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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将计就计,反设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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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西苑的门栓被轻轻拉开。沈清梧已经起身,坐在妆台前,青棠正替她挽发。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和往日一样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窗外风轻,井水刚打上来,凉气扑在脸上,让她清醒。她伸手摸了摸鬓角,确认发丝顺服,又低头看了看袖口——月白襦裙的边沿沾了一点昨夜翻晒药材时落下的艾草碎屑,她没擦,只轻轻拍了拍。
“东院那边有动静?”她问,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提。
青棠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昨夜三更,柳姨娘房里来过人,送了个银匣子进去。今早厨房的人说,那匣子比送来时轻了大半。”
沈清梧点头,指尖在梳背轻轻一刮,将几根断发拂去。她没再问,也没露出意外之色。该来的终究会来,她等的就是这一招。
马车备好了,停在二门外。沈清梧披上浅青纱衣,发间仍插那支白玉簪,缓步出门。药圃里的叶子还沾着露水,紫苏、艾草、丹参一片片摊在竹席上,被晨光晒得微暖。她蹲下身,翻了翻底下的黄精,又检查艾草的干度。青棠站在一旁,捧着药匣。
“李婆子昨儿说脚踝还有点酸。”青棠低声说。
“给她配点红花泡脚。”沈清梧说,“加点桂枝,别放太多。”
“是。”
她们正说着,一个厨房的小丫头匆匆跑来:“青棠姐姐,外头又有人来了,说是某位大人的夫人,要见大小姐。”
青棠问:“哪个府上的?”
“没报名字,只说是从仁心堂王掌柜那儿得了信,特地登门致谢。”
沈清梧没抬头:“请她在偏厅稍坐,茶水伺候,我不见客。”
小丫头应声而去。青棠低声问:“真不见?”
“见。”沈清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不是现在。让她等半个时辰。”
她回到房中,坐到书案前,翻开《本草拾遗》,一页页地抄录。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清晰,内容严谨。她记下每一种药材的性味、归经、配伍禁忌,也记下一些民间验方。这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记住——那些前世她来不及救的人,那些她曾经错过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她起身,换了一身素净些的衣裳,发间仍插白玉簪,缓步走入偏厅。刘嬷嬷五十上下,穿着体面,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小姐不必多礼。”沈清梧先开口,“听闻夫人身子见好,我也安心。”
刘嬷嬷满脸感激:“可不是!夫人从前整夜咳醒,如今能安睡到天明,精神也好多了。太医来看过,都说这方子用得巧,问是谁开的,我都不敢说。”
“不过是凑巧对了症。”沈清梧说,“能帮上忙就好。”
刘嬷嬷从带来的匣子里取出几味药,一一介绍:“这是北地野山参,这是十年雪莲,还有这包是西域进贡的灵芝粉,都是夫人特意挑出来,感谢小姐仁心妙手。”
沈清梧只看了一眼,便摇头:“厚礼不敢受。野山参和雪莲都太贵重,我用不上。倒是可以留一包茯苓,晒干泡茶正好。”
刘嬷嬷一愣,随即笑了:“小姐真是清净人,别的姑娘见了这些,怕是要欢喜坏了。”
“药是用来治病的,不是拿来摆的。”沈清梧说,“您替我谢谢夫人,心意我领了。”
她又从袖中取出两个香囊,递给刘嬷嬷:“这是我亲手配的,内有合欢皮、远志、柏子仁,睡前放在枕边,有助于安神。”
刘嬷嬷双手接过,眼眶微红:“小姐这般仁厚,老奴回去定要如实禀告。”
“不必提我名字。”沈清梧说,“就说是一位懂医理的朋友所赠。”
刘嬷嬷走时,脚步沉稳,神色恭敬。她出了西苑,穿过垂花门,一路往府外去。身后,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真是镇国侯府的小姐?”
“可不是!我亲眼见她走出来,穿月白襦裙,发间一支白玉簪,一句话没多说,就把人打发走了。”
“那她到底治不治病?”
“人家自己都说‘不敢妄称行医’,可那刘嬷嬷千恩万谢地走了,你说呢?”
