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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怨别离8 阿那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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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山谢氏一族群居的村子叫作曲布阿依,谢无戚把苏云时的手捏在掌心把玩,告诉他“曲布”意为“青松”,“阿依”是“山寨”的意思,寓意村落如青松般扎根山间,坚韧繁盛。
这几日村寨里的人忽然人来人往忙碌起来,因谢无戚那夜贸然吞噬了谢淮思的邪祟迷障,无垢身与无瑕者之间的力量此消彼长,苏云时目前身体虚弱,只能躺在床上。他双眼透过墙壁往外看,只能看见这里的人,尤其是先前那些受自身邪祟迷障反噬之人,眼下身体里的邪祟都已经安静蛰伏了下来。他们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搬着梯子板凳爬上爬下的忙着将那些东西高高挂在屋子上。
掌心被轻轻挠了下,苏云时收回手要躲,忽被一样温热柔软的事物吻在食指,亲吻落在食指节上一道疤痕处辗转厮磨,他指尖禁不住蜷缩,换来谢无戚更进一步的放肆。亲吻沿着食指滑向手腕时,一只手覆过来挡在谢无戚面上:“什么时候让我离开?”
谢无戚从面上五指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笑的眉眼弯弯:“再等两天,我还有未完之事,到时候我陪你一起走。”
苏云时收回手,低低咳嗽了一声,谢无戚坐到床边,把人半抱在怀里,端起一边冒着热气的药碗,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该喝药了。”
草药药味清苦,苏云时不禁偏过头,一勺药汁抵在唇边,大有他不喝就不挪开的意思,他没办法,低头喝了一口,舌头被苦的发麻,还没缓过来,又一勺药汁已经又递了过来。苏云时不肯再张嘴,“药不是这样喝的,把碗直接给我。”
谢无戚端着药碗没动,苏云时重复了一遍:“我直接喝就行,不用一勺一勺喂。”
“好啊。”谢无戚像是做了坏事得逞,趁着苏云时看不见,唇角翘起,把药碗放在苏云时掌心。
苏云时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抬头一饮而尽,喝完皱眉皱了半天都没松开,一只手放在他脑袋后把人摁着往前,一颗圆而小的果子被人叼着送到自己唇边,甘甜汁水在两人唇齿间爆开,他转头要躲,第二颗果子又被送了过来。果子喂着喂着,相触的唇不知何时变了意味,唇齿纠缠间,一个要往后退,一个摁着他的头不放手。
最后苏云时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把人推开:“谢无戚!”
谢无戚委屈:“云时哥哥,怎么了?”
苏云时一听他这么叫自己就一阵头皮发麻,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些……手段,那夜在自己耳边接连不停唤着,情到浓时,纵然天生意念坚定如无瑕者,也险些要彻底沦陷在他的喁喁细语中。
“别胡闹。”最终,苏云时忍不住叹气,“老实坐好,也别……动手动脚的。”
谢无戚偏不随他心意,忽然俯身把人从床上打横抱起,拿过搁在一旁的披风盖在苏云时身上,大步向外走去,“我偏不要。”
走了几步还故意把人往上掂一掂,惊的苏云时不得不揽着他的脖子,他鲜少见谢无戚笑的如此开怀,即使自己此刻看不见,也能感受到他笑时微微震动的胸腔。
幼年被关在笼子里的谢无戚成了“笼中鸟”,被转辗送到金陵苏氏一族之后,是苏氏受邪祟迷障缠身之人排解迷障的容器,两年多前苏云时发现他是无垢身,不想他因濯灵渊而受到牵连,所以自私的不做解释就逼他走。可是离开金陵城之后,谢无戚过得似乎并不痛快,他早慧多智而近妖,知晓苏云时打算做什么后,活生生把自己彻底炼化成了无垢身,那夜苏云时蜷缩在地上,世间清浊二气恍似一条脐带,两人如一母同胞双生之子,身心密切相连的感受着彼此之间的痛苦。
