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镜》潜虬

3、卷轴

　　宋杳上路时，天将亮。

　　她身上的血渍斑斑，实属狼狈。为避人耳目，她特意绕开了官道，钻进了无名小道。此地离最近的州府玉陵相隔约莫二十余里地，沿小道而行，要比官道花费多一个时辰，故而此道鲜有人走，两旁杂草丛生，一下便掩住了她的身影。

　　宋杳从路旁捡来一顶遮阳笠，拄着一根松树枝，一瘸一拐，走得很慢，每举步必牵糜，不多时便疼得她额间渗汗。

　　她抬眼看了看天，好在天色尚早。这个时辰出发，如何也能在黄昏时分前抵达州府。

　　待进了城中，鱼龙混杂，也好遮蔽气息。

　　城里最好的酒楼叫望春楼，掌柜原是北地的，扯得一手好面。上一回，她就宿在酒楼二层临江的客房，往外放好能瞧见江上的篷船。只是转眼已是数十载。

　　宋杳方走出百步，忽而听闻右后方踩碎枯枝的脆响，思绪瞬间被拉回。她稍定住一会，竖耳静听，却再无杂声。宋杳表面强饰常态，继续赶路，却在小道下一个拐弯的时候，加快脚步，迅速闪到树后，抽出短匕，横在胸前，同时屏住气息。

　　果然，身后那人自林深处踉跄而出，见她加快也随之提速，到拐角时见其消失不见，一时怔在原地，左顾右盼，喃喃自语。

　　谁料，宋杳此时已悄悄摸至他身后，银光乍现之间，短匕已格至他颈前。

　　“姑娘......”他身子一紧，声音有些颤抖，“是我。”

　　待他转过身来，宋杳才看清，原来正是昨夜轿中人，沈淮序。

　　“你既已脱困，为何跟着我？”宋杳手腕送力，匕首更贴近了他颈部一分，逼得对方连连倒退几步。

　　“姑娘，且慢！”沈淮序伸手推着她的手腕，“且听我慢慢同你解释。”

　　“沈某绝无相害之心。今晨醒转时四下已空，不见姑娘身影，深悔未能谢过姑娘救命之恩。然经此一劫，行囊尽失。”沈淮序苦笑一声，“沈某欲往玉陵谋生，待攒足资金再赴皇城。然衣衫褴褛若此，恐官道遇匪，故择小径而行。适才遥见碧影，疑似故人，连唤数声未应。待追至弯道，一时消失不见，又以为青天白日见了山魅，不禁后怕。”

　　宋杳眼眸微眯，上下打量他。自己先他两刻钟出发，如何一下被他追上。

　　“既如此，便请公子先行。”宋杳侧身，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姑娘救命之恩，沈某无以为谢。此去玉陵路途遥远，若你我二人同行，好歹也能照拂姑娘一二。”

　　宋杳闻言轻笑，“公子的意思是我不能自理？”

　　“非也！”他喉间滚动的辩解撞上对方寒眸。“姑娘误解沈某的意思了。姑娘实力非凡，沈某有所见识。只是如今姑娘重伤在身，莫说御敌。”他按下她拿刀的手，一卷陈物自他袖口滑落。。

　　“不劳挂心！”

　　拒绝的话方出口，宋杳忽感怀中那物一震。她低头看向地面，呼吸一滞，视线忽然定住了。

　　地上躺着一卷东西，是个陈旧的卷轴，肉眼分辨不出材质，似皮非皮，似帛非帛，边缘已磨损起毛。卷轴不盈一握，可藏于玉带跨中而不察，轴身由一扣环锁住，乍一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寻常物件。

　　沈淮序见此物掉出，神色有些慌张。

　　“此物似乎有些年岁？”宋杳开口，语气平常，克制着一丝惊激动。

　　沈淮序弯腰捡起卷轴，“不过寻常卷轴，姑娘认得？”

　　她似乎察觉到某种注释，缓缓摇头，“不识。沈公子可知里面所记何事？”