沈清梧回到房中,继续抄写医书。青棠跟进来,低声说:“刚才有个婆子在门口打听,说是亲戚高烧不退,请您去看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们小姐不管外事。”
“做得对。”
她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书册,放入匣中,吹灭烛火。阳光斜照进院子,照在窗台上的黄精上,映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痕。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把她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孤女了。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把路走宽。
黄昏时分,西苑的灯亮了。沈清梧坐在窗下,手中拿着那包茯苓,轻轻抖了抖,让里头的碎屑落得更匀。窗外风轻,药香淡淡。她望着远处府门的方向,嘴角极轻一扬。
青棠立在屋中,刚收起送药回执的布条,听见门外小丫鬟议论:“外头有人打听大小姐。”
她微微一笑,没惊没扰。
沈清梧把茯苓放进小陶罐,盖上盖子,放在窗台最晒得到太阳的位置。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西苑的门又一次被轻轻推开。沈清梧已经坐在妆台前,青棠正为她挽发。她没提昨晚的事,也没问青棠有没有睡着。两人之间早已不需要多言。
“昨夜灯灭得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青棠低声道:“今日府里该更安静了。”
沈清梧没笑,也没应,只点了点头。
她起身,换上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间仍插那支白玉簪。一切如常。她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往药圃去。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婆子,正提着水桶走过。见她来了,连忙放下桶,低头行礼。
“大小姐早。”
“地上湿,您慢些走。”
她点头,脚步未停。
药圃里,药材摊在竹席上,被晨光晒得微暖。她蹲下身,翻了翻紫苏叶,又检查艾草的干燥程度。青棠站在一旁,捧着药匣。
“李婆子昨儿说脚踝还有点酸。”青棠低声说。
“给她配点红花泡脚。”沈清梧说,“加点桂枝,别放太多。”
“是。”
她们正说着,青棠忽然抬头,望向院门方向:“外头好像又有人在打听咱们这边的事。”
沈清梧没回头:“谁?”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问西苑小姐平日可给人看病。”
“你怎么回的?”
“我没应,只说我们小姐不管外事。”
沈清梧点头:“做得对。”
她回到房中,坐到书案前,翻开《本草拾遗》,随手记了几味药的搭配。阳光慢慢移进窗棂,照在书页上。她写字的手很稳,笔画清晰,不快也不慢。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青棠从外头回来,神色略紧:“刚才那个小厮又来了,这次是户部主事家的杂役,说是替夫人传话,问能不能请个懂医理的人去看看。”
“具体什么病?”
“夜里喘不上气,咳血三个月,太医开的方子吃了不见好,反倒更重了。”
“用了川贝?”
“说是用了,还加了麦冬、百合,补肺止咳的药都用遍了。”
沈清梧合上书,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叩:“寒热颠倒,药不对症。”
她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格抽屉,取出一小包研好的细粉,又从旁边罐子里挑出几味干药,用纸包好,递给青棠:“送到仁心堂的王掌柜那儿,就说是我托他代转的,别提我的名字。”
青棠接过药包:“就这么送?不写方子?”
“先试外敷。”沈清梧说,“用艾膏调了这粉,敷在膻中穴和肺俞穴,一日两次。若是喘息减了,再换内服。”
“要是他们不敢用呢?”
“那就让他们等着。”
青棠没再问,把药包揣进袖中,转身出门。
接下来几天,西苑如常。沈清梧每日翻晒药材,抄写医书,按时去给柳氏请安。府里没人提起户部主事家的事,她也不问。直到第五日午后,青棠从外头回来,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
“药用了。”她说,“第一天晚上就睡安稳了,这两天咳得少了,能坐起来喝粥。”
沈清梧正在晾黄精,闻言只点了点头:“脉象浮数带滑,是痰热壅肺,不是虚寒。先前用药温补,等于火上浇油。”
“那现在可以递方子了?”