“家主。”
“家主。”
来往村寨里的人向谢无戚问好,先前那个邪祟迷障缠身的憨厚青年问道:“家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嘘,别多话。”旁边的人拿胳膊捣他,笑意盈盈:“家主,后山的花开了,果子也熟了,你们正好可以去看看。”
苏云时被一路抱着走到后山才放下,谢无戚牵着他的手,一路带他“看过”开满野花的山头,果实累累的枝条灌木,野花大小不一,花瓣柔软细滑,花香弥漫鼻间,谢无戚捉住他的手让他去摸枝头金黄的秋梨,灌木间圆又小的刺泡山莓,还故意把未脱壳的栗子轻轻放在他掌心,苏云时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刺猬,仔细一摸才反应过来是还未成熟的栗子。
谢无戚把一种非常酸的果实塞进苏云时嘴里,苏云时被酸得皱眉,谢无戚捂住他的嘴,笑道:“不许吐出来,万物有灵,山神会惩罚所有浪费食物的人。”
苏云时只能把那酸得不行的果实囫囵咽下,接着嘴里又被塞了一颗扁圆的果子,他尝出来这是很久之前某一天谢无戚还是小六时特地带回来的那种果子,路上为了防止坏掉,用砂糖腌渍,千里迢迢,一路小心呵护地带回了金陵城。
谢无戚带着苏云时漫山遍野漫无目的地走着,到了晚间,苏云时发现自己似乎被带到了一座桥上,桥面是拱起的半圆,桥下流水潺潺,谢无戚握着他的手,“听,水上有什么?”
苏云时侧耳倾听,模糊听见有人像是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放到了水面,手指拨动河水,让那些东西顺着水流缓缓流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苏云时摇头:“猜不出来,是什么?”
谢无戚捏了捏他的指尖,“是我们第一次离开金陵城时,看见的那种花灯。”
苏云时眼皮动了动,似乎想要睁开双眼看看那些漂在河面之上的花灯,但他这双眼早已不辩世间五色,睁眼或是闭眼又有什么区别?
他心中涩然:“抱歉……我看不到……”
“云时哥哥。”谢无戚把人揽在怀里,落在耳边的嗓音低沉蛊惑:“永远都不要再离开我,以后就让我做你的眼睛好不好?”
苏云时眼睫颤了颤,心间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仿佛都被一只手狠狠掐了一把,酸涩之意饱胀,堵的他说不出话来,被握着的手只好更加用力地握回去。
“一、二、三、四、五、六……”
谢无戚一只一只为苏云时数花灯,他嘴角带笑,眼底的黑雾却更浓了,阴沉沉的冰冷惊人。
苏云时还是会离开的,他会回到金陵城,又或者去往蛮夷之地,他的身边还会出现各种各样试图夺占他注意力的人,如果再遇到下一次的“迫不得已”,苏云时还是会选择头也不回地把他丢下,就像两年多年那个隆冬之夜一样。
要让苏云时属于他,要让苏云时只能属于他,不管怜悯也好,仇恨也罢,哪怕不择手段,谢无戚也要让苏云时再也无法轻易离开自己。
他。
要抓住那只飞舞的大翅膀金色蝴蝶。
牢牢抓住。
在苏云时看不见的曲布阿依村寨里,每间木屋上都贴着红纸剪成的大红双喜,而村寨中心的祭祀场场周围,红色喜绸与红灯笼高高挂起随风飘荡,在祭祀场中心的祭祀台上,放着一只赭红色的坛子,坛子里卧着两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虫子,一只莹白如玉,一只鲜红似血。
谢氏一族久居毒瘴遍布的阿那山,这里毒虫遍布,若是无人带路根本无人可以自由出入,所以谢氏族人也善下蛊,蛊可控人心,谢无戚专门为明日他与苏云时的婚礼选择的是一对名叫“情意绵绵”的蛊虫,给苏云时的是玉蛊,而他的是血蛊,两只蛊虫若是分离超出一段特定距离,情是穿肠毒,谢无戚会被血蛊一点点吃掉心脏而死。
是苏云时把他从笼子里救出来的,他的命就是他的。
谢无戚愉悦地勾起嘴角,揽住苏云时轻轻吻在在他眉间。
云时哥哥,到了那时,你还会选择离开我吗?
