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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蝴蝶兰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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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入夏后,官道两侧的槐树枝叶压得低垂。午后的蝉声一阵紧过一阵。
谢凌云近来查案频繁,几乎日日出城。
而何娴月也像是掐准了时辰。
有时,她会让车夫提前停在官道转弯处,自己提着食盒,靠着树荫等着;有时索性骑着马车远远跟着,车帘半掀,眼睛盯着前方那道挺直的背影。
扬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太守家的大小姐追谢公子追得毫不避讳。
她送的东西更是花样百出。
清晨刚出锅的糕点、从西市买来的蜜瓜酒、亲手包的药膳点心,甚至连刻着并蒂纹的玉佩都递过。
玉佩本是定亲之物,谢凌云当场就退了回去。
次数多了,他终于在城外官道上拦住了她。
那日天色阴沉,风卷着尘土从河岸吹过。
谢凌云勒住马缰,转身挡在路中央。何娴月的马车被迫停下,车夫不敢多言,只悄悄退到一旁。
何娴月掀开车帘,下车时裙摆扫过车辕。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抬头冲他笑。
“谢公子今日总算肯正眼瞧我了?”
谢凌云眉心微紧,像是被吵得头疼。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何姑娘,能不能别再胡闹。”
何娴月挑眉,笑意不减:“我哪里胡闹了?我又没拦你查案。我爱走哪条路,谢公子还能替我管两条腿不成?”
谢凌云沉默了一瞬。
官道上只有风声,远处有卖柴的汉子牵着驴慢慢经过,偷偷往这边瞥了一眼。
“你是太守之女。”谢凌云语气放缓,“安安分分在府里做大小姐不好吗?外头不安全。你若跟着我出了事,我没法向何大人交代。”
又是这种话,她很讨厌。
何娴月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压进掌心。她脸上却依旧笑着,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谢公子说话,倒和我父亲一个腔调。”她偏头看他,“古板又无趣。”
谢凌云神色淡淡:“既然觉得无趣,就离我远些。”
“那怎么成。”
她说着,从车里摸出一串糖柿子,红果裹着糖衣,在阴天里也亮得刺眼。她递过去。
“我刚让人从西街买的,酸甜正好。谢公子一路查案,总得垫垫肚子吧。”
谢凌云没接。
她却不收回手,只慢慢跟在他马侧走着。
糖浆在阳气下微微化开,顺着竹签往下淌,沾了她指尖一圈亮黏的糖。
谢凌云最后只能催马离开。
这类事传进谢家时,谢凌云索性向父亲提起。
谢父听完,只是笑了笑:“注意分寸,别伤了姑娘颜面,也别让自己惹麻烦。”
谢凌云只觉得头更疼。
他在京城时便不乏追求者,本以为扬州清静些,没想到何娴月比京中那些世家小姐还难应付。
她几乎一天能想出十几种法子堵他。
他退回去的礼物,很快又被重新包装送来。她甚至借宴会、祭祀、花会各种名头出现在他面前。连谢府的门房见她都习惯了,偶尔还会提前通报一声。
这场景像极了当年朝盈跟着何娴月时的情景。
盛夏某日正午。
何娴月抱着两卷书,从自家后院荷花缸里摘了一枝刚开的粉荷。
她把荷叶剪去半截,用细绳缠住茎端,免得汁水滴下来。书卷是她刻意挑的律例杂案,封面还特意包了新纸,看着格外端正。
她准备借“请教案情”和“赏花”两个由头进谢府。
谢家门前石狮晒得发白,门口守着的小厮正打瞌睡。她刚踏上台阶,就听见院内有人说话。
她停住脚步。
院门半掩,她顺着门缝望进去。
树影下站着两个人。
谢凌云背对门口,站得很近。他伸手,在朝盈发顶轻轻揉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习惯。
“下次你带我去西城园子。”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些,“扬州还有不少地方,我没去过。”
语气温和得不像在说公事。
朝盈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轻轻点了点。
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没多说一句话。
风从院里吹出来,带着淡淡药香和晒书的纸味。
