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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势造势,神医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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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沈清梧睁着眼。窗外的风停了,檐下铜铃也不再响。她躺在床帐里,手指松开枕下的铜钱,缓缓将它滑进袖袋。昨夜那两声瓦片轻响,早已远去,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每一步,都得走得更稳。
青棠在耳房吹灭了灯,磨完银簪,轻轻推了推门栓,确认严丝合缝。她没睡,站在门后听西屋的动静。直到听见一声翻身,才坐下。她不是丫鬟了,是刀,也是盾。
沈清梧闭眼片刻,又睁开。她在等天亮。
晨光刚透窗纸,她便起身。青棠端水进来,见她已坐于妆台前,便不出声,只拧了帕子递上。沈清梧擦脸时看着铜镜,脸色有些白,眼底泛青,是没睡好的样子。她盯着自己看了会儿,忽然道:“昨夜我梦见北斗偏移,紫气压宫门……醒来心就跳得厉害。”
青棠低头应道:“姑娘素来梦准,怕是有事要发生。”
两人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外间洒扫的小丫头正巧经过窗下,听见一句半句,脚步顿了顿,没敢多听,快步走了。
沈清梧换上月白襦裙,发髻梳好,白玉簪插回原位。一切如常。她从柜中取出一个艾草香囊,递给青棠:“你拿去厨房,悄悄交给老张妈,就说是我昨夜亲手熏制的,可避瘟疫。”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再提一句——我昨夜观星,说三日内城南会有疫气浮动。”
青棠接过香囊,点头出门。
厨房在侯府东角,离西苑远,平日只有粗使婆子和厨娘走动。老张妈是灶上管事,五十出头,脸上有疤,性子直,信这些神神道道的事。青棠绕过回廊,避开主院方向,从侧门进了厨房小院。
老张妈正蹲在井边洗菜,见青棠来了,忙放下菜篮子站起来:“大小姐屋里人来了?可是药煎好了?”
“药还没到时辰。”青棠笑着递上香囊,“是我们姑娘让我送来的,说是新熏的艾草,防病气的。”
老张妈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香囊一闻,果真有股清苦的药香,还带着点温热,像是刚做好的。她眼睛一亮:“这可是贵重东西!我们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青棠压低声音:“您可别声张。姑娘昨夜观星,说三日内城南会有疫气浮动,怕咱们府里也沾上,才连夜做了这几个香囊,先给您送来一个。”
老张妈瞪大眼:“还能观星?”
“可不是!”青棠叹口气,“前日小桃高烧不退,姑娘一眼就说她是热毒入络,换了旁人早拖死了。昨夜退了烧,今早就能下地走动了。”
老张妈连连点头:“怪道我见她脸色红润,我还当是郎中用药得当呢!”
“郎中?”青棠冷笑一声,“他来的时候人都快断气了。是姑娘先扎了针,逼出一口黑血,才把命吊住的。”
她说完便走,留下老张妈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香囊,像捧着什么宝贝。
不到半个时辰,厨房里的婆子们就传开了。有人说大小姐能通天机,夜里看星象就知道灾祸;有人说她连脉都不用把,看一眼就知道病根在哪;还有人说前日李婆子脚肿得走不动,大小姐给她扎了两针,当天就能挑水了。
起初还有人不信。李婆子自个儿走出来作证:“真扎了!就在脚踝边上,两根细针下去,一股热流窜上来,腿就不木了。”她边说边比划,惹得一群婆子围着看她脚踝,非要看看有没有针眼。
消息一层层往外传。守门的小厮、洒扫的粗使丫鬟、管库的账房先生,都听说了镇国侯府这位嫡小姐,不声不响,竟有这等本事。
午间,沈清梧在院中晒药。几簸箕药材摊在竹席上,她坐在小凳上,一手翻动药片,一手拿着小刷子扫去浮尘。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得肌肤如雪,眉眼安静。青棠站在一旁,捧着药匣,目光却时不时扫向院门。
两个洒扫丫鬟提着水桶路过,见她在此,脚步慢了下来。其中一个低声说:“小姐慢行,地上刚洒过水,滑得很。”语气恭敬,不像从前那样敷衍。
沈清梧抬头,淡淡一笑:“辛苦你们了。”
两人连忙低头,提着桶匆匆走了。出了院子,一人拉住另一人衣袖:“你看见没?她手上那药,是不是紫苏?”
