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苏小曼

5、他怎么回来了

　　“加油！加油！”
　　运动会第二天，操场上的篮球赛正进行地热火朝天。
　　谭耎耎身穿一件白色挂脖连衣裙，独自坐在看台上。
　　她看着操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眼前却总是浮现出吴信呆滞的表情和那双空洞的眼。
　　昨晚他靠在架子旁听歌，晚霞时刻的光洒在他的脸上。
　　晚霞的光炽热、耀眼，似乎带着无法磨灭的希望。
　　可那时她却觉得，连晚霞都化成了恶魔，为他披上一层名为“悲伤”的躯壳。
　　他仿佛总是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所以那双眼睛里是从未见过光明的茫然。
　　所以他总是“茫然”地面对她，“茫然”地推开她。
　　谭耎耎想不出来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
　　她有些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向远处望去。
　　谭耎耎的视线随意地飘向操场上拥挤的人群，却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突然定住。
　　篮球场上，吴信奋力运着球向前跑去。顺着脖颈而下的汗滴濡湿了少年身上的短袖，显出少年独有的清瘦挺拔的身材。
　　燥热的风扬起了他的头发，他仍然在跑着，仿佛是在追风。
　　谭耎耎立马站起身向操场跑去。
　　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谭耎耎终于挤到操场边第一排。
　　挤进第一排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便是吴信站在阳光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她从未见过的明媚肆意，深深印在她的心底。
　　原来当他不再被阴霾包围时，他连同他周遭的一切竟都是这样美好得不像话。
　　美好到后来很多很多年后，她都仍想抛下一切去保护这一刻的他。
　　“莫小天！加油！莫小天！加油！”
　　周围给体委加油的声音此起彼伏。大概这就是黑皮体育生的魅力吧。
　　“吴信，加油！”
　　突然，一个极陌生的名字连带着加油在操场上回荡，显得尤为突兀。
　　周围加油的人纷纷向谭耎耎投来疑惑的目光。谭耎耎就当看不见，加油声喊得一声比一声大。
　　“吴信，加油！吴信，加油！”
　　听到加油声，吴信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谭耎耎看到吴信转头看过来了，用力地朝他招手。
　　四目相对，谭耎耎清晰地看到他眼里暗暗翻涌的情绪，但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吴信！接球！”
　　吴信回过神去接球。他转身快速运至篮下，一个跨步，吴信又进了一球。
　　一场球赛终了，谭耎耎班以62：24的绝对优势碾压获胜。
　　谭耎耎攥着水等在场下。
　　吴信下场朝这边走过来。路上不停有同学跑过去递水，他都只是低头走过。
　　谭耎耎紧张地在心里默默彩排了好多遍，最终决定就笑着对他说，“看不出来你打篮球打得这么棒哈哈哈！辛苦了，快喝水！”
　　嗯，就这么说！
　　吴信低着头，但脚步却一步步不偏不倚地朝谭耎耎走来。
　　“谭耎耎！”
　　谭耎耎仰起头看去，阳光倾泻而下。
　　是郎瑛从远方跑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找你半天了！刚才校长广播找你呢！”
　　“嗯？找我干嘛？”
　　“哎呀，你别管了！快点！找你好几趟了都……”郎瑛不由分说地把谭耎耎拉走了。
　　谭耎耎被拉得踉跄，连手里的水都不小心掉了。
　　校长办公室门口，谭耎耎一头雾水地站在那。
　　屋里传来说话声。
　　“谭耎耎同学啊，各个方面都很优秀，都是同学们学习的标杆！就是这个学习成绩啊，还需要再加把劲。”
　　“耎耎学习成绩不是很好吗？”
　　“哎，确实。谭耎耎同学的学习成绩进步空间非常大。他们这个年纪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但她的成绩基本都是年纪最后一名，这种情况的话更多就归因于态度问题了啊——”
　　“校长，不管耎耎成绩怎么样，她都会有一个她满意的未来，这点我可以保证。”
