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坠神 ...
-
子时三刻,长空异响。
稠云间劈下三道惊雷,旋即,只见一袭白衣自云中倾泻而出,衣袂随风卷起,发丝狂舞。数抹鲜红在身后拉出长影,俄而没入夜色。
山野中,锣声先起,撕开夜幕。八道锣声过后,鼓声、钹声杂乱加入,不成曲调,好似某种拙劣的模仿。忽有唢呐裂空而起,方见忽明忽灭的烛火在林中慢慢行进。
“轰————”
撞击声如雷贯耳,惊起数群飞禽,乐声戛然而止。
白衣重重地砸中悬在半空的轿子。轿子受力后应声撞进地面,尘土飞扬间轿底狠狠一荡,轿身猛地向一侧一倾,随后左右摇摆几下,才稳稳地顿在原地。
紧接着,轿顶传来木料断裂的呻吟,木刺割着轿顶的帘布,一寸一寸撕开一个口子,白衣顺势跌入轿中。
“咔哒——”白衣背部着地,一记脆响自白衣身下震出来。
轿外响起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偶有敲击轿板的声音。
轿内,宋杳还未睁眼,先嗅到了木屑撕裂后的生涩味和浓浓的血腥味,还有一股极淡的墨香,让她昏沉的脑子陡然清醒了三分。。
她只觉体内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气血顿时倒冲喉头,一股腥甜自口腔内散开来。背脊方才砸中轿顶的地方被硌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温热的潮湿浸透她的素衣。她用力紧了紧背肌,尚可活动。好在未伤及根本,只是皮外伤。
轿内安静得出奇,任何细小的声音在此刻都被无限放大。昏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喘息,此外还有另一道呼吸,正在小心克制着。
宋杳不可察觉地一顿,右手已熟练地往下摸至腰间,按上了短匕的刀鞘。
她缓缓睁开眼。轿内昏暗,一时看不真切。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压在她腿下的小片红布,上面绣着金色的图案。她并未立即转头,余光轻扫轿内四周。
轿内通狭,三面闭阖无窗,独轿门堪为出路。轿塌前余两步空地,木屑积尘,空余无物。她坐在两步之后的轿塌上,或更准确而言,她正不偏不倚地端坐在一双腿股之间,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下肌肉的紧绷。
她心一惊,旋即单手向后撑住轿围,咬唇提腰,略显艰难地翻身下榻,立时疼得唇色尽失。
宋杳站在轿塌前,抽出腰间的短匕。
月光自轿顶稀疏的缝隙漏入轿内,浮尘在光里无声翻涌。宋杳视线落在轿塌上端坐着的男子。
他约莫二十出头,此刻冠带不整,男子双眸微红,泪凝于睫,凌乱的发丝沾着泪水黏在面颊。虽光线晦暗,却难掩他那姣好的面容。
玉面朱唇,剑眉星目。
宋杳不由得为之呼吸一滞。
宋杳眸光一凛,眼底闪过一丝狐疑,目光随之落在男子嘴里塞着的布团。
她视线往下,男子身着一袭极不合身的喜服,襟口微敞,露出胸前小片雪白的肌肤,宽大的衣裳衬出他薄如纸皮的身形。
男子似乎察觉到她审视的视线,肩背微微收紧。
宋杳欺身向前,刀口压住男子颈部。那男子微微抬首,四目相对时,便见他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见状,宋杳微微蹙眉,暗自思忖片刻。她紧了紧握着刀柄的手,心中似乎有了答案,挪开了短匕。
轿外交谈声渐歇。
宋杳侧身退出,后背紧紧贴着轿围。她伸出匕首探向轿帘,另一只手撑着轿围。匕尖触及门帘,忽如抵住了结实的木板,她稍一用力,腕间陡震,匕首瞬间被格挡回来。
宋杳眉梢轻挑,有些疑惑。她足尖塌前半步,五指收拢,用力握紧刀柄,使出全力对着帘布刺去。
短匕受力反弹,匕身剧颤,竟从她手中脱落去,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宋杳贴着轿围屈身,余光仍盯着轿塌的方向。她捡起匕首,才发觉此刻轿内的比方才更为昏暗。她抬眼望向轿顶,只见原先她掉落砸出的缺口,木料好似藤蔓般生长,如今只剩下几条拇指粗的缝隙。
她扶壁而起,抬腿踩上轿塌,想借此力爬上轿顶。方抬手触到轿顶雕花,身形忽滞,背脊布料与伤处撕离时有黏腻声,一股热流顿时涌出,她能感觉到脊沟液体的流动。
她微叹了口气,无奈收手,索性一屁股坐回轿塌。
男子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双眼死死盯住宋杳,害怕她再做出什么可怕的举动。
宋杳方伸手向前,那男子猛地往后缩去,脊骨紧紧抵住轿壁,几乎要将自己挤进角落里。
宋杳眉头微锁,轻咳一声:“别动。”
话音方落,她喉间的血气又翻涌而上,字句间带出一丝淡淡的腥味。
男子闻言僵直了身子,不敢再动,鼻间的气息越发急促。
“过来。”宋杳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男子身子颤抖,却没有一点办法,依言挪近半尺,坐到她面前。
宋杳附身靠近,视线先落在他被缚的手腕上。绳结勒得极深,血色已暗。她双指夹着短刃,勾住男子口中的布团,一点一点往外拉扯。
宋杳的指节感觉到男子鼻尖喷出炽热的气息,她抬眸瞥了一眼,男子迅速将视线移开。
她小心地将布团取出,随手掷在脚边。
布团方落地,男子便咳了起来。他以袖掩口,胸前随之剧烈起伏,咳得满脸涨红。
宋杳退开半步,短匕仍握在掌中,却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
“名字?”她冷冷开口。
男子还未完全缓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喉结上下动了动,“沈......淮序。”
宋杳瞥了他一眼,继续问道:“为何在此?”