“像。我听厨房王婆说,那味药能驱邪避祟,寻常人家根本买不到。”
“难怪她能预知灾祸……”
她们越走越远,声音渐不可闻。
沈清梧低头继续翻药,指尖拂过一片紫苏叶,轻轻一捻,药香散开。她没说话,只是将那片叶子单独挑出,放进青棠手中的药匣。
下午,她去了花园。不是为了等人,而是为了走动。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青棠紧随其后。一路上,碰见的下人见她来了,纷纷停下活计,低头行礼。有人甚至主动让路,退到廊柱后站着,等她走过去才敢动。
走到一处拐角,听见两个小厮蹲在墙根下说话。
“听说大小姐能断吉凶,连星象都能看?”
“可不是!前日王管事家儿子摔伤,她一眼就说筋脉错位,后来郎中来一看,分毫不差!”
“那你敢去找她看病?”
“我哪敢!听说她给人治病,都要先焚香祭天,还得看八字合不合。不合的,治了也白搭。”
“那要是合呢?”
“合的,一针下去,立竿见影。”
两人说得认真,全然不知沈清梧已从后经过。她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笑意,随即敛容前行。
青棠低头跟着,手按在药匣上。她知道,那些话不是白传的。是她们一点点放出去的,像撒网,一圈圈扩开,直到整个侯府都知道——镇国侯府的嫡小姐,不是好惹的。
傍晚,沈清梧回房。天边晚霞烧得正红,映得院子一片暖色。她坐在窗前喝茶,茶是普通雨前龙井,没加任何药材。青棠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厨房老张妈把香囊挂在灶台上了,说是要保一家平安。李婆子今早主动来问,能不能再讨一根针灸试试。还有三个婆子偷偷托人打听,想请您给她们看看风湿。”
沈清梧点头:“不必答应太快。谁真病了,谁装病,你心里有数。”
“明白。”青棠顿了顿,“只是……柳氏那边,还没动静。”
“她会动的。”沈清梧吹了吹茶面,“现在不动,是因为她摸不清我到底有多少本事。等她发现府里上下都信我,她反而不敢轻易下手了。”
青棠抿嘴不语。她懂。以前她们是孤女孤婢,任人拿捏。现在不一样了。沈清梧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踩踏的嫡小姐,而是府里人人都敬畏的“神医”。哪怕柳氏掌家,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如何。
只要名声立住了,就是一道护墙。
第二天清晨,沈清梧照例去正院请安。柳氏坐在堂上,穿着桃红对襟褙子,头上金簪晃眼。她见沈清梧进来,嘴角微扬:“今日倒来得早。”
“姨娘操劳家事,我晚来一刻便是不敬。”沈清梧福身行礼,姿态恭顺。
柳氏打量她一眼:“气色不太好,可是没睡好?”
“回姨娘,昨夜做了个梦,心绪不宁,就没睡踏实。”
“哦?”柳氏来了兴趣,“梦见什么了?”
沈清梧垂眸:“梦见紫气东来,压住府门,似有灾祸将至。醒来便让青棠去厨房送了香囊,以防万一。”
柳氏笑容一滞。
她当然知道香囊的事。昨夜就有婆子悄悄来报,说厨房上下都在传大小姐能观星避祸,连灶王爷都得让她三分。她本不信,可如今亲耳听见沈清梧说起“紫气压门”,心头还是猛地一跳。
她强笑道:“不过是个梦,何必当真。”
“姨娘说得是。”沈清梧抬眼,神情平静,“可我母亲临终前说过,我们沈家女儿若有异梦,必有缘由。我不敢大意。”
柳氏没再说话。她盯着沈清梧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丫头不像从前那样好拿捏了。她依旧温婉,依旧恭顺,可眼神清明,言语有度,再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孤女。
她挥挥手:“回去吧,天凉,别在外头久站。”
沈清梧行礼退出。
回到西苑,她脱下外衫,坐在妆台前。青棠替她拆发簪,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对视一眼,青棠走到门边听了听,回来道:“是东跨院那边。几个洒扫的说,看见窗纸动了,像是有人进出过。”
沈清梧手指一顿。
东跨院,是柳氏刚进府时住的地方。三年前登记为废弃,无人打扫。可青棠前些日子路过,曾说窗纸新糊过。
她没说话,只从妆匣底层取出暗格,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放进去。纸上记着:“三月二十,晨起散布星象之说,午后府中流言四起,傍晚众人敬若神明。柳氏未有动作,但眼中忌惮加深。”
写完,她合上匣子,锁好。
青棠低声问:“还要查东跨院吗?”
“不急。”沈清梧道,“她现在不敢动我,正是因为怕。怕我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本事,怕府里人心都倒向我。这时候我去查东跨院,反倒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等。”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等她自己露出破绽。”
第三天,沈清梧没出西苑。她在房中整理药材,将几味关键药分成小包,贴上标签。青棠在一旁帮忙,一边包一边低声念:“艾草、紫苏、丹参、甘草……姑娘,这些药,是不是和母亲留下的方子有关?”
