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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怨别离9 “哎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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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驯尸人为难地摸摸潦草的发型,“我是答应你助你彻底炼成无垢身,你帮我和无瑕者联手毁了濯灵渊,可是世间无瑕者毕竟只有一个,无垢身现在却有两个,我只能听无瑕者的啊。”
周身黑雾狂怒咆哮,“是谁?还有一个无垢身是谁?!”
驯尸人一摊手:“这你问无瑕者咯,毕竟这个替代品是他亲手一点点养出来的。”
无瑕者苏云时已扯下头顶花样繁复的银帽,樊长老出现在他身边,匆忙行礼:“少主,速回,家主那边要控制不住了!”
苏云时颔首,冷静道:“可有安排人手接应?”
樊长老道:“都已安排妥当。”
苏云时遂不再多言,解下脖子上的长命锁,就要随樊长老匆匆离开。
“苏云时!”谢无戚欲要追过来,被驯尸人和苏瑾二人拦下,他双目赤红似要滴血:“昨日你明明答应过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
苏云时转身的动作顿住,他唇角紧抿,很快头也不回地离去。
李二宝也紧跟其后。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把他一个人丢到一边!明明已经答应过他永远都不会离开!明明他也是喜欢他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被丢下的人都是他?为什么每次被丢下的人都是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眼底黑雾暴烈疯涌,谢无戚血红双眼陡然变得漆黑不见眼白,周身迷障黑雾不断向四周扩散,整个祭祀场刹那间被笼罩在邪祟迷障之内,暗无天日。
长剑挥出一道清亮剑光,苏谨护在苏云时和樊长老离去的方向,他脚下黑影同样迅速四散扩开,与谢无戚的迷障两厢抗衡。
驯尸人惊讶于苏瑾操控自身邪祟迷障而不被反噬的程度,他托着掌心三枚金光闪闪的山神铜钱,懒散开口道:“小子,我违背了与你的约定是我不对,可是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无瑕者他两年多前刚发现你是无垢身就急着赶你走,想留你一条命让你活下去——”
谢无戚身后黑雾里猛地窜出几条漆黑触手甩向驯尸人:“你给我闭嘴!我不要他留我一条命!我宁愿跟他一起死!”
驯尸人被唬了一跳,苏瑾脚下同样甩出一条漆黑触手卷着驯尸人的腰把人带到安全地带,但谢无戚的触手紧追不舍,驯尸人只能上蹿下跳四处躲避,“哎,你就不能听我说完?”
他加快语速,同时又分出四枚山神铜钱托在掌心:“其实你还差一点才算是彻底的无垢身,你和无瑕者一同封印濯灵渊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无瑕者不想让你死,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把已经被邪祟迷障反噬严重的苏陌琰制成你的替身,但这个谁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啊,反正不管我说了多少遍了他也是不会听的。”
谢无戚身形化雾,下一刻闪至驯尸人面前,狠狠攥住他的衣领:“你这是什么意思?”
同谢无戚这种特殊血脉体质的无垢身不同,后天炼化自身邪祟的苏瑾此刻控制着自己的迷障已经有些吃力,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道:“苏云时这个鸟人,他舍不得你陪他死!他这些年眼睛瞎的只能看清灵气浊气,不辩世间五色!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所以索性破罐子破摔,拉着他那个成了大邪祟的爹一起去死!想让你替他多活两年,你小子听不懂人话吗?”
狂乱暴涨已经扩散至曲布阿依村寨边缘的邪祟迷障倏地止住,谢无戚松开驯尸人破布似的衣服,脚下虚浮的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说什么?”