“不急。”沈清梧说,“再等两天。”
又过了两日,青棠带回新消息:“那位夫人亲自问了药方来历,还让身边嬷嬷记下了。”
沈清梧放下笔:“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小姐闲读医典,偶有所得,不敢居功。”
“很好。”
她没再多说,只提笔写了张新方子,以清肺化痰为主,佐以润燥止咳,药性平和,无峻烈之品。写完后,用信封装好,仍托王掌柜转交,并附一句话:“此方仅供参考,若有不适,即刻停用。”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西苑门外传来马车声。不多时,青棠进来禀报:“尚书府的刘嬷嬷来了,说是专程登门致谢,带来一匣药材。”
沈清梧正在院中查看紫苏的晾晒情况,闻言只道:“请她在偏厅稍坐,我这就过去。”
她换了一身素净些的衣裳,发间仍插白玉簪,缓步走入偏厅。刘嬷嬷五十上下,穿着体面,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小姐不必多礼。”沈清梧先开口,“听闻夫人身子见好,我也安心。”
刘嬷嬷满脸感激:“可不是!夫人从前整夜咳醒,如今能安睡到天明,精神也好多了。太医来看过,都说这方子用得巧,问是谁开的,我都不敢说。”
“不过是凑巧对了症。”沈清梧说,“能帮上忙就好。”
刘嬷嬷从带来的匣子里取出几味药,一一介绍:“这是北地野山参,这是十年雪莲,还有这包是西域进贡的灵芝粉,都是夫人特意挑出来,感谢小姐仁心妙手。”
沈清梧只看了一眼,便摇头:“厚礼不敢受。野山参和雪莲都太贵重,我用不上。倒是可以留一包黄精,晒干泡茶正好。”
刘嬷嬷一愣,随即笑了:“小姐真是清净人,别的姑娘见了这些,怕是要欢喜坏了。”
“药是用来治病的,不是拿来摆的。”沈清梧说,“您替我谢谢夫人,心意我领了。”
她又从袖中取出两个香囊,递给刘嬷嬷:“这是我亲手配的,内有酸枣仁、夜交藤、合欢花,睡前放在枕边,有助于安神。”
刘嬷嬷双手接过,眼眶微红:“小姐这般仁厚,老奴回去定要如实禀告。”
“不必提我名字。”沈清梧说,“就说是一位懂医理的朋友所赠。”
刘嬷嬷走时,脚步沉稳,神色恭敬。她出了西苑,穿过垂花门,一路往府外去。身后,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真是镇国侯府的小姐?”
“可不是!我亲眼见她走出来,穿月白襦裙,发间一支白玉簪,一句话没多说,就把人打发走了。”
“那她到底治不治病?”
“人家自己都说‘不敢妄称行医’,可那刘嬷嬷千恩万谢地走了,你说呢?”
沈清梧回到房中,继续抄写医书。青棠跟进来,低声说:“刚才有个婆子在门口打听,说是亲戚高烧不退,请您去看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们小姐不管外事。”
“做得对。”
她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书册,放入匣中,吹灭烛火。阳光斜照进院子,照在窗台上的黄精上,映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痕。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把她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孤女了。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把路走宽。
黄昏时分,西苑的灯亮了。沈清梧坐在窗下,手中拿着那包黄精,轻轻抖了抖,让里头的碎屑落得更匀。窗外风轻,药香淡淡。她望着远处府门的方向,嘴角极轻一扬。
青棠立在屋中,刚收起送药回执的布条,听见门外小丫鬟议论:“外头有人打听大小姐。”
她微微一笑,没惊没扰。
沈清梧把黄精放进小陶罐,盖上盖子,放在窗台最晒得到太阳的位置。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西苑的门又一次被轻轻推开。沈清梧已经坐在妆台前,青棠正为她挽发。她没提昨晚的事,也没问青棠有没有睡着。两人之间早已不需要多言。
“昨夜灯灭得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青棠低声道:“今日府里该更安静了。”
沈清梧没笑,也没应,只点了点头。
她起身,换上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间仍插那支白玉簪。一切如常。她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往药圃去。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婆子,正提着水桶走过。见她来了,连忙放下桶,低头行礼。
“大小姐早。”
“地上湿,您慢些走。”
她点头,脚步未停。
药圃里,药材摊在竹席上,被晨光晒得微暖。她蹲下身,翻了翻紫苏叶,又检查艾草的干燥程度。青棠站在一旁,捧着药匣。
“李婆子昨儿说脚踝还有点酸。”青棠低声说。
“给她配点红花泡脚。”沈清梧说,“加点桂枝,别放太多。”
“是。”
她们正说着,青棠忽然抬头,望向院门方向:“外头好像又有人在打听咱们这边的事。”
沈清梧没回头:“谁?”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问西苑小姐平日可给人看病。”
“你怎么回的?”