　　沈淮序摇头，“不知。”旋即他又立刻补充道：“并非沈某不愿告知姑娘，只是这纸上真是一片空白。”

　　“公子何处觅得此物？”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淮序举起卷轴，日光下照耀下，卷轴上的锁扣处映出一道云纹。这图案，宋杳见过，抑或熟知。

　　“此物乃沈某祖上亲传。”卷轴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不怕姑娘笑话，自沈家高祖得此卷，五代人试遍阴阳五行、奇门遁甲。”他指腹抚过轴头磨损处。“至沈某手中，家中破解图谱已积三寸余厚。可笑沈某寒窗苦读十年，解得开圣贤微言，却辨不出这卷轴半个哑谜。”

　　他忽将卷轴轻抵额前，“看来，沈家又要多个对着卷轴磕头的子孙了。”说罢，沈淮序负手轻叹一声，不无惋惜。

　　“沈公子。”宋杳轻咳两声，视线凝在沈淮序的手里的卷轴，“我倒有一法可助公子解开卷轴的谜底，只是事成之后......“”

　　“应当如何？姑娘但说无妨。若是能解开这谜底，沈某在所不辞。”

　　“若公子能用此法侥幸破开谜底，便将这卷轴送与我，也好报答救命之恩。”宋杳语气不急不慢，观察着沈淮序脸色变化。

　　话毕，沈淮序唇瓣几度开合唯闻齿颤。良久，才听到他说：“姑娘，不是沈某不愿。只是这卷轴，乃沈某家传之物，请容沈某想想......”

　　宋杳颔首，不再多言。

　　沈淮序捏着卷轴，思忖半晌，抬眼时神色已定。“姑娘救我性命，恩情难却。既姑娘有办法解开这卷轴，沈某也算不负先人所托。便依姑娘所言，待解开谜底后，将这卷轴送与姑娘。不过，”他稍微一顿，“沈某也有个不情之请。”

　　“愿闻其详。”宋杳微微抬颌，等待他的条件。

　　“此物暂由沈某保管，到玉陵后，解开卷面，自会交到姑娘手中。”

　　宋杳眸色一沉，冷冷开口：“沈公子好算计。”

　　宋杳暗自思忖片刻，视线锁在卷轴上的金色锁扣。此扣名唤九转扣，是上古神物。此扣结构复杂，需按特定顺序解开，半柱香内又会自动阖上。若贸然强开，便会触动九转扣内的机关，不出三息，卷轴便会烧毁。

　　“罢了。”宋杳摆手，“”路上诸事，需听我的。”

　　沈淮序拱手作礼，将卷轴收入袖中。

　　二人上路，一路无言。

　　行至一处陡坡时，二人已是精疲力尽。宋杳忽然顿住脚步，身后的沈淮序此时正低头走路，不留神便撞了上去，一个踉跄没站稳，整个人瞬间便往前滚了下去，宋杳作势要扶，却已来不及。

　　沈淮序滚下山坡，掌心磕处一道豁口，血液顺着掌纹流向袖口。

　　不多时，便见他袖口处散发出微弱的光。他取出卷轴，此时卷轴已开始发生变化，一改原先暗淡泛黄的模样。

　　宋杳疾步走近，视线落定，气息仍有些虚浮。“不好，卷轴认主了。”

　　“认主？”沈淮序抬头，一脸无辜。

　　“晚了。血沁入骨，器契已成。”

　　但见饮过沈淮序血的轴身生出脉络，连起沈淮序的掌纹。卷轴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一旦认主，便会生成契约，此后只有主人才能打开卷轴。

　　宋杳盯着沈淮序，眼神复杂，似乎藏着一丝杀意。若是一开始便杀了他，或许就没有现在这些幺蛾子了？

　　“血契既成，此后这卷轴只有用你的血才能打开，它于我已无用。我们就在此处分开吧。”宋杳起身，作势要走。

　　“姑娘！姑娘且慢！”沈淮序边说边拉住她的裙摆。“虽沈某失手，误让卷轴认我为主。若姑娘仍可将解谜之法传于沈某，沈某定当将所见一切抄录一份，送与姑娘？”