什么叫他的眼睛这些年只能看清灵气浊气,不辩世间五色?什么叫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驯尸人艰难缓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让他去吧,无瑕者那边我看也是悬,靠你手下那些歪瓜裂枣的灭灵者强行排解邪祟喂大的第二只无垢身,我看未必可控。”
弥漫数十里的邪祟迷障倏地散了,被同化的村寨村民晕倒一大片,谢无戚身形化雾散去,急匆匆追赶苏云时而去。
谢无戚三号在自身邪祟迷障里终于找到江洄无意间被卷进来的意识,他扫了一眼面前曾经熟悉的人和物,长袖一挥,把江洄的意识卷入袖中,面无表情离开。
意识乍一回到身体里,江洄立即扶着床沿干呕,只觉脑袋里犹如天旋地转斗转星移,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迷障里。他头晕脑胀吐得眼泪都忍不住流下来,心底不明缘由地冒出一句话。
被未尽夙愿桎梏不前,所以这就是谢无戚三号的执念所在吗?
所有因执念而生的眷世鬼,会一直一直重复活在彼时,所以,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江洄抓住谢无戚三号一截衣角,“接下来呢,接下来都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
谢无戚三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呵呵。”
他身后黑雾弥漫,上面隐隐约约出现苏云时回到金陵城之后的场景。
明昌二十年春,苏云时就已经发现苏陌琰身受自身邪祟迷障反噬所扰,尽管他极力克制,也难免走上和谢淮思同样的道路,苏氏一族的守卫,九训堂的弟子,甚至开了单窍或者双窍的下人,都已经在无形之中被他的迷障所同化。
苏云时本意是让让那些偷渡进来的灭灵者向苏氏族内的灵泉阵眼排解迷障,进一步加重苏陌琰被自身邪祟的反噬程度,但穆长老反而先一步找到了他。这位老者天人五衰久矣,身形佝偻满头银发,穆长老道:“少主,老夫此番代家主而来。”
他并未拐弯抹角,直言道:“濯灵渊盘踞南楚数百年,金陵、崇丘邑、临江郡皆在濯灵渊灵泉阵眼范围之内,苏氏、谢氏、崔氏借濯灵渊清浊二气修行亦已有数百年光景。然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如今修行之路歧路亡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苏云时默然。
穆长老又道:“崔氏一族早已预见来日所发生的一切,故久居庙堂之上严禁族内子弟借濯灵渊修行。苏氏、谢氏如摸象过河路途未卜。家主让我代为转达少主,他已知晓您的计划,既然您有心放无垢身离去,那么他可以配合您的计划成为新的无垢身。”
苏云时手边茶碗倾倒,滚烫茶水泼在手背,火辣辣的灼痛,他心中沉痛,拱手对着穆长老深深一拜:“代我……多谢父亲宽宥、相助。”
于是苏瑾手下无数的灭灵者被暗中转移到金陵城中,蒙着眼,将自身邪祟迷障排解到对外声称“闭关”的苏陌琰身上。
明昌二十二年秋,苏云时和樊长老离开阿那山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到了金陵城,头上披风兜帽被风吹落,他面带风霜,形容病弱,翻身下马时身形忽一踉跄,被黄铜鎏金兽首大门内溢出的浑浊灵气扑的险些摔倒。