“我没应,只说我们小姐不管外事。”
沈清梧点头:“做得对。”
她回到房中,坐到书案前,翻开《本草拾遗》,随手记了几味药的搭配。阳光慢慢移进窗棂,照在书页上。她写字的手很稳,笔画清晰,不快也不慢。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青棠从外头回来,神色略紧:“刚才那个小厮又来了,这次是兵部侍郎家的杂役,说是替夫人传话,问能不能请个懂医理的人去看看。”
“具体什么病?”
“高烧五日不退,夜里抽搐,太医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吃了反而更重。”
“用了石膏?”
“说是用了,还加了黄连、栀子。”
沈清梧合上书,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叩:“阴盛格阳,误用寒药。”
她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二格抽屉,取出一小包姜粉,又从旁边罐子里挑出几味干药,用纸包好,递给青棠:“送到仁心堂的王掌柜那儿,就说是我托他代转的,别提我的名字。”
青棠接过药包:“就这么送?不写方子?”
“先试内服。”沈清梧说,“用米汤调了这粉,一次半钱,一日两次。若是汗出热退,再换调理方。”
“要是他们不敢用呢?”
“那就让他们等着。”
青棠没再问,把药包揣进袖中,转身出门。
接下来几天,西苑如常。沈清梧每日翻晒药材,抄写医书,按时去给柳氏请安。府里没人提起兵部侍郎家的事,她也不问。直到第五日午后,青棠从外头回来,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
“药用了。”她说,“第一剂下去,半夜就出了汗,烧退了,今早能喝半碗粥。”
沈清梧正在晾黄精,闻言只点了点头:“脉象浮大无力,是真寒假热。先前用寒药,等于雪上加霜。”
“那现在可以递方子了?”
“不急。”沈清梧说,“再等两天。”
又过了两日,青棠带回新消息:“那位夫人亲自问了药方来历,还让身边嬷嬷记下了。”
沈清梧放下笔:“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小姐闲读医典,偶有所得,不敢居功。”
“很好。”
她没再多说,只提笔写了张新方子,以温阳固脱为主,佐以健脾益气,药性温和,无峻烈之品。写完后,用信封装好,仍托王掌柜转交,并附一句话:“此方仅供参考,若有不适,即刻停用。”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西苑门外再次传来马车声。不多时,青棠进来禀报:“兵部侍郎府的张嬷嬷来了,说是专程登门致谢,带来一匣药材。”
沈清梧正在院中查看紫苏的晾晒情况,闻言只道:“请她在偏厅稍坐,我这就过去。”
她换了一身素净些的衣裳,发间仍插白玉簪,缓步走入偏厅。张嬷嬷四十上下,穿着体面,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小姐不必多礼。”沈清梧先开口,“听闻孩子身子见好,我也安心。”
张嬷嬷满脸感激:“可不是!从前整夜抽搐,如今能安睡到天明,脸色也红润了。太医来看过,都说这方子用得巧,问是谁开的,我都不敢说。”
“不过是凑巧对了症。”沈清梧说,“能帮上忙就好。”
张嬷嬷从带来的匣子里取出几味药,一一介绍:“这是百年茯神,这是九节菖蒲,还有这包是南海珍珠粉,都是夫人特意挑出来,感谢小姐仁心妙手。”
沈清梧只看了一眼,便摇头:“厚礼不敢受。茯神和菖蒲都太贵重,我用不上。倒是可以留一包艾草,晒干煮水正好。”
张嬷嬷一愣,随即笑了:“小姐真是清净人,别的姑娘见了这些,怕是要欢喜坏了。”
“药是用来治病的,不是拿来摆的。”沈清梧说,“您替我谢谢夫人,心意我领了。”
她又从袖中取出两个香囊,递给张嬷嬷:“这是我亲手配的,内有酸枣仁、夜交藤、合欢花,睡前放在枕边,有助于安神。”
张嬷嬷双手接过,眼眶微红:“小姐这般仁厚,老奴回去定要如实禀告。”
“不必提我名字。”沈清梧说,“就说是一位懂医理的朋友所赠。”
张嬷嬷走时,脚步沉稳,神色恭敬。她出了西苑,穿过垂花门,一路往府外去。身后,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真是镇国侯府的小姐?”