　　这句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校长被猝不及防噎了一下。
　　“啊，是是。”
　　这男人的声音陌生，谭耎耎实在想不起来是谁，疑惑地敲门。
　　“进来。”
　　谭耎耎推门进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人，一双标志性的狗狗眼似乎盈满了水。
　　他身着一身低调的黑色西装西裤，而胸前的金色胸针却把男人的矜贵表现地淋漓尽致。
　　他转头看到谭耎耎，眼里满是掩不住的惊喜。
　　“他怎么回来了？！”她心想。
　　谭耎耎知道这个人，他叫钟皓，算是她的青梅竹马。
　　谭耎耎刚穿来不久时就听谭母说过他，他是谭耎耎小时候最好的玩伴，不过后来他们钟氏的发展中心放在了S市，所以就都搬去S市常住了。
　　他似乎很厉害，名校毕业，在校期间年年拿最高奖学金，还获得了院长荣誉，总之就是那种完美的“天之骄子”。
　　直到两年前。
　　“我去，这家酒吧有个超级大帅哥！给你们看看哦！”季侃在谭耎耎、郎瑛的三人群里发消息。
　　微信视频打来，谭耎耎接起。
　　视频中，眼花缭乱的灯光下，一个男人慵懒地靠在酒吧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圈。
　　男人穿着一件板正的黑色西装，而里面的酒红色衬衫却松松垮垮的，露出突出的胸肌。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谭耎耎趴在屏幕上仔细看，这不是钟皓？！
　　“像他这样的好好少爷也会去酒吧啊？”谭耎耎喃喃道。
　　视频中，一个衣着性感的金发美女端着酒杯站在了他面前。
　　那美女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妩媚地伸手把酒杯递给他。
　　钟皓并没有接，目光却肆意地在那美女身上游走。
　　突然，他一手接过酒杯，一手猛地揽上那美女的腰把她搂进了怀里。
　　紧接着，他用力地吻住了那美女的红唇，仿佛要把她吸干一般。
　　画面逐渐变得不堪入目起来。
　　“啊！”谭耎耎被屏幕里的景象惊得尖叫出声，慌忙挂掉了视频。
　　“什么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明明是色欲熏心的衣冠禽兽好吗？”谭耎耎忿忿地骂道。
　　第二天是谭母的生日，谭母在家里邀请了几个最好的朋友要简单地过生日。
　　谭母在客厅陪朋友们聊天，谭耎耎则帮着家里的保姆布置着餐桌。
　　“叮铃铃……”有人按门铃，谭母叫谭耎耎去开门。
　　谭耎耎拉开门，钟皓提着礼物站在门前，对着谭耎耎露出一个温和的标准微笑。
　　谭耎耎一下子就想到了昨天晚上看到的大尺度画面，僵在了那儿。
　　“耎耎？耎耎？”钟皓叫她，谭耎耎才回过神来。
　　“好久不见了，耎耎。”
　　钟皓向她张开手臂，谭耎耎反应迅速地后退躲开。
　　“你怎么来了？”谭耎耎有些不满地问。
　　“皓皓！”身后传来谭母的声音。
　　“阿姨，我妈妈身体不太舒服，特意让我来代为给阿姨庆生。”依旧是一副乖巧有礼的样子。
　　“哎哟，早知道就不用来了呀，快进来快进来！”
　　谭母热情地把钟皓迎进去。谭耎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跟在后面。
　　饭后，谭母和几个朋友商量着要去阳台上喝茶。
　　“皓皓，你就别跟我们一群老年人一起了，让耎耎带你去娱乐室玩吧，那个房间你们年轻人爱玩。”
　　“嗯嗯。”钟皓乖巧地点了点头，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一脸不情愿的谭耎耎。
　　谭耎耎把钟皓带到了家里的娱乐室。
　　“你自己玩吧，我还有事。”说完，谭耎耎就要走。
　　“等等。”钟皓叫住了她。
　　钟皓走到门口关住了门。
　　“你要干嘛！”谭耎耎一下子警惕起来。
　　钟皓看她瞪圆了眼，活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只觉得好笑。
　　他慢慢走近谭耎耎，双手插袋弯腰与她对视。
　　但谭耎耎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亮晶晶的像是一块晶莹的宝石。
　　“耎耎，你对我的态度很奇怪啊。”
　　“哪有？”谭耎耎躲闪着他的目光。
　　“没有吗？那最好。我还给你准备礼物了呢。”
　　钟皓冲她伸出手掌，手掌上什么都没有。
　　谭耎耎不明所以。