“咳...咳...”沈淮序被涎水呛得眼角泛红,目光胶于她之间流转的寒芒。“在下一介书生,远赴皇城。方才夜行至此,风沙乍起,便浑然不觉。再醒时,已然陷入轿中,绳索加身。正自挣扎,姑娘竟也落入此间,同困于此了。”
“她选中了你。”宋杳低声喃喃道。沈淮序面露疑惑,宋杳却未继续说下去。
她抬手叩了叩轿围,木板声清脆,听起来并无异常。“你可知这轿子要到哪去?”
沈淮序摇头。“姑娘可是知道些什么?”
宋杳并未回话,她转过身,右手贴着轿围抚了一圈,在一处不平整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反手扣住刀柄,腕骨一沉,短刃插入轿壁,贴着木板划出一道裂口,旋即,宋杳将刀身一转,裂口猛地变成一个不规整的洞口。轿外的烛光顺着洞口骤然投入,光影晃动间,洞口的木纹如活物般缓缓蠕动,纹路交错合拢,不多时洞口便恢复如初。
“姑娘不必白费力气了。此木非凡物,任由你如何破开,转瞬便能自愈。”身后的沈淮序出言提醒,声音微弱。
宋杳想到方才看到沈淮序泛红的指节和嵌满木渣的指甲,心下一沉。想必在她之前,他已尝试多回。
她默默收回短匕,别回腰间,轿内有片刻的宁静。
宋杳垂眸,似是下定某种决心。她指尖慢慢收紧,体内尚未完全散尽的余力被强行牵动,沿着经脉浮起一丝灼痛。袖中,一根红线如游蛇般缠上她的手腕。
念头方起,她忽觉怀中一沉。宋杳微微一滞,抬手按住衣襟,指腹隔着布料触到一角坚硬的轮廓,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她闭上双眼,缓缓舒出一口气,将那点凝起的光意压回指尖。
轿外忽然响起一阵阴森并诡异的笑声,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簇拥着什么东西来到轿门前。
“小娘子,何必急着走呢?”
宋杳动作一顿,却未应声。
“如今还未礼成,你这个时候走,可是要坏了我的规矩。”
“你的规矩,与我何干?”话毕,宋杳手腕一翻,并指如剑,一道白光自她双指迸出,直贯轿帘。
白光瞬间灼透帘布,轿外的魅影见状疾速闪身躲避,白光击落正前方一株松树,松树应声倒地,树干砸向轿前队伍,数抹影子四下逃窜。
树枝抵住轿杆。
轿帘中间留下一个极小的洞,洞的边缘闪烁着微小的火光,不断往外沿扩大。等到洞口变得有人头般大时,火光骤熄,格挡在轿前的松树也被一股莫名的力移开。
“小娘子,趁我尚有耐心与你温言,便乖乖听了话。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方落,一只手探入轿内,五指成爪,朝着宋杳张来。
宋杳冷笑一声,“巧了,我就偏爱饮各种发酒。”她眸光倏冷,“不过你这杯,恐怕还欠些火候。”
“止戈!”
忽闻一声清脆哨声破空而出,一枚银针自宋杳袖中飞出,将那只手牢牢钉在门边,针孔牵着的一根红线瞬间分作数十缕,尽数缠上那只手。
红线游至轿顶,精准地缠上轿梁与雕花,层层收紧,发出细微地吱呀声。下一瞬,红线齐齐绷直,轿帘被强力牵起。
唯见轿外一片沉沉的浓雾,雾中隐约有数个细长的身影摇曳,似人非人。
那只手后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子,侧身立于轿前,双腿悬空。面部因为过于用力而挤在一团。四目倏接,她仿佛被无数的针同时刺中,瞳孔几乎不可察觉地微缩一下,所有表情都在瞬间冻住。
她一句低喃脱口而出:“怎......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