　　“你已耍我一次，我如何信你？”

　　“若沈某食言，姑娘大可就地斩杀了沈某。”

　　宋杳久久未言，心里细细盘算。自己神魂已损，未必承受得住这卷轴，不如依他所言，由他摘录一份罢。

　　“你且先解开这锁扣。”

　　沈淮序会意，他手指在随口上的几个节点轻轻一按一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那看似锁死的金扣瞬间应声而开，须弥，消失不见。

　　二人屏住呼吸，缓缓展开卷轴。

　　正如沈淮序所说，卷轴内是一片空白。但在阳光下仔细看，可以看见极淡极淡，几乎与底色融为一体的浅黄色痕迹，似水迹，又似磨损，但无任何文字或是图案。

　　“此物自来便是如此，或许年代久远，墨迹早已褪尽。姑娘真有办法能令它显形？”

　　宋杳接过卷轴，触感冰凉柔韧。“我曾于古籍中见过记载，有些秘卷需以特殊契引方能显形。其中一法，便是以铜镜反射日光照射。”

　　“姑娘所说之法，家祖早已试过。但......”沈淮序方提起的兴致瞬间萎靡，但余光瞥见宋杳的脸，又不敢继续道下去。他叹了一口气：“那便再试试罢了。”

　　沈淮序摸了半天，从内袋掏出一面铜镜。“这是原要送与沈某的青梅，只可惜她已同探花郎成亲了。”

　　他拿起铜镜，将日光反射到到纸上。一时只闻风声。

　　“姑娘，这真的可行吗？”他声音怯怯，并不相信。

　　半晌，宋杳捏着卷轴的指节微微泛白，纸面却看不到任何变化。

　　“不对。”她像忽然意识到什么。“镜子不对。”

　　她从衣襟中摸出一角残缺的铜镜，铜镜背后和卷轴刻有相同的云纹印记。那半块镜子镜面模糊，微微发烫。

　　几息之后，卷轴在残镜的照射下，开始发烫，卷面慢慢发生变化。先是光亮聚集的地方，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线条，紧接着，暗金色的纹路如藤蔓般蔓延开来，迅速爬满了整个卷轴。

　　“姑娘这是什么镜子，好生神奇，竟真的能让卷轴显形。”

　　沈淮序还欲接过镜子一观究竟，宋杳却挡开了他的手，将镜子收了回去。

　　卷面上呈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副地图。一副极其复杂、精妙、诡异的地图。

　　二人相视一眼，细细研究起来。

　　卷面的右下一小块，山脉用金色的线勾勒，河流溪谷用银白色的细线表示，城池是朱红的点。看这山河走势，那红点正是他们此去的金陵。

　　红点旁，立着一个小小的，镜子形状的标记。

　　看到这里，宋杳眼底光一敛，心里有了大概猜想。若是她没猜错，这地图记载的便是其他镜片所藏之地。不过，这个镜子到底是何物？或许只有拿到碎片，一切才会有答案。

　　“姑娘，其他地方为何一片灰白？好似浓雾遮掩。”沈淮序指着卷面上的大块地方。

　　宋杳闻言，顺着沈淮序所指地方看去，图上除了右下这一处标记，其他全被厚厚的灰白色覆盖。

　　“应是这卷轴被人加了某种禁制，如今只能看到这一角。或许找到卷轴锁记载的第一件物品，后面的便会自动现形。”她叹了口气。

　　沈淮序看着红点旁小小的标记，“我们要找的，可是一面镜子？”

　　“不如说是碎片更为准确。”

　　话语间，卷轴自动合上，金扣现形。二人相视无言。

　　如此看来，没有宋杳的残镜，没有沈淮序的血和解锁，没人能看得到地图。

　　“姑娘明鉴，并非沈某不愿为你抄录，如今地图有缺，无法抄录全部内容。既然第一处指向玉陵，不如到玉陵一探究竟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