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镜》潜虬

2、殿下

　　宋杳闻言肩背微僵，须臾又复松弛，她目光掠过面前之人，观其面貌甚目生。

　　她手挽石榴裙，闪身迈出轿子。山鬼一手钉在帘门半寸，另一只鬼爪还欲向她宋杳伸来，立即被红绳缠住，吊于轿梁之上。山鬼双爪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怒视宋杳。

　　宋杳方离轿槛两三步，便听到身后银针弹出的声响。接着，一道银光划出弧线，钻入她的广袖。旋即，便见缠紧轿子的红线根根断裂，四飞五散的线段如炸开的红蝶，飘落一地。

　　“不好。”

　　宋杳暗道一声，红线如游蛇归袖。她腰肢忽折，巧妙地躲过身后张来的鬼爪。鬼爪擦鬓而过，但只见人影一闪，宋杳已掠至轿前一射之地，稳稳定住身形，面凝渊色。

　　二人眸刃相交之际，沈淮序已悄声挪至塌下，敛息欲趁其不察遁去，忽止轿槛前，轿帘垂落，截断他的视线，只余下一句“救我”，指节在黑暗里叩出轻响。宋杳见之，寒意渐起，魂识未动，手中银针已紧紧抵住掌心。

　　山鬼站在轿前，与宋杳相对。她忽挥广袖，“上。”雾气中乍现数道黑影，直逼宋杳所在。

　　等宋杳回过神来，已被数道黑影团团围住。待黑影踏入月光与烛光交辉之地，雾廓清而现狰狞。

　　邙山之阴，有物焉。人面赤目，常以暮色现，好窃生人精血为食。可取坟土成成秽形，驱岩土，驭风雨。

　　它们都是山鬼用坟土砌成的青面土偶。土偶们泥像斑驳，裂容诡笑，双眼空洞，内嵌半枚腐铜钱。绛衣执器，状若迎亲。山鬼手指微动，所有泥俑同时扑向宋杳，动作僵硬，身形却飙逝如电，每塌一步都发出沉重的闷响。

　　宋杳捏紧银针，也不闪躲。她右足后撤半步，碾碎满地纸钱，转瞬化作一道残影，直取土偶之首。

　　青丝未扬，人已至土偶面前。土偶手持唢呐刺向她的腰间，她旋身如鹤，随即单膝点地，针尖直刺，挑断了土偶左膝关节处的泥线。“咔哒”一声，土偶身体顿时失衡，径直扑向地面，泥块坠地崩散。

　　还未有半刻喘息，她又矮身掠过上方泥俑挥来的臂膀，看准时机针尖顺势上撩，银针刺入土偶腋下，划断土偶腋间断泥线，整条手臂霎时脱落。她顺势绕至土偶后，土偶还未转身，她朝着背脊处猛踹一脚，石块当场碎开。

　　宋杳旋衣破阵，碎俑为埃。几息过后，土偶皆溃于指掌，只余一层赭色碎泥。

　　她立在满地碎泥中，身形忽然不稳，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宋杳仰首迎上山鬼垂下的视线，山鬼唇边勾起一抹不羁的笑，只见她从腰间取下一个瓶子，将瓶中液体倒下地面，那些碎泥竟开始簌簌渗入地缝。随后山鬼足尖轻点一下泥面，泥土猛地翻涌，数个湿粘的泥团被一股无形之力攥起，瞬间拉出粗略的人形。它们扭曲地站起，周身低落着泥浆。

　　宋杳见状，柳眉倏敛，手里捏着银针的气劲已经开始发虚。

　　再与这些土偶纠缠只怕终会力竭道消，身陨于此。唯破枢机可解困局。宋杳视线透阵而过，直索山鬼，心下有了主意。

　　山鬼双指一并，打出一记响指。那些方塑形的土偶又齐齐向宋杳身上扑来。

　　宋杳凝息，跃身而上，脚踩泥俑额顶，借力腾身。她三步踏空，转瞬已逼近山鬼跟前。宋杳左手抽出短匕，假意刺向山鬼。趁着山鬼抬手隔格挡，露出腰腹之时，宋杳暗中并指如刃，袖中银针破风而出，山鬼未及闪躲，银针连着红线，倏地没入山鬼腹部。

　　山鬼吃痛，喉间滚出闷吼。她捂住伤处，退撤半步。山鬼扯开衣襟，见皮下有物凸起游走，伸手就要抓住，可皮下的银针似怀私智，总能提前预判山鬼手上的动作。每当山鬼指尖即将触及时，它就滑进下一处。银针在她身上穿针引线，速度极快，直击要害，几下便卸了她的力气。

　　“殿下也学人间宵小行事了？”

　　“不过‘诛邪’而已。”话间，她已翻身退至轿前，巧妙避开扑身而至的泥俑。

　　银针探入山鬼心窍，她整副胸腔倏地内陷，踉跄扶住轿子柱子，“殿下好手段，连野鬼的筋骨，都能绣成提线傀儡么？”

