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苏小曼

4、我会用我全部的力气，抱住你 谭耎耎

　　谭耎耎站在镜子前，把头后的马尾绑紧了一些。
　　“怎么样？好看吗？”
　　谭耎耎走出衣帽间，靠在卧室的门框上，轻佻地冲郎瑛抛了个媚眼。
　　郎瑛抬眼看去。少女上身一件灰色运动背心，搭配驼色披肩，充满了青春气息。下边则是一条简单的黑色紧身短裤，露出两条腿不仅雪白细腻，更是笔直又匀称。
　　郎瑛不禁看直了眼，连连鼓掌叫好。
　　昨天班主任说了，这两天是家校联动日，学校要办运动会，每位同学都要带自己的家长来参加。
　　谭母和郎母带着谭耎耎和郎瑛一起上了谭家的车。
　　一路上，谭母和郎母在前边隔着过道有说有笑的，谭耎耎和郎瑛则在后排头抵着头窃窃私语。
　　“怎么说，你有计划了吗？”
　　“当然！我昨天想了好久呢。首先第一步就是——视觉吸引！”
　　运动会开幕式还没开始，偌大的室内运动场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和学生，有的在说话，有的在低头看手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你们班的座位在哪啊？”谭母低头轻声问耎耎。
　　“在那儿！”
　　谭耎耎挽着谭母的手朝座位后排走去。
　　有在座位上的人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就再难以收回目光。
　　一个面赛桃花的少女挽着一个优雅端庄的女人走来，女人生得标致又明艳，一头卷发下隐着光泽上等的珍珠耳环，一袭黑色无袖的修身连衣裙把好身材衬得一览无余，面料看上去似是绸缎一般光滑。
　　这画面实在太养眼了，以致于一路上不停有人装作若无其事地瞟她们。
　　两人在靠过道的座位坐下，谭耎耎立马伸长了脖子环顾四周，但怎么也看不见吴信的身影。
　　座位后排有的人被前边挡住了脸，谭耎耎就索性站起来向后找。
　　仔细找了所有位置都没有。
　　谭耎耎失望地嘟囔着：“他不会不来了吧？”
　　一转身，径直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里。
　　谭耎耎惊慌抬头，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就如此撞进了她的眼中。
　　是吴信。
　　他个子很高，低头看着她。目光仍是看不出一丝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谭耎耎的错觉，原本喧闹的运动场仿佛刹那间变得安静。安静到听不到一点声音，只能听到他轻轻的呼吸声打在头顶。
　　“耎耎，耎耎，”谭母扯了扯谭耎耎的胳膊，“快坐好！”
　　她这才回过神来。
　　“啊，啊，对不起！”谭耎耎飞快地道了歉后低头坐回位置上。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向后走去。
　　“天呐！我怎么看呆了啊？好丢脸啊！”谭耎耎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谭耎耎一边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丢脸，一边扭头用余光偷瞄吴信。
　　场边座无虚席，同学们都在与自己的家长说说笑笑。
　　只有吴信，仍是一个人坐在那儿，一个人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没有家人，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谭耎耎不擅长运动，所以运动会一个项目也没报。她就挽着谭母的手坐在场边看运动场上到处人头攒动。
　　“耎耎，你这样可不行啊。体育也是很重要的，你以后也要多注意锻炼身体呢知道吗？”
　　“嗯嗯，我知道了妈妈。”
　　谭耎耎和谭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突然，操场边上候着的校医队伍提着医药箱纷纷向操场东南角跑去。人群一下子向东南角聚集。
　　“我们去看一下怎么回事。”记者出身的谭母立即起身拉着谭耎耎快步往那边走。
　　人群中间，梅圳——郎瑛的同桌痛苦地倒在地上，右手扶在右腿上，医生在他旁边做着简单处理。
　　片刻后，救护车驶了过来，梅圳被抬上了车。
　　“梅圳刚才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可能没办法参加明天的篮球赛了。咱们班还有谁擅长打篮球的吗？”谭耎耎班的体育委员焦急地大喊。
　　但因为谭耎耎所在的学校是小班制的，一个班本就没有几个人。体育委员此话一出，仅剩的几个男生都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上前答应。
　　体育委员扫视了他们一圈，看着他们也实在是不像擅长打篮球的，眼睛里都透着深深的绝望。
　　突然，他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眼里突然重新燃起了希望。
　　“吴信！你要不要上场？“
　　众人顺着体委的目光纷纷回头，人群最后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不感兴趣。”说完，吴信转身就走。
　　体委赶忙上前拦住他：“别啊吴信，你个子这么高，肌肉又这么结实，体育肯定不差的吧。你今年刚转到我们班不知道，之前每次运动会我们班都是第一名的！要是今年我当体育委员没得第一，那我这体育委员就真没法当了！”
　　他看吴信没说话，以为有戏，继续喋喋道：“你就算自己不感兴趣，也要为了班级荣誉着想吧。你怎么说也是我们班的一份子，今年我们篮球赛能不能赢可就全靠你了！”
　　周围开始响起一阵一阵的起哄声。
　　“就是啊，不就打场球赛嘛。”
　　“都是一个班的，为什么不能上场啊？”
　　“这个小孩儿还挺不好说话的啊。”
　　“就上去打个篮球，又不会掉块肉的。”
　　吴信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的收缩，眼前开始模糊，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有完没完了！”
　　一道力气蛮横地扯住了吴信的胳膊。
　　吴信踉跄了一下，有些愕然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女生。
　　“你少在这儿道德绑架，吴信不去参加篮球赛被你说的像是班里的罪人一样。他对篮球不感兴趣，也没有报名篮球赛。他没有临时替人上场的义务，听懂了吗？”