　　钟皓翻了翻手掌，突然手心就变戏法似的出现了一个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条水滴状的粉色宝石项链。
　　那颗宝石粉嫩又剔透，美得动人心魄。项链上除了宝石没有什么多余的点缀，却显得简洁又大方。
　　“喜欢吗？”钟皓笑着问她。
　　“心意我领了，但不劳您破费了。”谭耎耎冷冷答道。
　　“这可是我昨天晚上谈了很久才从一个收藏家那里买到的，你不收的话，我真的会很难过的。”
　　钟皓委屈地扁着嘴撒娇说，完全像一个魅惑人心的男妖精啊。要不是谭耎耎知道他的真面目，还真被他这副样子蒙蔽了。
　　“谈了很久？”谭耎耎也懒得装了。
　　“你在酒吧谈了很久？”
　　钟皓的表情瞬间愣住了。
　　既然被戳破了，钟皓索性也不装了。
　　他站直了身子，脸上全然没有半点刚才的可怜温顺，嘴角噙上了一抹邪魅的笑。
　　“怎么？我去酒吧你不开心啊？”他眯眼调笑起谭耎耎。
　　“哈？关我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我只是觉得你下流好吗！”
　　谭耎耎懒得跟他多说，越过钟皓就要走，却被钟皓一把拽了回来。
　　钟皓弯腰凑近谭耎耎的耳朵，轻声说：“那你想怎么样？去我父母那里揭发我？还是发给媒体？”
　　男人说话的气息像羽毛一样轻轻搔着她的耳廓，谭耎耎身上泛起一阵酥麻。
　　她挣开男人道：“那要看你的表现咯。如果你这个人还不错的话，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但如果你让我不高兴了，那可就不一定了。”
　　钟皓看她双手抱胸洋洋得意的样子，又气又觉得好笑。
　　“那要不这样，我听说谭家大小姐骑马技术高超，要不要跟我比上一比？如果你赢了，随便你怎么去说；如果我赢了，就把你手里跟这有关的所有证据都交给我。你觉得呢？”
　　谭耎耎只觉得可笑。
　　“钟皓，我手里拿着这么张牌，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跟你比？你自己玩吧。”
　　钟皓看着谭耎耎转身离开的背影，邪魅地扯了扯嘴角。
　　“谭耎耎VS钟皓，钟少挑战司令千金究竟是会意外获胜还是惨遭被虐？”
　　谭耎耎看到直播平台首页循环滚动的广告，后槽牙都咬碎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是钟皓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3点，我们家马场见哦，不见不散！”
　　“卑鄙小人！”谭耎耎愤怒回复。
　　谭耎耎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两年不见他的气质倒是成熟了不少。但谭耎耎对他实在没有一丝好印象。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
　　“耎耎，好久不见。你在这边过的还好吗？”钟皓关切地问。
　　“假惺惺！”谭耎耎在心里骂道。
　　“我在B市长大的，当然过的好了。校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钟先生这次打算为我们学校捐一笔款，所以是特意先来我们学校参观一下的。我听钟先生说，你们是发小很熟悉，我就想着你带着钟先生参观一下吧。”
　　钟皓也开口道：“是啊耎耎，我们好久没见了。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打理B市的酒店生意，这段时间可能都没时间见你。所以我想今天中午请你……和阿姨吃顿饭，不知道你……你有时间——”
　　“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有事情，可能不能奉陪了。校长，您另找他人吧。”
　　说完，谭耎耎向校长点了点头，一溜烟溜出了校长室。
　　“怎么又是他，真是耽误我事儿。”谭耎耎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一边向操场走去。
　　可走到操场的时候人已经散尽了，上午的运动会已经结束了。
　　谭耎耎站在场边，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
　　篮球场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突然有些害怕，害怕会像她努力的这些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