樊长老伸手要去扶苏云时,被他一把推开,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接连数天日夜兼程,本就在曲布阿依村寨里沾染风寒的身体此刻更是带着沉沉病气:“不必,我没事。”
抬起跨过门槛的腿脚是如此沉重,苏云时一手撑在黄铜兽首上,夜深露重,兽首上的温度冰冷刺骨,他沉沉吐出胸间浊气,快步往府中家主院落走去。
青石地砖就的道路两边,三三两两站着几个提灯守卫,他们纷纷看向苏云时的方向,双眼黑气萦绕神情木然,像是有人正在透过他们的眼看向他。
夜风萧索,苏云时深吸了口气,冷风落进肺腑,刺激的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主院会客厅大门敞开,苏陌琰浑身黑雾缭绕,他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撑着头,似是异常疲惫:“回来了。”
苏云时喉咙发堵,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苏陌琰眉心六点金色印记闪烁,金光与黑气交织,他苦笑道:“自借濯灵渊修行伊始,苏氏与谢氏先祖已窥到这是一条不归之路,故而明昌元年间,我与谢淮思以秘法分别提取濯灵渊清浊二气化作两只灵胎,放入无窍之人体内诞下人身,这清浊二气便是后来的无瑕者与无垢之身。”
“谢淮思他已不在人世了吧。”苏陌琰继续道,“我感受到了他的消亡,他已被另一股强悍的力量吞噬。我和他都试过了,以无窍之身修不成无垢身,六通灵窍之身也修不成无瑕者,反之亦是徒劳……云时,看来这横亘数百年的恩怨,注定要在你们这一代完结。”
苏云时指尖捏起一道灵气,但因为手指不住颤抖灵气几度溃散,他狠狠咬住舌尖,眉心六点金色印记与苏陌琰眉心已被黑气侵蚀的六点漆黑印记形成鲜明对比。
苏陌琰周身黑雾已经止不住四散扩开,他端正坐姿,如释重负地闭上眼:“动手吧。”
潮湿水汽在眼角凝聚,苏云时右手三根手指再度捏在一起,数道弯月风刃悬立在他头顶虚空,不料变故突生,悄悄弥散至他脚边的一缕黑气竟化作一条漆黑触手,缠住他小腿将人猛地往门外甩去!
苏云时被恶狠狠掼在青石地砖上,身-下青石地砖“轰”地碎作一堆,他一连滑出去数十米,被闻声赶来的樊长老扶了起来,樊长老见家主院落会客厅里面黑气冲天,惊道:“家主他……控制不住了?!”
再接下来的场面混乱不堪,江洄从谢无戚三号的迷障里见到苏陌琰的身体已不似人形,浓稠如墨的黑雾里只剩无数漆黑触手虬结纠缠在一起的黑影,苏氏一族上下所有被苏陌琰自身邪祟迷障同化的修行者纷纷失了神智,包括先前与苏云时一同回来的樊长老,都开始动作混乱攻击苏云时。
黑雾滔天抬首不见日月星辰,暗无天日之中苏云时已经分不清挡在眼前的是谁,弯月风刃所过之处,鲜血流了满地。一蓬温热鲜血喷在苏云时脸侧,黑雾里有人仿佛短暂恢复神智叫了一声“云时少爷”,苏云时恍然一怔,那人手中一盏灯笼落地,里面烛火瞬间舔舐薄薄纸皮烧成一团,短暂燃起的火光里,青羽就站在他面前,脖子上是一道狰狞的弯月风刃刀痕,青羽眉心一点金色印记上面缠绕着丝丝黑气,他双眼漆黑看不见眼白,但濒死之际还是出于习惯性地唤了苏云时一声。
云时少爷,该起床啦。
云时少爷,你怎么那么偏心那个小哑巴?
云时少爷,哼,你就记得那个小哑巴!
云时少爷,小哑巴都走了那么久了,我扶你出去看看外面的花吧?