“可不是!我亲眼见她走出来,穿月白襦裙,发间一支白玉簪,一句话没多说,就把人打发走了。”
“那她到底治不治病?”
“人家自己都说‘不敢妄称行医’,可那张嬷嬷千恩万谢地走了,你说呢?”
沈清梧回到房中,继续抄写医书。青棠跟进来,低声说:“刚才有个婆子在门口打听,说是亲戚高烧不退,请您去看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们小姐不管外事。”
“做得对。”
她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合上书册,放入匣中,吹灭烛火。阳光斜照进院子,照在窗台上的黄精上,映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痕。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把她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孤女了。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把路走宽。
黄昏时分,西苑的灯亮了。沈清梧坐在窗下,手中拿着那包艾草,轻轻抖了抖,让里头的碎屑落得更匀。窗外风轻,药香淡淡。她望着远处府门的方向,嘴角极轻一扬。
青棠立在屋中,刚收起送药回执的布条,听见门外小丫鬟议论:“外头有人打听大小姐。”
她微微一笑,没惊没扰。
沈清梧把艾草放进小陶罐,盖上盖子,放在窗台最晒得到太阳的位置。
东院佛堂内,檀香袅袅。柳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她穿一身桃红襦裙,外罩粉色纱衣,发间金簪晃动,映着烛光。她念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虔诚至极。
可当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供桌前那盏长明灯上时,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她猛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一个孤女,也敢压我头上去?”
她身旁的嬷嬷吓得一颤,连忙跪下:“姨娘息怒……”
“息怒?”柳氏冷笑,“你看看外面,西苑门口天天有人打听,连兵部侍郎都派人来谢!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死过一回的贱命,也配在这府里耀武扬威?”
嬷嬷低头:“可老爷还没查出什么来……”
“查?”柳氏站起身,来回踱步,“他查他的账,我办我的事。她既不肯安分守己,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她走到屏风后,打开一只暗格,取出一个银匣子。匣子沉甸甸的,她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去一趟城南,找那个戴斗笠的男人。告诉他,我要她在路上‘意外’跌伤,最好……再也醒不过来。”
嬷嬷低声问:“要不要留个活口?万一……”
“留什么活口?”柳氏打断她,“我要的是结果,不是麻烦。”
嬷嬷不敢再说,接过银匣子,低头退下。
柳氏重新坐下,看着那盏长明灯,轻声自语:“这一世,我看你还怎么翻身。”
夜深,西苑。
沈清梧仍在灯下抄方。笔尖落纸,沙沙作响。青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小姐,喝点汤再睡。”
沈清梧抬眼:“东院那边有动静?”
