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姨娘再计,暗藏杀机 ...

  •   晨光破晓,薄雾如纱,西苑檐角挑着一缕天青色的微明。沈清梧端坐妆台前,青棠执玉梳,指尖轻挽乌发,动作如云水行流。铜镜中映出她眉目清寂,眸光沉静似秋潭,不染尘澜。风动帘栊,檐下铜铃轻响一声,旋即归宁。室内孤灯将熄,烛泪堆叠,火苗颤颤,映得墙上人影修长而淡远,恍若一幅未落款的仕女图。

      青棠忽顿了手,低声道:“昨夜又有三户遣人探问小姐踪迹。”

      沈清梧未语,只轻轻“嗯”了一声,声如细雪坠地。

      “礼部郎中表亲之子,高烧五日不退;工部主事夫人夜喘难息,太医束手;还有一位老嬷嬷,言城南有病笃老妇,闻小姐通岐黄之道,欲延诊脉。”

      “如何回的?”

      “依小姐所嘱:‘年岁尚浅,不敢妄言济世。’”

      “门侧那张告示可已张贴?”

      “寅时初刻便贴于外门壁上,墨迹犹润。”

      沈清梧颔首,指腹抚过白玉簪尾,其质温润无瑕,簪头雕作一枝素梅,暗香浮动于鬓边。她起身,换月白襦裙,披浅青绡纱,衣袂垂落如烟,步履无声。袖中藏一页折笺,乃昨夜所录:四月初九,声名渐起,柳氏必察。字迹端凝,未焚亦未匿,唯封入妆匣底层暗格,落锁轻扣。

      不过半炷香工夫,府中已有私语流转。几名洒扫丫鬟途经西苑门前,见青棠正翻晒艾草,便驻足低语。

      “尚书府刘嬷嬷昨夜又来了,这次没带重礼,只道‘夫人今能安眠’。”

      “咱们小姐真有这般手段?”

      “我亲眼见她为李婆子施针,两针落穴,腿肿即消。”

      “莫非……真能起死回生?”

      另一人压嗓轻言:“不止医术——她是能让老爷改弦更张的人。”

      此话未入耳,然沈清梧心知,风已悄然转向。

      她踏出房门,沿回廊缓行向药圃。日光斜照石阶,影随人移,步步皆落于砖缝之间,不偏不倚。紫苏、艾草、丹参铺展竹席之上,被晨晖烘出淡淡苦辛之气。她蹲身检视黄精底层,又翻看艾叶干湿程度。青棠立于侧畔,捧药匣如奉圭臬。

      “李婆子昨言踝间仍酸。”青棠低声禀报。

      “以红花煎汤泡足。”沈清梧语气温淡,“佐桂枝三分,勿过量。”

      “是。”

      正说着,厨房小婢急趋而来:“青棠姐姐,外头有人求见大小姐,说是某位夫人的使唤人。”

      “哪家府邸?”

      “未报姓名,只言从仁心堂王掌柜处得知消息,特来致谢。”

      沈清梧目光未抬:“请至偏厅奉茶,我不见客。”

      小婢应诺而去。青棠迟疑:“当真不见?”

      “见。”她缓缓起身,拍去指尖微尘,“但须候半个时辰。”

      返室后,她坐于书案前,启《本草拾遗》,提笔抄录。砚池墨浓,笔走游龙,一字一句皆严谨如律令。记药材性味归经,录民间验方奇术,非为炫技,亦非沽名,只为铭记——那些前世未能挽留的性命,那些错失良机的悔恨。

      半晌之后,她更衣再出,衣色素净,发簪依旧。步入偏厅,刘嬷嬷年约五十,衣饰齐整,见其来,忙起身敛衽。

      “不必多礼。”沈清梧先启唇,“听闻夫人夜寐已安,甚慰。”

      刘嬷嬷眼含热泪:“正是!昔日咳喘彻夜,今已酣眠至晓,神气亦复。太医观方,皆称巧妙,追问出处,奴婢不敢直言。”

      “不过对症而已。”她淡淡道,“幸而有用,便好。”

      刘嬷嬷取出匣中诸物,一一陈说:“此乃北地野山参,十年雪莲,另有西域进贡灵芝粉,皆为夫人亲选,酬小姐仁心妙手。”

      沈清梧略瞥一眼,摇头:“厚赐不敢承。参莲太过贵重,非我所用。唯茯苓一包,晒干煮茶正宜。”

      刘嬷嬷怔然,继而含笑:“小姐清绝尘俗,寻常闺秀见此珍品,怕早已喜不自胜。”

      “药者,疗疾之具,非炫富之器。”她语气平和,“代我谢夫人厚意,心领便是。”

      随即自袖中取出双香囊,递予对方:“亲手所制,内含合欢皮、远志、柏子仁,置于枕畔,可助安神。”

      刘嬷嬷双手接过,眼眶微红:“如此仁德,老奴必如实回禀。”

      “莫提我名。”沈清梧轻声道,“只道是一位通医理之人所赠。”

      刘嬷嬷离去时,步履庄重,神色敬肃。穿垂花门而出,身后数名小厮窥望议论:

      “真是镇国侯府那位小姐?”

      “千真万确!穿月白衣裙,绾一支白玉簪,言语不多,却令人不敢近亵。”

      “她究竟治不治病?”

      “口称‘不敢行医’,可人家千恩万谢而去——你说呢?”