　　谭耎耎挡在吴信前面，义正言辞。
　　说完，谭耎耎紧紧拉着吴信，大步走出人群。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拉着他走出了那里。
　　终于，她拉着他走出了那里。
　　终于，有人拉着他走出了那里。
　　一直走到了操场边，谭耎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做了什么。天呐！她手里居然还攥着吴信的手腕！
　　谭耎耎立马转身松开了吴信的手。
　　“抱歉啊，刚才我就是听不下去了，一时激动就……你别介意哈。”
　　因为害羞，谭耎耎的两颊、耳廓、脖颈都染上一层绯红，偶有一滴汗珠顺着这绯红落下，最终都被吴信收入眼底。
　　“嗯。”仍是冷淡的模样。
　　吴信提起座位上的书包背上，转身往校园外走去。谭耎耎赶紧三步并两步跑得搁那边的座位上背起书包，跟上他也朝校外走去。
　　B市的街道很有特色，多是古朴的小巷胡同。
　　路边老旧的灰墙，屋檐下落灰的红灯笼，都仿佛是从沉重的历史里走来，缓缓诉说着一载载时光。
　　谭耎耎跟在吴信身后，静静地走着。
　　夕阳渐渐布满天空，随着晚风把天空染成均匀的橙色，像是打翻的橙汁。
　　谭耎耎有时抬头看前边的人，穿着简单的黑T黑裤，背着黑色的书包，一步步走在灿烂的晚霞里。
　　可他却显得无比单薄。
　　谭耎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有多大，他仿佛就有多单薄。
　　突然，前边的人停住了脚步。
　　他转身，淡淡地问：“为什么跟着我？”
　　“没什么。想跟着你。”谭耎耎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为什么总是这样，让人一点都看不懂呢。
　　吴信愣住了。
　　半晌后，他冷冷地说：“那就跟着吧。”
　　谭耎耎在后面跟着他东拐西拐，最后进了一个小巷子，停在了一家唱片店前。
　　这是一家看上去极不起眼的店。生锈的铁门掩在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后，门旁挂着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
　　谭耎耎进去才发现店里面却装修得很精致，昏黄的灯光下挂满了周杰伦的复古唱片。
　　“你喜欢听周杰伦的歌啊？”谭耎耎问。
　　他没有回应。
　　老板闻声从店里面走了出来，是一个有点小胡子的叔叔。
　　一看是吴信来了，他欢快招呼道：“阿信来啦。”
　　“嗯。”
　　“哟，带朋友来了这次。“
　　“嗯。”
　　“哈哈哈行！店里这两天上了新唱片，你跟你朋友帮我看着店。我晚上啊，有约会哈哈哈！”
　　说完，叔叔又对着收银台上的镜子反复照了照，才出了门。
　　吴信放下书包走到离收银台最近的货架旁，伸手从货架顶取下一张唱片，放进唱片机里。
　　刹那间，悠扬的歌声从唱片机里传出来，传遍了整个屋子。
　　吴信靠在唱片机旁的货架上，垂眼听着。
　　谭耎耎走过去，慢慢地蹲在唱片机前。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听着。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找你不见……”
　　谭耎耎抬头去看他。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呢？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谭耎耎问。
　　“……一个认识的人推荐的。”
　　“哦……我认识吗？”
　　“不认识。”
　　“哦。是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吴信没有再回答。
　　但谭耎耎清楚地看到，这双空洞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流转。
　　月亮渐渐爬上了屋顶。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黑了。
　　老板终于回来了，两个人背上书包站在店门口。
　　谭耎耎侧头看他站在月光里，锋利的侧脸轮廓也被夜色磨去了棱角。
　　谭耎耎缓缓开口道：”吴信，我要回家了。天太黑了。你送送我好不好？“
　　“……我要回家。”
　　说完，吴信走了，又再一次留下了愣在原地的谭耎耎。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谭耎耎咬紧了嘴唇。可能是咬得太痛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把她放在了原地。
　　谭耎耎在路上慢慢走着。
　　路好长，月亮把她的影子也拉得好长，长得填满了整个街道。
　　她就这么走着，好像走了好久。
　　直到看到街道拐角处停着的黑色保姆车，谭耎耎才加快了脚步。因为她知道，那里边一定坐着谭母。
　　她一定在等她。
　　谭耎耎走到车门前，刚要伸手拉车门，却看到车窗上映着一个熟悉的人。
　　在她的身后，他就远远地看着她。
　　谭耎耎立马回头去找他，就看到一个躲起来的飞快的身影。
　　可能是……可能是他有自己不得已的原因吧。
　　谭耎耎低下了头，转身去开车门。
　　手搭上门把手的一刻，谭耎耎突然不想理解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地送她了。
　　谭耎耎转身直奔吴信藏身的梧桐树。
　　“吴信。”
　　空气安静了几秒。
　　半晌后，男生低着头走了出来。
　　谭耎耎仰头看着他。依旧是那双下三百的无神的眼睛，依旧是那双她无数次想望却不敢望的眼睛。
　　她想告诉他，我喜欢你。
　　她想告诉他，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她想告诉他，我学过很多诗文。学过氓，学过蒹葭。却没有一篇告诉我，要怎么不主动去爱自己喜欢的人。
　　所以，你不要想着把我推开。
　　因为就是你推开我一百次，我也会用我全部的力气，抱住你。
　　可是她看着他，一张对自己毫无爱意的脸，怎么也说不出来。
　　“吴信。”她缓缓开口。
　　“我想说，我也喜欢听歌，如果你想听歌的话，可以来找我。我知道学校有个地方，特别，特别适合听歌。”
　　说完，谭耎耎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听到回应。
　　终于有一次是她把他留在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