”
      青棠一愣,转头看向沈清梧。
      沈清梧没抬头,只淡淡道:“旧账册在东跨院第三排柜子里,贴着‘春’字的那本。”
      小丫头记下了,转身就跑。

      青棠低声问:“老爷怎么突然查这个?”
      沈清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终于开始看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了。”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亮了一瞬。

      她知道,沈渊虽然当众没说什么,但心里已有疑。昨夜那对玉镯、那块油纸、那枚火漆残印,都不是小事。他是武将,讲证据,也讲分寸。他不会轻易信她,也不会轻易信柳氏。但他已经开始查了——这才是关键。

      她回到房中,坐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不是日记,也不是密信,而是几条线索:一个是曾替柳氏经手外务的老仆名字,姓陈,原是府中采买,三年前因“家中有事”辞了差事,实则被柳氏悄悄安置在外宅;另一条是药材账目中的异常项,某年冬日上报损耗的三斤川贝,实际并未使用,却被记入支出,而那段时间,柳氏的胞弟正巧在城南开了间药铺。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写完后,将纸页折好,装进素色信封,封口没贴,只压在砚台底下。
      “你找个由头,把这信放到父亲书房的案头上。”她说,“就说是我整理旧物时发现的,觉得可能有用。”
      青棠接过信,没问为什么,只点头:“是。”

      她知道沈清梧的意思——不能直接说,也不能不说。她不能显得太聪明,也不能显得太被动。她只能做一个“偶然发现线索的女儿”,把路铺好,让沈渊自己走上去。

      青棠走后,沈清梧翻开《草本拾遗》,一页页地抄录。这是她每天的功课,也是她最安心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清晰,内容严谨。她记下每一种药材的性味、归经、配伍禁忌,也记下一些民间验方。这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前世她来不及救的人,记住那些她曾经错过的机会。

      午后,阳光斜照进院子。她仍在抄写。青棠回来了,脚步很轻,走到她身后,低声说:“信放好了。老爷正在书房看账册,见了信,停了片刻,打开看了,又放回袖中。”
      沈清梧没抬头:“他看了就好。”

      青棠犹豫了一下:“小姐真要把这些都交出去?万一……老爷不信呢?”
      沈清梧放下笔,望着窗外主院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不给他真相。”她声音很轻,“我只给他找真相的路。他若肯走,便能看见。”

      她说完,合上书册,放入匣中,吹灭烛火。

      傍晚时分,沈渊仍在书房。桌上摊着几本旧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他翻到其中一页,眉头微皱。那是三年前的采买记录,一笔三百两的绸缎支出,用途写着“节礼备用”,但当年节礼清单上并无此项。他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又翻到另一页——药材损耗记录,三斤川贝,标注“霉变销毁”,可库房登记簿上并无销毁凭证。

      他正看着,眼角余光瞥见案头压着一封信。素色信封,没贴封口,只随意搁在那里。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页,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两条线索,字迹熟悉——是他女儿的笔迹。

      他沉默片刻,将纸页折好,收进袖中。然后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侯府旧例》,翻到“妾室规制”那一章。又取出一张空白名帖,在背面写下“陈姓采买,原属东院,三年前离府,居城南槐树巷”一行字,交给门外候着的亲兵:“去查这个人,别惊动任何人。”

      亲兵领命而去。他重新坐下,继续翻账册。灯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刻的眉峰。他没想立刻处置谁,也没打算马上召见沈清梧。他只是在看,在查,在等。他知道府中不干净,也知道女儿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但他更知道,有些事,不能急,也不能乱。

      夜深了。西苑的灯还亮着。沈清梧坐在床畔,没睡。她知道今天做的事会有结果,但她不急。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明日该翻晒哪些药材,想着青棠要不要再磨一次簪子,想着沈渊会不会去看那条关于陈姓老仆的线索。

      她没猜错。第二天一早,青棠带回消息:“老爷派了人去城南,查一个姓陈的老仆,说是跟府里旧账有关。”
      沈清梧点头:“他开始走了。”

      她起身梳洗,换衣,出门。路上遇见几个丫鬟,见了她都低头行礼,比往日恭敬许多。她依旧微笑,依旧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去给柳氏请安,照例叫一声“姨娘”,问她昨夜可曾安眠。柳氏坐在堂上,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了笑,说“还好”。沈清梧没多留,行礼后便退下。

      她知道,柳氏已经开始慌了。
      昨夜那对玉镯的事还没平,今日老爷又去查旧账,还派人出府打听老仆。这些事一件件串起来,足够让她坐立难安。但她不会认输,也不会轻易暴露。她只会变得更小心,更隐蔽,更狠。

      而沈清梧不怕。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不需要立刻扳倒她,她只需要让她露出破绽。只要沈渊继续查下去,只要那些被掩埋的旧事一点点浮出水面,柳氏就撑不住。

      她回到西苑,继续翻晒药材。紫苏、艾草、丹参,一片片摊在竹席上,被阳光晒得散发出淡淡的苦香。她蹲下身,一片片地挑拣,动作细致,神情专注。青棠站在一旁,手按在发间的银簪上。
      “小姐。”她忽然低声说,“你说老爷会查到多少?”
      沈清梧没抬头:“他查到哪,就算到哪。我只负责把路铺好。”

      她说完,将一片完整的紫苏叶放进药匣。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她的手上,照在药匣的漆面上,映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她没再说话。
      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得走得稳。
      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父亲在查,有青棠在守,有自己在走。
      她不怕等。
      她等得起。

      夜又深了。西苑的灯熄了。主院书房的灯却还亮着。沈渊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张纸条,是今日亲兵回报的内容:陈姓老仆确系柳氏旧人,三年前离府后,被安置在城南一处小院,每月有银钱送去,来源不明。而那处小院,曾多次接待来自宫中的信使。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然后,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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