　　山鬼用力逼出体内银针，转身扑入轿中。银针离体，针尖尚滴着黑血，宋杳并指抹去血珠。欲紧随进轿，轿帘在眼前猛然闭合，忽闻轿内传来裂帛声。

　　“姑娘，救我！”轿内传出沈淮序微弱的呜咽。

　　宋杳心急如焚，齿间碾破指尖，旋即以血抹银针，银针立即化作一方长戟，红绳骤化璎珞翻飞。

　　她手提长戟，拔地而起，长戟对着轿子往前一劈。长戟落下，轿子自顶而下，裂成两半。

　　山鬼此时正伏于沈淮序身上，张着血盆大口，三寸长的牙齿即将戳入他的脖颈。宋杳振臂一掷，长戟脱手刺向山鬼，不料山鬼竟翻身将沈淮序挡在身前。

　　宋杳五指发力，扣住戟矜，戟身震得她虎口发麻。收势时红缨扫过沈淮序颤抖的眼睫，戟尖毫悬沈淮序印堂。

　　沈淮序悚涕交流，齿战不能止。

　　山鬼窥得一线遁机，扬手抛洒纸钱，散落纸钱突聚成旋，遮蔽视线。山鬼趁机，拎着沈淮序要往身后的竹林逃遁。

　　想走？

　　“去。”宋杳冷冷开口。

　　戟头红璎忽如活蛇般游走脱落，迅速飞向前，倏地缠住山鬼腰封，将她绑到宋杳面前。

　　宋杳将长戟对准山鬼命门，戟锋递至半，玄铁坍锋成银针的模样。随即鲜血从她嘴角溢出，宋杳忽感眼前金星迸溅。身体到极限了么？她以戟拄地稳住身形，却咳出满袖嫣红，还真是狼狈啊。

　　山鬼见状，挣脱红线，伺隙而动，鬼爪抓向宋杳。

　　宋杳正想避开，却惊觉腿下一痛。低头一瞧，才注意到腿上不知何时被土偶抓出了两道痕。

　　鬼爪当面，宋杳却寸步难移。罢了，她阖上眼。

　　“唰——”

　　宋杳忽感眼前一黑，似有人影裂空而至，裂帛声炸开，自己却未感半分疼痛。

　　瞠目之际，漫天血珠悬浮成幕。

　　“姑娘......”沈淮序倒向她，头靠在她的肩上，她顺势伸手接住他，颤抖的手触到他后襟透出的血。“......无碍，姑娘不必介怀......”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晕倒在宋杳的怀里。

　　“沈淮序，醒醒！”她失声呐喊，一时竟没注意自己的失态。

　　宋杳眸光一冷，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她徒手抽出心窍金光注入银针，不够......又撕裂半抹神魂，咳出了一口血。“那便用我半抹神魂，换你魂飞魄散，也算公平。”

　　银针直逼山鬼命门，闪过金色的光。

　　“锵——”忽而一把剑从远处横空掷来，正中银针。银针被打偏在地，嗡嗡颤动两声。

　　宋杳双蛾颦蹙，惑色泫然。她顺着剑掷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从三人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宋杳自是认得。为首的正是如今天界派遣镇守北方的神将申荼，他身披鳞甲，长发束于冠，双手负于身后，不怒而威。身后跟随的，是他的两名随将。

　　“殿下。”申荼走近，朝着宋杳毕恭毕敬地行礼。山鬼欲逃，瞬间被他身后的两名随将制服在地，锁上了枷链。

　　“属下方平定北边战事，奉命回天都禀奏天神。路经此地时，见此山鬼雾浓重，恐有邪祟害人，特与随将们来此巡查。不曾想殿下在此。”

　　“不过，以殿下的实力，制服这等山鬼应是易如反掌。”斜睨审度，目色沉凝，“何至于这般狼狈？”

　　北边是与鬼界交攘之地，如今鬼界不平，战事多起。申荼此前深陷北边战事之中，对于天界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

　　宋杳忽低笑出声，震落鬓边汗珠。“今夜坠神台后，这幅躯壳便用不了天地的灵力了。”

　　“坠神台......是谁逼你——”申荼愕然，手中神鞭坠地而不知。

　　神落坠台，金身尽碎，神魂刻九幽禁制，排斥天地灵气，故名坠神。欲破桎梏，唯借上古灵器，方可暂开天地窍穴，进而破开禁止。

　　“我自己跳的。”宋杳拂去唇边的血，淡淡开口：“申荼，百年前我就不是天界的战神了。你我非有堂阶之别，不必再唤我殿下。”

　　“殿下......究竟为何？到底发生了什么......”申荼还想再问，却被宋杳打断。

　　“申荼，天地本就是一口杂色的鼎，并非黑白可判。有时你所谓的正义，不过是披着皮的恶。”她目光坠进地上的血渍里，再抬起时已恢复成一如既往的冷淡。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申荼怔在原地，久久未开口。

　　宋杳将怀中的沈淮序轻轻放倒在地，身形如青烟倏散，转瞬银针已抵住山鬼后颈。

　　她还未抬手，便被申荼叫住。

　　“殿下！”

　　宋杳应声转头，对上他恳切的双眸。

　　“此孽障原系前鬼王帐下余寇。昔年殿下清剿鬼王时这厮侥幸脱逃，蛰伏山林吸食精血修炼，已害多人性命。今事闻于天听，望殿下容属下押其复命。属下愿以云霓为缄，绝不向天界泄漏半分殿下的行迹。”

　　宋杳闻言，银针在山鬼咽喉处稍滞。“竟是旧王溃部，难怪方才认出我来。既然尔等亲临山野，这漏网之鱼，理应交由天界处置。”

　　见她停下动作，申荼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申荼，你可记得同我相识多久？”宋杳忽而轻笑。

　　“回殿下，属下记得，至今已有三百余载。”

　　“那你应当了解我的为人。这三百年来，你可曾见过我饶过什么人？”她忽然绽出个带血的笑。“从来犯我的，都要数倍奉还。”

　　话音方落，宋杳银针划过山鬼颈部，黑血流出，不多时山鬼便在一阵鬼啸中化为黑雾。

　　“殿下......“申荼扶额转身，重重叹了口气，“罢了。”

　　“此经一别，再见不知是敌是友。殿下，保重。”

　　三人离开，一瓶丹药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