沈清梧手一停,没答。
那是前世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杂症辑录》里的药。她没告诉青棠具体内容,只说是有用的老方子。青棠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包好,放进药柜最里层。
午后,有个小丫头跑来敲门,说是厨房李婆子腿又肿了,疼得走不动,想请大小姐去看看。
青棠看向沈清梧。沈清梧摇头:“不见。让她明日再来,说我今日要静修,不接外客。”
小丫头只得回去。
可这一来一回,又被传成了另一种说法——大小姐治病,讲究时辰,还得看天意。不合时辰的,见了也白见。
到了傍晚,沈清梧带着青棠在回廊散步。夕阳斜照,廊下光影斑驳。几个洒扫丫鬟见她来了,连忙停下扫帚,低头让路。其中一人小声说:“小姐慢行,地上刚洒过水,滑得很。”
另一处角落,两个小厮蹲在石阶上吃饭,边吃边聊。
“听说了吗?王管事家儿子昨天又摔了一跤,这次没请郎中,直接找了大小姐看。你猜怎么着?她只看了一眼,就说骨头没断,是筋络错位,让人拿热水敷了三天,今天就能下地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王管事亲自来说的,说大小姐连手都没碰,光凭眼神就看出来了。”
“那她是不是神仙下凡啊?”
“我看差不多。”
沈清梧听着,脚步未停。她走过他们身边时,两人连忙低头,不敢抬头看。她只微微侧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笑意,随即敛容前行。
回到院中,她站在院门口,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青棠站在身后,捧着药匣,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姑娘。”她低声说,“今晚我要守夜。”
“嗯。”沈清梧点头,“门窗落锁,水你自己挑,米你自己量。连炭炉里的灰,都筛一遍。”
“我都记得。”青棠握紧药匣,“从今往后,您的饭食,我亲手做。”
沈清梧没回头。她看着天边,霞光渐渐褪去,夜色涌上来。院子里静得出奇,连风都不曾吹动一片叶子。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也许在主院,也许在暗处,也许就在隔壁的屋檐下。
她不在乎。
名声已经立住了。府里上下,都知道镇国侯府的嫡小姐,能观星,能断病,能救人,也能避祸。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孤女,而是人人敬畏的“神医”。
柳氏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底下的人会不会听她的。
她转身进屋,青棠紧随其后。
院门关上,门栓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点起灯,烛光摇曳。沈清梧坐在桌前,翻开一本旧书,是《本草拾遗》,页角泛黄,字迹模糊。她一页页翻过,指尖划过药名,像是在找什么。
青棠站在一旁,轻声问:“姑娘,明天还去花园吗?”
“去。”沈清梧头也不抬,“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
“可……玄衣男子还没出现。”
“我不等他了。”她合上书,抬眼看向窗外,“我要让他知道,我不需要躲着活着。”
青棠没再问。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刃上。
但她们不怕。
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人。
夜深了。西苑的灯熄了。主院书房的门却被推开一条缝。
柳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枚火漆残印,指甲掐进掌心。
她盯着西苑方向,眼里全是冷意。
“沈清梧……”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以为造点谣言,就能护住自己?”
“我倒要看看,你能神到几时。”
她转身回房,脚步沉稳。可在迈进门槛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西苑。
那里一片漆黑,连灯都没有。
可她知道,有人醒着。
就像她一样。
沈清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她没睡。她在等天亮。
明天,她还会像往常一样起身梳洗,去给柳氏请安,笑着叫一声“姨娘”,问她昨夜可曾安眠。
她会表现得毫无异样。
因为她必须如此。
因为从现在起,她走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青棠在耳房铺好床,却没有躺下。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磨石,慢慢地磨着那根银簪的尖端。
簪子原本是圆头的,如今已被磨出一点锋芒。
她停下动作,吹了吹簪尖的碎屑,又用布擦了擦。
然后,她将银簪插进发髻,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推了推门栓。
门栓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她点点头,吹灭灯。
屋里黑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听见西屋传来一声极轻的翻身声,她才缓缓坐下。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只是一个丫鬟。
她必须比以前更警觉,更果断,更狠得下心。
因为她的主子,正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而她,必须跟上去。
不能落后一步。
也不能死在半途。
夜风再次吹过院子,卷起一片枯叶,撞在门板上,发出轻微一响。
这一次,门内依旧无人应答。
但屋檐下的铜铃,却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