      此后数日,西苑门前车马渐稀,而府中传言愈盛。凡有问者,青棠皆答:“我家小姐不理外务。”语气温婉却坚不可易。

      夜阑人静,西苑灯火次第熄灭。沈清梧独坐窗畔,手中握一束艾草,徐徐抖落碎屑。窗外风送药香,缭绕如魂。她遥望府门深处,唇角浮起一痕极淡笑意,似冰湖裂开一线春光。

      翌日拂晓,天色微明,西苑门扉再启。她已坐于妆台前,青棠为其绾发。彼此无言,默契如旧。

      “昨夜灯熄得早。”她忽道,声若落叶触地。

      青棠低应:“今日府中该更清净了。”

      沈清梧未笑,亦未答,唯颔首而已。

      更衣起身,依旧是月白襦裙,浅青纱衣,发间一支白玉簪,素雅如初。她步出房门,沿回廊往药圃而去。途中遇两婆子提桶洒扫,见其至,忙放下水具,低头行礼。

      “大小姐安。”

      “地上潮滑,慎行。”

      她点头而过,脚步未滞。

      药圃中,晨光暖席,药气氤氲。她俯身翻检紫苏,细察艾草干湿。青棠侍立一侧,捧匣待命。

      “李婆子踝仍酸。”青棠复述。

      “红花泡脚。”她言简意赅,“加桂枝,忌多。”

      “是。”

      话音未落,青棠忽抬眸望向院门:“似又有人在外打听。”

      “何人?”

      “一小厮模样,问西苑小姐是否为人诊病。”

      “你如何应?”

      “未答,只道小姐不管外事。”

      沈清梧点头:“做得好。”

      归房后,她再启《本草拾遗》,执笔录药配伍。阳光渐移,照入窗棂,落于纸页之上。笔锋稳健,字字清晰,不疾不徐。

      一盏茶后,青棠归来,神色微紧:“方才那人又至,乃户部主事家杂役,替夫人传话,求请医者诊治。”

      “何症?”

      “夜喘难息,咳血三月,服川贝、麦冬、百合等补肺之剂,反加重。”

      “误矣。”沈清梧合书,指尖轻叩书脊,“寒热倒置,药不对症。”

      她起身至药柜前,启第二格抽屉,取姜粉少许,复择数味干药,包以素纸,交予青棠:“送往仁心堂王掌柜处,言是我托其转交,勿提我名。”

      青棠接药:“仅此便可?无方?”

      “先试内服。”她淡声道,“以米汤调姜粉半钱,一日两次。若汗出热退,方可续方。”

      “若彼家不敢用?”

      “由他等去。”

      青棠不再多问,收药入袖,悄然出门。

      数日后,西苑依旧宁静。沈清梧日日晒药、抄书、请安,如常度日。直至第五日午后,青棠归时步履轻快。

      “用了。”她说,“首剂入腹,半夜汗出,热退,清晨饮粥半碗。”

      沈清梧正晾黄精,闻言只道:“脉浮大无力,真寒假热也。前用寒凉,譬如雪覆烈焰,愈扑愈炽。”

      “如今可递方?”

      “不急。”她眸光不动,“再观两日。”

      两日后,青棠带回新讯:“夫人亲询药源,命身边嬷嬷录下方子。”

      沈清梧搁笔:“如何回?”

      “言小姐闲览医典,偶有所悟,不敢居功。”

      “善。”

      她提笔另书一方,主清肺化痰,辅润燥止咳,药性温和,无峻猛之品。封于信函,仍托王掌柜转交,附语一句:“此方仅供参考,若有不适,即刻停用。”

      半月之后,鸡鸣初动,门外马蹄轻响。青棠入报:“兵部侍郎府张嬷嬷登门致谢,携药匣而来。”

      沈清梧正在圃中查看紫苏,闻言淡道:“请入偏厅,我即往。”

      更衣素裳,簪玉如故,缓步入厅。张嬷嬷四十许人,衣容齐整,见其至,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沈清梧先言,“闻小儿安泰,心甚慰。”

      张嬷嬷感激涕零:“从前夜夜抽搐,今已熟睡整宿,面色红润。太医观效,皆称奇方,追问何人所授,奴婢守口如瓶。”

      “不过对证而已。”她轻语,“幸而有效。”

      张嬷嬷呈上匣中药材:“百年茯神、九节菖蒲、南海珍珠粉,皆为夫人精选,酬小姐活命之恩。”

      沈清梧略扫一眼,婉拒:“重礼难纳。茯神菖蒲皆非凡品,非我所需。唯艾草一包,晒干煮汤足矣。”

      张嬷嬷愕然,继而叹笑:“小姐真高洁之人,世间女子见此,谁能不动心?”

      “药为疗疾而生,非为陈列。”她神色安然,“代谢夫人深情,心意已受。”

      复取香囊二枚,递之:“内含酸枣仁、夜交藤、合欢花,置枕边可宁心神。”

      张嬷嬷双手承接,泪光隐现:“如此仁厚,老奴必如实陈情。”

      “莫提我名。”她轻声道,“只言一位懂医之人所赠。”

      张嬷嬷离去,步履庄敬,穿门而出。身后窃语再起:

      “真是镇国侯府那位小姐?”

      “正是!月白衣裙,玉簪绾发,言少而威,令人敬畏。”

      “她到底治不治病?”

      “自称‘不敢行医’,可人家千恩万谢而去——你说呢?”

      自此,西苑门前车马渐疏,而府中流言愈深。每有问询,青棠皆答:“小姐不问外事。”语气平静,却如铁壁铜墙。

      夜幕复临,灯火点点。沈清梧坐于窗下,手中轻捻艾草,碎叶簌簌落地。风过庭院,药香萦绕,如魂归处。她望向远处朱门,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如月下寒梅初绽。

      一切如常,却又不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