一夜无话,到了第二日,苏云时被早早叫起,他一脸懵地坐在床边,任谢无戚为他套上层层繁复的衣服。他瞧不见衣服样式,指尖轻轻抚上去,只觉纹路精致花样独特,不由问道:“怎么突然要穿这些?”
谢无戚笑而不答,为他戴上有着花、鸟、蝶等图案的银帽,银项圈,条条银流苏的长命锁,戴到银手镯时,谢无戚对着苏云时手腕上两圈由黑雾凝聚而成的黑色手环犹豫了下,不过想到祭祀场上那一对蛊虫,他嘴角翘了翘,收回黑雾,光面无纹的银手镯戴上去,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的白。
穿戴完毕,谢无戚递给苏云时一个长形木盒,木盒里的东西分量不轻,苏云时问道:“这是什么?”
谢无戚答道:“崇丘邑和临江郡境内所有灵脉以及灵泉阵眼的舆图,这是你答应与我成亲的回礼。”
苏云时拿着木盒的手一顿,他这才后知后觉到哪里不对,谢无戚竟是真的要与他成亲!
已经没有时间留给他反悔,谢无戚亦是一身与苏云时同样样式的立领对襟,他牵着苏云时从挂满红绸的屋子里出去,村寨里的人在屋外站成两排,手中端着祝酒,谢无戚接过祝酒面不改色一碗碗全部喝下,第一碗酒喝下开始,无论男女老少纷纷用一种奇异的语言齐声唱着一首赞贺之歌。
寓意辟邪的五谷杂粮在去往祭祀场的途中洒下,待行至祭祀场中心,一只由深红色颜料绘制而成的巨大眼睛之上,眼球位置燃起一堆巨大的篝火。
这只血红的眼睛图腾,是谢氏一族每一任家主从上一任家主手中继承而来的眚目,见之即招惹灾祸的禁忌之眼,也是阿那山谢氏一族家主以邪祟迷障掌控整个家族族人的象征。
芦笙深沉洪亮的乐声响起,像山谷里山神的回响,苏云时被突然杨扬起的声音惊了一下,身上银制的挂饰泠泠作响。他的眼睛不辩世间五色,在这祭祀场上,只能看到那些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村民身体深处沉睡下去的邪祟迷障,似一条条漆黑的血管脉络,最终连接处的是他眼前之人身后那团被刻意收敛的黑雾里。
谢无戚从那只赭红色的酒坛里倒出两碗米酒,将其中一碗递到苏云时手边,笑语吟吟:“云时哥哥,这是你我的婚礼,怎么还在发呆?”
苏云时未接过酒碗,沉声道:“无戚,你要成亲我可以陪你胡闹下去,但这酒我不会喝。”
万物有灵,即使未睁开这双“先天之眼”,他也能“看见”酒碗里蛰伏的虫形生物,似一块碎玉,莹莹发着白光,而谢无戚酒碗里的,是一团看不清原貌的血色。
手边的酒碗纹丝未动,谢无戚递酒的姿势不变,“如果我偏要你喝呢?”
苏云时闭嘴不言,这是他生气时的征兆。
两人无声僵持,连周围芦笙吹奏的声音也跟着渐渐低沉下去。
突然,一道惊天剑气自上而下从两人上空竖劈而下,藏着蛊虫的酒碗落地碎成几块,谢无戚欲伸手拉住苏云时的动作慢了半步,被削去一截衣袖,然而他毫不退却,竟是拼着这只手不要了也要再次上前把苏云时拽回来。
半空中无端现出三枚金光闪闪的山神铜钱,阻挡住谢无戚的同时,驯尸人落在苏云时身后,李二宝抓住苏云时的手扭头往持剑的苏瑾的方向跑去。
谢无戚周身霎时涌起无边漆黑浓雾,他怒极反笑:“你竟敢拦我?你难道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被同化的村民跳舞的动作蓦地顿住,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驯尸人,蛰伏在身体深处的邪祟迷障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