青棠放下碗,低声道:“奴婢让厨房的小丫头盯着灶房,昨夜三更有人炖了参汤送去柳姨娘房中,那银匣子空了一半。”
沈清梧笔尖一顿,随即落墨如常。
“她终于坐不住了。”
青棠咬了咬唇:“小姐,她会不会……”
“会。”沈清梧吹灭油灯,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清冷如霜。
“既然她想让我出门……那我就出门。”
青棠一惊:“可外面危险——”
沈清梧抬手止住她的话,望着夜色,缓缓道:“这一次,我不躲。”
她嘴角微扬,眼中寒光乍现。
“我要她亲手把自己送进死路。”
翌日清晨,沈清梧照例去了东院请安。柳氏坐在堂上,面上含笑,语气关切:“这几日外面风声紧,你少出门为妙。”
沈清梧低头应是,声音温软:“多谢姨娘关心,女儿记住了。”
她退下时,脚步未乱,神情如常。回到西苑,她唤来青棠,低声吩咐几句。青棠先是迟疑,随后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巳时初,沈清梧乘马车出府,青棠随行。车帘半掀,她望了一眼街市,又缓缓放下。马车行至城南慈济堂外,她并未下车,只命车夫绕道而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行至一段废弃庙道,两旁荒草丛生,人迹稀少。沈清梧忽道:“停下。”
车夫勒马,车厢微晃。她掀开车帘,探身向外,似在查看路边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乞。那老乞蜷缩在墙角,气息微弱。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正欲递出,忽听得头顶瓦片轻响。
她不动声色,缓缓收回手,低头整理袖口。
下一瞬,两道黑影自屋顶跃下,刀光直取车辕。一人扑向车门,另一人直逼车后,意图截断退路。刀锋未至,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自路旁树后闪出,掌风横扫,一人手腕剧痛,刀刃脱手飞出,钉入墙缝。另一人尚未反应,脖颈已被扣住,膝盖一撞,整个人瘫软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两名黑衣人被反剪双手,按在泥地上,口中塞布,动弹不得。
沈清梧这才缓缓下车,站定在道边。她看了眼那名老乞,老乞依旧蜷缩不动,仿佛从未醒来。
“搜身。”她道。
青棠上前,迅速翻检二人衣襟。从一人怀中摸出一封密信,封口未拆,落款处印着一枚梅花纹。另一人腰间挂着半块铜牌,刻着“城南”二字。
沈清梧接过密信,未拆,只收入袖中。她蹲下身,目光落在其中一名杀手脸上。那人咬牙不语,眼中满是凶光。
“你们拿的是谁的银子?”她问,声音不高。
那人冷笑,猛地抬头,似要撞地自尽。青棠眼疾手快,手中帕子一扬,药粉轻弹入其鼻端。那人身体一僵,双眼睁大,却再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这是麻痹散。”沈清梧道,“不会死,也不会晕,只会让你说不出话,动不了手。你想咬舌,咬不动;想闭气,闭不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我说话。”
她站起身,环视四周。荒庙破败,墙垣倾颓,唯有檐角一只铜铃,在风中轻响。
“你们是冲我来的。”她说,“不是劫财,不是寻仇。你们的目标,是我。你们动手的地方,是官道岔口,不是深巷,不是桥底。你们知道我会走这条路,也知道我身边只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所以,你们是被人安排的。你们拿的银子,是从东院出来的。你们走的路线,是柳姨娘的心腹嬷嬷昨夜亲自去城南交代的。你们动手的时间,是她听说我要去慈济堂施药之后才定下的。”
她俯身,与那名杀手平视:“若此刻不说,待她得知失败,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们。她不会留活口,你们清楚得很。”
那杀手眼神剧烈波动,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沈清梧又道:“我可以救你。只要你开口,说出实情,我保你性命,送你离京。”
那人嘴唇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片刻后,他缓缓眨了眨眼。
沈清梧示意青棠解开他口中布条。那人喘了几口气,声音嘶哑:“是……东院的嬷嬷……给了银匣子……让我们在路口动手……说是……只要让她跌伤……最好……再也醒不过来……”
“是谁指使?”
“是……是柳姨娘……亲口说的……”
沈清梧点头,不再多问。她起身,对青棠道:“给他再撒一点药粉,让他睡过去。”
青棠依言行事。沈清梧望向不远处的树影,低声道:“影七。”
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点地:“属下在。”
“这两人,暂押城外据点,不可走脱,不可伤残,不可泄露身份。”
“是。”
“另派一人,盯住东院。若有人外出传递消息,立即截下。”
“明白。”
影七抱起两人,如提草芥,身形一闪,已隐入林间。
沈清梧最后看了一眼那名老乞。老乞依旧不动,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转身登车,车帘落下。
马车掉头,驶向镇国侯府。
夕阳西下,府门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