……
已经死去的青羽轰然倒地,苏云时摸到自己脸颊上濡湿的血痕,他胸腔剧痛,呼吸困难似要喘不过气来,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止是手,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阵止不住的颤栗之中。
再接着,一身华衣跣足披发的苏夫人也从黑雾里跑了出来,她神情癫狂狂乱,口中不停喃喃唤着“小云”、“小时”,没一会儿又详作怀里抱着襁褓似的欲哭非哭地笑:“孩子,你们都是娘亲的孩子,我的两个孩子……”
苏夫人忽然身体一软倒在苏云时怀里,他阖上她含泪带笑的眼,双眸放空,面上是一片死气沉沉的空白,仿佛隔着一张极轻且薄、浸透了冷水的宣纸,破碎无所遁形,一戳就破:“睡吧,苏夫人,待梦醒了,一切就都已经结束了。”
黑雾里,又两道身影步履蹒跚而来,其中一道佝偻着腰,动作比那些已经被失控的邪祟迷障操控的人要慢上许多……
谢无戚赶到苏氏府邸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苏云时一身白袍染着浓如泼墨般的血迹,他身上布满数道大大小小的伤痕,白袍之上结着血块,一道剑伤自胸口横成至右臂,其上皮肉翻卷,鲜血蜿蜒直下,顺着五指指尖一直往下滴。樊长老和穆长老的尸体躺在苏云时脚边,皆是弯月风刃穿胸一刀毙命。
刹那间,谢无戚展开自身邪祟迷障,迷障不断扩大,不停吞噬着黑雾里那些失控已经彻底沦为邪祟的人。
苏云时面上一片空白,一滴鲜血溅在他眼下,如同血泪般拖出一道长长痕迹。
“云时哥哥……”
谢无戚抬手欲触碰苏云时,浑身血迹斑驳的苏云时却突然应激似的,反手夺下谢无戚手中匕首,黑乌金凶兽匕首刀刃尽数没入谢无戚胸膛,他吃痛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云时……”
苏云时犹如忽然被他的一声痛呼声惊醒,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瞳孔边缘一圈火焰纹首尾相衔,金色瞳孔与眉间金色印记交相呼应。
谢无戚长发披散在身后,几乎要和身上漆黑的宽袍广袖融为一体,俊美无俦的侧脸上都是鲜血,他眼底尽是一片疯狂,深深凝视着江洄:“这世间无人可以杀我。”
“所以,云时哥哥,别怕……”
一点碎光自苏云时脸颊滚落,冲淡了眼下那道血痕,他眼睫颤了颤,嗓音几度哽咽凝滞,最终,身后蓦地掀起数道灵气飓风,飓风裹挟万道弯月风刃飞向府邸各处,他咬牙沉声道:“谢无戚,我命令你,吞了这里的所有邪祟迷障!”
“是。”谢无戚低头亲吻他颤抖的指尖,虔诚如信徒,“云时哥哥,我永远是你最忠诚的追随者。”
他悍然拔出胸口匕首,任鲜血喷溅无动于衷,周身黑雾仿佛无边无际的幽冥暗海,弯月风刃所过之处邪祟尽亡,黑雾紧跟其后将其吞噬。
迷障中心的苏陌琰最终被弯月风刃穿胸而过一击毙命,苏云时抱着苏陌琰的尸体,只觉青石地砖寒凉,凉气顺着膝盖爬上他的心口,一寸一寸将所有血液冻住,稍一动,便是冰渣穿心之痛。
血月爬上高空,这一夜,金陵城内所有不眠之人注定不得安宁。
明昌二十二年秋,谢无戚灭苏氏一族满门,唯留苏云时一人独活。
明昌二十三年冬,灭灵者集齐南楚境内金陵城、崇丘邑、临江郡之地所有灵脉与灵泉阵眼详细分布舆图。
明昌二十四年春,苏瑾带着灭灵者对嵎夷、闽越、岭南等蛮夷之地所设下的“转灵”阵眼进行最后一次确认、检修。
明昌二十五年夏,苏云时在雪山腹地灵脉开第七通灵窍,驯尸人以一百零八枚山神铜钱护法,无瑕者与无垢身于东南海联手毁掉濯灵渊灵泉阵眼。
当夜,无瑕者身陨濯灵渊,无垢身尸身被崇丘邑谢氏一族旁支从驯尸人手中夺走,于阿那山曲布阿依村寨祭祀场上分割为七块,分别葬在外人无从得知的七处地点封印下葬。
濯灵渊被毁,自此清浊二气回归三川九脉,初时,嵎夷、闽越、岭南等地只是生出毫不起眼的野草灌木,再后来,生机如野火燎原遍布灵气干涸枯竭的三川九脉。
自此,青山绿水水长流,碧野清风风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