何娴月站在门外,手臂绷得笔直。书卷边角被她捏出折痕,荷花茎被指尖压得发软,汁水顺着掌心往下滑。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谢凌云从未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过话。
她甚至没见过他露出这样松弛的神情。
她站了很久。
直到门口小厮打了个哈欠,准备关门,她才猛地回过神。
她转身离开时,鞋底碾碎了一片干裂的荷叶,声音清脆得刺耳。
日光毒辣,她却觉得背脊发凉。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响。
为什么朝盈什么都要和她争。
名声、风头……
如今连谢凌云,也要抢。
有一日,朝盈出门时风很大。
她披着一条浅青色轻纱披帛,刚从街口拐上主道,车夫还没稳住缰绳,披帛末端就被车辕上的铜扣勾住。马车一动,纱帛立刻被扯紧。
朝盈被猛地带得向后一仰,手慌乱去抓车沿。
街上人群顿时乱成一片。
远处尘土飞起,一匹黑马破开人流冲过来。
谢凌云几乎没有减速,勒缰侧身翻下马,几步便跨到车旁。
他抬手握住车辕,把马车往旁边顶开半尺,另一只手托住朝盈手腕,将人稳稳抱了下来。
朝盈脚刚落地,还没站稳,披帛却仍缠在铜扣上。谢凌云俯身,指尖熟练地将纱结一圈圈解开。
细纱被风吹得贴在他袖口,他索性将整段扯断,卷好递回去。
“这条别戴了。”他说,“回头我给你重新买一条。”
朝盈愣愣接过断裂的披帛,低声道谢。
这一幕被对街茶铺二楼看得清清楚楚。
何娴月端着半盏凉茶,手指停在杯沿,茶水晃出细小涟漪。她看见谢凌云扶人时动作利落,却小心避开朝盈肩背,连衣角都没碰乱。
再后来,是巡盐使府的夏宴。
厅堂里铺着冰砖,熏香混着酒气,闷得人头昏。朝盈是被长辈硬带来的,她坐在偏席角落,低头剥着一块玫瑰酥,碎屑掉在盘沿,她用帕子一点点收拢。
席间忽然有人提名。
“安平郡主既从京城来,想必见识不凡。”一位官夫人笑着开口,“听闻京中花会盛大,不如说说?再论论诗书之道,也让我们这些乡野之人长长见识。”
朝盈握着帕子的手僵住。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接上话。四周目光一层层压过来,连她盘中的糕点都显得突兀。
那官夫人见她沉默,干脆举杯:“郡主不善言辞,那便罚酒两盏吧。”
朝盈脸色瞬间发白。
酒盏刚递到她面前,另一只手先伸了出来。
谢凌云站起身,将酒盏接过。他连礼都没行,直接抬手把酒一口饮尽。
“李夫人。”他声音压住了席间杂声,“郡主不善酒,也不喜应酬。今日不过陪长辈赴宴,何必强人所难。”
席面静了一瞬。
李夫人脸色青白交错,却只能挤出笑意。谢凌云已替朝盈连饮两杯,放下酒盏时,袖口沾了酒渍,他随手用桌边湿帕擦了一下。
朝盈轻声道谢。
谢凌云只摆了摆手:“以后有人逼你喝酒,推开就是。”
他说话时,语气耐心。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意味已经十分分明。
角落里,何娴月端着酒盏,指尖轻轻敲着杯壁。她原本等着看朝盈出丑,没想到整场宴席,反倒成了谢凌云替人出头的戏码。
朝盈忽然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充满担心。
之后的日子,两人同在扬州,往来渐多。
有时在谢府书房外的廊下,何娴月会听见他们谈起京城。
朝盈靠着栏杆,指尖在栏木上慢慢划着,说京城冬日雪厚,踩下去能没过脚背。谢凌云便顺着她的话,说扬州虽繁华,却少了雪景,而且不是他们的家乡。
“你不是喜欢看雪么?”他说,“等案子了结,回京看看也好。”
他在试探,他想带她回京。
朝盈沉默了一下,没有应声。
谢凌云似乎以为她害羞,话锋一转:“改日天气凉些,我带你去城外划船。”
朝盈这才点头。
何娴月心中不平,谢凌云从未主动邀她出游。
于是她找了个机会,让朝盈捎上她。
几人一同出行,场面便变得微妙。
城外湖面开阔,船夫摇着乌篷船缓缓离岸。船头摆着青瓷茶具,旁边小炉煮着果茶,香气混着水汽往上飘。
谢凌云正问朝盈想吃什么糕点。
朝盈摆手:“不用了。”
话还没说完,何娴月已经伸手翻开食盒。
“桃花糕不错。”她笑着说,“我爱吃这个。”
她说话时,筷子已经夹起一块递进自己盘中。
谢凌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却还是让船家添了点心。
何娴月吃得慢。她一边咬着糕点,一边看他们说话。只要两人谈到京城旧事,她总会插一句进去,把话题拽回来。
船在水面轻轻晃。
朝盈被晃得有些紧张,手抓着船沿。谢凌云伸手扶住她腕骨,让她坐稳。
朝盈脸微微发红,小声说:“谢谢哥哥。”
谢凌云无奈笑了一下:“你也该学着顶回去,总不能一直让人护着。”
何娴月听着,她知道谢凌云厌烦她,却始终顾着两家情面。
而朝盈什么都不用做。
湖风渐凉。
远处画舫歌声断断续续传来。三人坐在同一条船上,却各自占着一角。船身在水面摇晃。
谢凌云担心船身摇晃朝盈不适应,主动为她添凉茶,拍背。
何娴月望着他们,慢慢把最后一块桃花糕咽下去。
甜得发腻。